第10章(1)

晚餐席間,風平浪靜。

事實上,簡直可說是一片和樂,夏柏預料的暴風雨無影無蹤,只聞歡聲笑語。

崔英傑誇下豪語說要親自下廚,結果準備的竟然是火鍋,湯頭還是市售的酸菜白肉。

“搞了半天,你只負責備料嘛!”崔夢芬取笑弟弟。“就把這些丸子、青菜洗一洗、切一切,然後丟進鍋子裡煮,這樣有很難嗎?講得你好像辦一桌酒席似的,害我還期待半天。”

“喂喂喂,我親愛的姐姐,你以為準備這些材料很容易嗎?我可是花了一個小時逛超市,把這些東西辛苦地扛回家耶!洗洗切切也很費功夫的好嗎?你看,我都切到手了。”崔英傑現出一要手指,讓大家“鑑賞”指頭上的傷口,表示很委屈。

“笑死人了!連切菜都會切到手,哈哈哈~~”崔夢芬不客氣地狂笑。

崔英傑頓時變臉,轉向姐夫求援。“姐夫,你看姐姐,哪有人這樣嘲笑弟弟的啊?我受傷了她居然都不同情,一點都不愛護我!”

是啊,比起他被油滴小小濺到,她就拿冰塊“呼呼”他的手,英傑確實是受委屈了。

夏柏微笑,拍拍妻舅的肩膀。“沒關係,姐夫挺你。姐夫明白你的辛酸,女人家哪曉得男人進廚房的甘苦?”

“哇哇哇!”夏芝跟著湊熱鬧,誇張地驚呼。“這是在挑起兩性戰爭嗎?哥,你說這話很過分唷!嫂嫂不怕,我站你這邊。”說著,她挽起崔夢芬臂膀,甜甜地偎著,結成女性同盟。

於是,兩男兩女分坐餐桌兩側,壁壘分明,相互鬥嘴,玩得不亦樂乎。

也太歡樂了吧?

夏柏一面笑,一面暗暗忐忑,雖說他能明白姐弟倆刻意不提起去世的母親,努力炒熱氣氛的用心,但他總是擔憂,他的妻是在強顏歡笑。

尤其他去接她時,還看見何美馨前去找碴,她上車時,卻對此絕口不提,若無其事的神態,反而更令他模不著邊際。

她是不想在他妹妹面前挑起爭端嗎?是否等到兩人私下獨處時,便會風起雲湧?

“你在發什麼呆?”崔夢芬察覺丈夫魂不守舍,拿湯匙戲謔地敲他的頭。

他愣愣地望著她甜美的笑顏。

“吃點肉。”她將剛涮好的肉片挾進他碗裡。“看你都沒怎麼吃,多吃點。”

為何還能對他如此溫柔?他怔忡。

“小芝,你哥是傻了嗎?”她被他看得不自在,故意開玩笑。“怎麼一直盯著人看?”

“我哥啊,呵呵。”夏芝調皮地嗤笑。“不是傻,是痴。”

“痴?”

“他是在對嫂嫂發情痴啊!所以才一直盯著你看。”

“說什麼啊?”崔夢芬嬌嗔,芙頰頓時染上羞赧的紅霞。

夏柏看著,眼眸亮閃如星,他只顧著欣賞嬌妻的羞態,渾然不覺自己已成了妹妹打趣的對象。

“沒救了!”崔英傑對夏芝擠眉弄眼。

兩個年輕人在一旁嘲笑,崔夢芬更尷尬,偷偷在餐桌一踢了踢丈夫的腿,頻送不悅的秋波,卻是媚態橫生。

夏柏生跳加速,遭妻子連踢了好幾記,才恍然回神,看看妹妹跟妻舅都對自己投來揶揄的目光,窘得臉頰發燒。

“大家快吃吧!”他慌忙勸食,覺得自己熱得奇怪,端起冰涼的啤酒杯,狠啜一大口,試圖冷卻焦燙的體溫。

崔英傑惡作劇似地端詳他。“姐夫好像臉紅了耶!”

“是嗎?呃,應該是喝酒的關係。”他牽強地解釋。

“才喝兩杯就臉紅喔?姐夫酒量有這麼差嗎?”崔英傑不肯輕易放過他。

他赧然無語,正不知所措時,幸得善解人意的嬌妻解救。“你不懂啦,你姐夫循環好,喝酒本來就特別容易臉紅啊!”

靶謝。他感激地望她。

不客氣。她嫣然淺笑。

兩人默契的眼神交流落入崔英傑與夏芝眼裡,更加逗樂他們,夏芝索性嘻笑著提議。

“喂,崔英傑,我看我們別在這裡當電燈泡了!台灣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帶我去見識見識吧!”

“OK。”

說走就走!崔英傑立即起身,抓起玄關處兩頂安全帽。“姐,姐夫,我帶夏芝出去兜兜風,你們慢用。”

兩個年輕人旋風似地出門,留下夫妻倆在屋內相對。

氣氛霎時沉寂,夏柏緊張地掐握拳頭,赫然驚覺掌心隱隱在冒汗。

“吃飽了嗎?”崔夢芬首先打破僵凝。

吃不下了。夏柏苦笑。“我來洗碗吧!”

他自告奮勇接下收拾殘局的任務,崔夢芬倒有些驚訝。“你以前不是說你最討厭洗碗的嗎?”

就別拿以前的事來糗他了吧!現在的他,洗心革面來不及了。

夏柏自嘲地扯唇,起身收拾髒碗盤,捧進廚房水槽,打開水龍頭。

“等等!”崔夢芬追上來,拿下掛在壁廚的塑料手套,細心地替他戴上。“這樣才不會傷手。”

“又不是女人,怕什麼傷手?”真婆婆媽媽。夏柏不屑。

“你給我戴著就是了。”她沒好氣地嗔睨他。是心疼他耶,他不懂嗎?

“是,我知道了。”他無奈領命,只好戴著塑料手套,笨拙地清潔碗盤。

“洗乾淨點。”她叮嚀。

“知道了。”他用力搓洗。

她看著他費勁又抓不著要領的模樣,實在好笑,櫻唇悄悄彎起,在一旁接他洗過的碗盤,利落地擦乾,擱回碗槽。

夫妻倆合作片刻,她想了想,悠悠揚嗓。“今天何美馨小姐來找我。”

夏柏驚駭,沒料到她會忽然主動提起,一陣心慌,手上的瓷盤滑落,在水槽裡敲出清脆聲響。

“小心點!”崔夢芬驚呼。“沒打破吧?有沒有傷到手?”

“我戴著手套,怎麼會傷到?”夏柏澀澀地回話,全身肌肉緊繃,遲疑半晌,終究不敢抬頭看妻子臉上表情。他檢查掉落的瓷盤,確定絲毫無損,強迫自己繼續洗碗。“何美馨……怎麼會去找你?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她為什麼找我,你猜不到嗎?”她語氣輕快。

他心頭,卻是沉重地壓著巨石。他當然猜得出何美馨的用意,她肯定是被他不留餘地地拒絕了,太過難堪,面子拉不下去,才會想從夢芬身上找回女人的驕傲。

他咬了咬牙。“那你是……怎麼跟她說的?”

“我嘛……”崔夢芬懸疑地停頓,也不知是有意或無心,將他一顆心吊得高高的。“我把她罵了一頓。”

“什麼?!”夏柏愕然,凝住洗碗的動作,不敢相信地望向妻子。

“你聽見了,我對你的前女友嗆聲。”她微揚唇,水瞳清亮,一派淡定從容。“我把她罵得手足無措,還警告她以後不準再出現在我面前。”

他傻住。“你……對她嗆聲?”

“沒錯。”

“還警告她?”

“對。”

“你……”

“像個潑婦吧?很不可理喻吧?”她淡淡接口,嘴上雖是自貶,神態卻是高傲凜然,不可侵犯,宛若戰場上的女武神。“誰教她膽敢來搶我的丈夫?也不看看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誰,我才是你名正言順的老婆,她居然要我退讓,要我把你讓給她?憑什麼?”

夏柏驚異。眼前這英姿凜冽的女人,真的是他的妻嗎?不過他又何必意外?她都能夠剪斷長髮與他對抗了,又怎麼會怕何美馨的挑釁?

想著,他不禁心海澎湃,浪濤滾滾,洶湧的都是對這個女人的敬意與佩服。

“我跟她說,你是個人,不是東西,不是隨便就能讓來讓去的。”崔夢芬持續轉述兩個女人的對話。“如果她想要你,很簡單,除非她有辦法說服你跟我離婚。”

“離婚?!”這關鍵的字眼震撼了夏柏。

“對,離婚。”崔夢芬清晰地重複,翦翦雙瞳堅定地直視她最愛的男人。“你要跟我離婚嗎?夏柏。”

他震顫,臉色發白,瞳神黯滅。“你剛不是還說你不想退讓?”

“我是不想讓,可我也不至於厚臉皮到要強留一個心不在我身上的男人。如果你想回到前女友身邊,我可以成全你們。”

“我不要你的成全!我跟何美馨早就斷得乾乾淨淨了!”

“真的嗎?你們真的斷乾淨了嗎?那為什麼她那天去你們公司找你,今天又來找我?難道不是你給了她一線希望嗎?”

一句比一句更犀利的質問,拉扯著夏柏的神經,他縮凜下頷,面無表情。

“告訴我,你們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婚禮那天,你為什麼會遲到?是為了她嗎?”

所以,問題又回到原點了嗎?

他黯然尋思,極力撐持著自己的身軀,站得堅毅挺拔;但其實,他很清楚自己體內藏著軟弱的心。

崔夢芬觀察他沉鬱的側臉,忍不住失望。“你就是堅持不說嗎?”

他默然不語。

她幽幽嘆息。“如果你不肯坦白說出來,那就離婚吧。”

她說什麼?!

他轉頭瞪她。

“不告訴我,我們就離婚!”她下最後通牒。

夏柏震懾,看著妻子冷淡的容顏,高懸的心終於危險地墜落,沉入最黑暗的深淵。

她對他,果真夠狠!

也太狠了——

“我哥他啊,是個傻瓜。”夏芝感嘆。

“你說什麼?”崔英傑沒聽清,他正飆著重型機車,狂風呼嘯過耳,身後女孩的嗓音便顯得微弱。

“我說,我哥是笨蛋!”夏芝放大音量。

“為什麼這麼說?”崔英傑不解。

“他啊,明明就愛死了嫂嫂!可是有很多事情,卻都藏在心裡不敢說出來,他就是個悶葫蘆,這樣很吃虧的。”

“所以你擔心他們?”

“對呀,其實這次來台灣也是想找機會跟嫂嫂好好聊聊我哥,我怕嫂嫂對他有誤會,鬧得不愉快。”

“這個你別擔心,我姐可不是笨蛋,她很聰明的。”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姐對自己愛的人是很溫柔體貼的,她一定有辦法讓姐夫棄械投降,把該說的話都說出來。”

“真的嗎?”

“你啊,太小看我姐了。”

“如果真的那樣就好。”

“別瞎操心了。我要再加速嘍,抱緊一點!”話語才落,車身便毫無預警地來個將近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嚇得夏芝花容失色。

“崔英傑!你故意的嗎?”

“你說呢?呵呵……”

他還是不肯說。

究竟他的心,打著什麼樣的一個結呢?她看得出他絕對不想離婚,也從這段日子與他的互動中,感受到他對自己濃濃的愛意;既然他是愛她的,是眷戀她的,為何還藏著秘密不肯對她吐露?

那是,那麼難以啟齒的心事嗎?

崔夢芬憂鬱地凝眉,獨自坐在沙發上沉思。夏柏開車送她回家後,又一個人出去了,她不曉得他去哪兒,她沒想問。

她知道,他需要時間獨處,她不該打擾。

只是她可知道,她擔心他啊!也對他如此莫名的堅持,有些氣惱。

可惡的男人!她真想用鉗子用力扳開他那張閉得緊緊的嘴,就算他因此流血她也不在乎。

哼,可恨透了……

手機鈴聲忽地唱響,驚醒她不愉的思緒,她瞥一眼來電顯示,接電話。

“總經理大人,這麼晚了有何指教?”

“哇喔!”楚翊在線路那端怪叫。“聽你這口氣,對老闆晚上打電話來感覺很不爽喔?”

是很不爽。她輕嗤。“都快十一點了耶,總經理。”

“我知道,你以為我那麼不識相半夜還打電話吩咐員工做事嗎?我不是為公事打來的。”

若是私事,豈不更怪?“你不是才新婚嗎?你老婆不會氣你半夜打電話給別的女人喔?”

“崔夢芬,看樣子你很想挑撥別人夫妻感情失和喔!”

“我不是這意思。”她深呼吸,鎮靜自己過分起伏的情緒。“對不起,總經理,我心情不太好。你打來有什麼事嗎?”

“心情不好,是因為你老公嗎?”楚翊一針見血。

她一震。“什麼意思?”

“這件事我本來沒想跟你說的,不過今天晚上跟業界的朋友見面,又聽到一些內幕,我才覺得好像應該跟你說一聲。”

“到底什麼事?”

“前幾天,我接到簡經理的電話。”

“簡經理?是簡成章嗎?”

“是。”

“他跟你說什麼?”

“主要是打聽你。問我們的提案主要是不是出自你的構想?還有,他對你的婚姻狀況似乎很有興趣。”

簡經理打聽她的婚姻?為什麼?崔夢芬一凜。莫非跟夏柏有關?

“一開始,我猜他是不是懷疑我們公司跟你老公有什麼利益勾結之類的,不過後來想想,應該不可能,因為這案子又不是你老公負責的,他沒有決定權。”

“是啊,這不關夏柏的事。”

“不過今晚我聽到內幕,這件事情好像影響到你老公的升遷。”楚翊爆料。

“什麼?”崔夢芬難以置信。“怎麼會?”

“你老公前陣子是不是有被總公司叫去美國?聽說那次是要他在董事會面前報告,結果他臨時放董事們鴿子。”

是為了她!崔夢芬立即領悟。她知道他是接到母親病危的消息,才飛快趕回台灣的,只是她不曉得他竟因此得罪董事會。

“他臨時爽約,那些董事好像不太高興,不過因為他這幾年在公司表現一向很好,董事會還是傾向升他當總經理,結果他的競爭對手簡成章暗中捅他一刀。”

“捅他一刀?”崔夢芬不解。“怎麼說?”

“據說他跟董事會打小報告,說你老公公私不分,為了挺你,插手干涉比稿會議,誘導評審選中你的提案。”

“夏柏才不會那樣!”崔夢芬驚愕地反駁。“我承認,他是有幫我整理一些數據,但他絕不會為了我去誘導或賄賂那些評審,他不是那種人。”

“我也相信這個案子是我們憑實力拿到的,可是這個社會就是這樣,就是有人會為了自己的名利使一些小人招數。”楚翊嘆息。“總之你老公這次遭到暗算了。就看他們總公司董事會接下來怎麼調查,也許還有機會還他一個清白。”

“他都沒跟我說這些事……”崔夢芬黯然。

他在公司,總是承受如許大的壓力嗎?時時刻刻都要面臨刀槍箭雨的威脅,看似和氣的戰友,其實存著險惡之心,為了生存,他才那麼勤奮工作吧?

可惜卻為了她,所有的努力在一夕之間成泡影。

想著,崔夢芬心口揪緊,好痛,好難受,真想跟他說對不起,真想溫暖地安慰他,鼓勵他。

她必須去找他!她驀地倉皇起身。

但他,會在哪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