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紀家飯館以美食出名，也以美人聞名。
除了繼承家業的紀小玉外，還有個眾所周知的清麗廚娘林仙仙。沒人知道她打哪兒來，只知三年前她一個十八歲的弱女子出現在百丈城，恰巧昏倒在紀家飯館前，是紀家人收留了她。
百丈城裡還有另一樁為人津津樂道的事，那就是這年的文、武狀元頭銜，全讓城中才子白正堂一個人給拿走了。這等風光的大事，在百丈城裡熱鬧了好一陣子。而這白狀元恰恰好跟紀家的獨生女紀小玉有著極深的淵源，所以只要一提到白狀元，紀家就會跟著被提起。
“仙仙哪，小玉跟著白狀元去了京城，紀家飯館現在全靠妳一個人撐著，這樣不累嗎？”飯館裡用飯的客人笑著向仙仙搭訕。
仙仙笑瞇瞇地端出飯菜。“大叔若是常來咱們飯館吃飯，仙仙煮得開心，怎麼會累呢？”
“喲，聽聽、聽聽，這女娃兒多會說話，所以大夥兒都喜歡上這兒來吃飯，不單是飯菜好吃，看著美人兒、聽著美人兒的話，心情更是好得不得了。要是小玉也在就好了，那咱們才是大飽眼福呢。”客人開心地笑著。
“對了，小玉進京，妳怎麼不跟著去？”另一位客人接著問道：“瞧妳生得這麼美，要是進了京，說不準會有什麼皇親國戚看上妳，要娶妳為妻呢。這樣一來，妳不就發達了？”
仙仙立刻臉一沉。“我不喜歡京城，也不想嫁人。”說完，她立刻放下飯菜，轉身就走。
“嗯？怎麼說翻臉就翻臉？仙仙哪，不是我愛說妳，”年長的客人說道。“正所謂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妳總不能每回有人上門提親，就讓人家吃閉門羹，這會兒一提起這事兒，又擺起臉色來了，再這樣下去，妳可真會嫁不出去了。”
仙仙站在櫃檯後，吭也不吭一聲。
三年了。
她從沒忘記過三年前的一切。她失足落水，隨著水流載浮載沉，幸好，她捉住了一根浮木，攀在浮木上，不知漂流了多久，浮木卡在岸邊，才讓她拖著疲憊的身子上了岸。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岸、怎麼會活著的，只知道她醒來時，已經被紀家的人救了，此後，她便留在百丈城裡。
她不是沒想過要回村裡去，但只要一想到或許村人已經知道了事情的一切，她就覺得沒臉回去。或許爹孃會傷心，但她寧可讓他們以為她真的死了，好讓她將過去的一切埋葬。
“好消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突然，有人衝進飯館大聲嚷嚷著。“紀家飯館要發達了！”
仙仙抬起眼，驚愕地望著來人。“小毛，發生什麼事了？”
“仙仙姑娘！後頭來了一大群京城的信差，說是要帶妳和紀家兩老進京去了！”小毛興奮地大喊。
“進京？！”她的臉色陡變。
“是啊！版訴妳吧，小玉不是跟著白狀元到京城去了嗎？結果呢，皇太后認了小玉做義女，也就是說，小玉成了當今皇上的義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了！”
“公主？！”仙仙驚訝不已。“小玉成了公主？！”
“沒錯！包好的是，小玉和白狀元要成親了！”小毛開心地鼓起掌來。“而且還是皇上親自指婚的呢！所以仙仙，妳得和紀家兩老一塊兒進京參加婚禮了！包好的是，皇上還派了間大院給白家，是在京城裡的喔，這下你們用不著在百丈城開飯館了，到了京城，有得吃有得住，什麼都用不著擔心了。”
紀家飯館裡，所有人歡聲雷動，只有仙仙垂下了眼睫，沉默不語。
她是為小玉高興的，小玉喜歡白狀元，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只是她沒想到，小玉竟然會成了公主！這真是她作夢也想不到的事。
只是進京……還跟皇上有了關聯……
她一直避免想起過去的事，但想都沒想到，竟然因為小玉的事而和皇宮裡攀上了關係。小玉的婚宴，她不可能不參加，但若是進宮遇上了“他”，她該怎麼辦才好？
京城大喜！
舉國上下都知道，皇上多了個國色天香的義妹，皇宮裡添了個美如天仙的公主。而這公主，還被許配給當今文武雙全的狀元郎！
白家婚宴上，冠蓋雲集，不但皇上、皇后聯袂出席，就連皇太后和名滿京城的九王爺也全都到了。
“思明！你好樣兒的啊，竟然壞了朕的一樁好事，讓朕把個好好的美人兒雙手捧給了白狀元，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朕非好好修理你不可！”皇上攀住左思明的肩，心有不甘地道。
“皇上，”左思明悄悄地在皇上耳邊道：“您後宮裡的嬪妃如此之多，又哪會缺紀小玉一個呢。現在您不但多了個義妹，還得到白狀元這位賢臣，收穫最大的要算是您了，此事臣是不敢居功，不過皇上若說要降罪，就太不合情理了。微臣以為，還是讓皇后來評評理才是。”
“你──竟然拿皇后來壓朕。”皇上咬牙。“好，朕說不過你，喝酒！罰你喝酒總成了吧！”
“臣敬皇上一杯。”左思明微笑。
是他？！
真的是他？！
眾多賓客之中，她仍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她摀住口，不讓自己的嗚咽傾洩而出。他一點都沒變，不，應該說是變得更成熟、更英挺了。
霎時，所有的記憶都湧入她腦海。她一轉身，奔進院內。
“嗯？”一道身影閃進他眼底，左思明揉了揉眼，再仔細看時，那身影已消失在屋外。他唰地站起，心上激切不已。
“思明，你怎麼了？”皇上好奇地問。
“皇上，我有點事，去去就回。”
“慢著！”皇上皺眉。“你這小子，該不會是怕朕把你灌醉，所以才想乘機逃跑的吧？”
“不，皇上，我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等我弄清楚之後，立刻就回來陪您。”話聲方落，他人已走出數步之外。
皇上搖頭。“這小子，真拿他沒辦法。”
那是──仙仙嗎？！他的心狂跳。不，這是不可能的。三年了，他從未停止過尋找她，但直至今日，始終沒能找到，然而眼前這名女子的身影，竟像極了仙仙。該不會──她就是──
“仙仙！”他喊。
前面的女子渾身一顫，旋即更加快了腳步離開。
天！是他？！仙仙心上一緊，心臟幾乎要躍出胸口。不！她不要見他，她不想再見到他！她往前奔跑。
“仙仙！”她的動作更證實了他的猜測，他衝上前去，一把捉住她。“仙仙！是妳嗎？！”他的聲音幾乎顫抖。他曾不只一次的期望，仙仙並沒有死，只是掉落水中，被人救走了，然而一次一次的搜尋、一再一再的打聽，卻讓他從充滿希望轉為徹底失望。但沒想到，事隔三年，他竟會在京城、在這婚宴上看見她！
是老天聽見了他的吶喊，將她送回來的嗎？老天！他幾乎要落淚。
她搖頭，卻連頭也不敢抬。“公子，你認錯人了。”她啞著嗓音道。
“不！我不會認錯！”他扳過她的身子，迫使她面對他。“仙仙！天！是妳！真的是妳！”他的腦子頓時無法思考，只能緊緊、緊緊地將她擁入懷中。她瘦了，卻也更成熟、更美了。她不全然是他印象中的她，卻仍是他所深愛的她。
“不……”她的心整個兒崩解。
有多少個日子，她想念與他相處的每一刻；又有多少個日子，她痛恨他的無情薄倖，但當她被他擁入懷中時，她所有的心防竟在一瞬間瓦解！
天！林仙仙，妳是個這麼沒用的女人嗎？難道妳還學不會以前的教訓嗎？
“請你放開我，否則我要叫了。”她深吸口氣，試圖以最冰冷的語氣讓他明白她對他的痛恨。
“仙仙，妳怎麼會在這兒？我還以為妳──天！幸好妳沒事！妳知不知道我找了妳多久？那時，在水中，我幾乎絕望──仙仙，妳安然無恙，為什麼不讓妳爹孃知道？為什麼人在京城卻不讓我知道？這些年來，妳究竟在哪裡？”他有太多問題、太多喜悅。
“我再說一次，這位公子，請你放開我。”她冷冷地說道。也只有這樣，她才能讓自己不受到他的影響。
天知道他對她的影響有多大。即便他們已有三年未見，但當他輕觸著她時，她都會因此而震顫。
他搖頭。“別裝作不認得我，仙仙，妳知道我不會再讓妳離開。失去妳我有多痛苦，妳不會知道。”
她用力推開他。“用不著跟我說這些。沒錯！我是林仙仙，但不是你所認識的那個林仙仙！左思明，三年前，是我太過純真無知，才會讓自己和你……三年後，老天讓我活著，就是要我別再重蹈覆轍！”
“仙仙，我知道妳對我仍有誤會，但這些我們都可以……”他再次抓住她。
“誤會？”她冷笑。“我們之間並沒有誤會，您言重了。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你最好也忘了。現在，婚禮就要開始了，我可是公主的重要親友，請你別攔著我。要是讓婚禮進行出了問題，我想皇上也不會高興吧。”說完，她甩開他，往大殿內走去。
站在原地，左思明久久無法移動。
失而復得，他不可能再放開她。但依這樣的情況看來，只怕一時半刻，仙仙是不會輕易原諒他的。但──望著她離去的身影，他知道，無論如何，他絕對會讓她再回到他身邊。
“仙仙，妳來了，快來看看我這一身衣裳……”紀小玉穿著鳳冠霞帔，喜不自勝。“咦？仙仙，妳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我沒事。”仙仙搖頭，勉力擠出一個微笑。“這身喜衣真的很美，穿在妳身上更美了，我相信白狀元看見妳，一定會被妳迷住的。”
“真的嗎？”小玉喜上眉梢。“仙仙，我真的好開心，經過這麼多事，我終於可以嫁給自己所愛的男人了。”
“恭喜妳。”仙仙握住她的手。“妳這麼好、這麼美、又這麼善良，老天會讓妳幸福的。”
“仙仙，謝謝妳。”小玉含笑。“妳就像我的親姊姊一樣，現在我得到幸福，好希望妳也可以和我一樣，找到自己的幸福。”
剎那間，仙仙腦海裡閃過的，竟是左思明的身影。她心上一驚，強迫自己將那身影抹去。“我會的，有妳這個福星在，我還不夠幸福嗎？瞧，託妳的福，我不但有地方住、有工作做，還學了好廚藝。現在妳是公王了，我這個姊姊還不享福嗎？”
“仙仙，我覺得──”小玉還想多說些什麼，卻被她打斷。
“好了，妳就別說這麼多了。外頭白狀元還在等著和妳拜堂完婚呢，妳要是遲了，他不把我罵慘了才怪。”仙仙攙起她。
“誰說的。”小玉不依。“妳是我的姊姊，誰敢罵妳。將來要是哪個男人敢欺負妳，妳來跟我說，我非要他吃不完兜著走不可！”
“真的？”仙仙笑。
“當然是真的。”小玉認真點頭。
“好，那以後我可不怕了。有公主當我的靠山，大概也沒幾個人敢欺負我了，妳說是嗎？好了，時辰不早了，咱們還得趕快把妳嫁出去呢。”
門扉打開，兩個女子分別走向了自己的人生。
“思明，你上哪兒去了，快過來。”坐在指婚人的位子上，皇上叫住他。
左思明點頭，站在一旁。
“你瞧這白狀元多好福氣，不但娶了個美嬌娘，就連在新嫁娘身旁的女子，姿色也是人間一絕。”皇上模了模下巴。“他到底是打哪兒找來這麼多美人兒的？”
左思明抬眼，望著新嫁娘身邊的“她”──
好美。在燭光的照耀下，看清了她嬌豔的容貌和窈窕的身影，他的心，無法自制地狂跳。他多麼希望，她從未有一刻離開過他。
“咳！”皇上以手掩嘴，側身對他道：“思明，去替朕打聽打聽，那名女子叫什麼名字？什麼來歷？朕想認識認識她。”
左思明的臉色陡變。“皇上，她已經許了人了。”
“許了人？”皇上皺眉。“胡說，你是想敷衍朕吧？沒問過你怎麼知道？快，去給朕打聽清楚再回來。”
“皇上！”他不禁提高聲量。
“噓！小聲點，別把這事搞得人盡皆知。”皇上制止他。
“皇上，這女子我見過，她雖然還未成親，但她爹孃確實已經將她許了人了。”左思明咬牙。皇上的風流他是見識過的，可沒想到這回，皇上竟把主意打到仙仙身上來。他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這種事真惱人。”皇上撐住額。“那你得去查查，她爹孃到底把她許給了誰，只要還沒嫁出去都有希望，快去！”
“皇上，有件事，微臣得先稟報皇上。”
“嗯？有什麼事你說啊！”皇上繼續欣賞著眼前的女子。
“這名女子叫林仙仙，三年前，微臣見過她。”左思明從實道來。
“哦，原來你認識，那事情就好辦了。”皇上點頭。“朕就知道把事情交給你辦準沒錯。”
“重點是，皇上，這女子三年前就跟了我。”他望向皇上。“她是──我的女人。”他宣告道。
她一直試圖避開他的眼神。
從頭到尾，她可以感覺到，他灼灼的眼神緊盯著她，無論她走到哪裡，他目光從未離開過。
直至將一雙新人送入洞房後，她才逃至後花園內，躲開他灼人的目光。她明知自己不該再受到他的任何影響，但她就是不由自主。當他看著她時，她覺得自己像是要融化般，幾乎癱軟無力。
她痛恨他帶給她的感覺，卻又全然無法控制。
仙仙望著天上清亮明月，心中思緒翻騰。不知過了多久，她嘆了口氣，正準備轉身離去，卻聽見一個痛苦的聲音──
“仙仙……”
她整個人怔住。
“仙仙……”
她轉身，卻沒有看見任何人。
老天！她是怎麼了？連在這裡也聽見他的聲音，是她瘋了嗎？
“仙仙，我好想妳……”
這下她可以確定，聲音是從不遠處一株大樹下傳來的。她緩緩走近，映入眼簾的，卻是喝了個爛醉的左思明，整個人如泥般癱倒在地面。
她整顆心揪緊。“你──”她應該轉身離開的，但卻無法動彈。“你為什麼要喝成這樣？”她既氣又憐。“還倒在花園裡，像什麼樣子！”
左思明抬眼，眼底出現的，盡是仙仙的身影。“仙仙，是妳嗎？”他伸出手。“讓我……看看妳，讓我好好地……看看妳……”他想起身，卻無法動彈。
她後退。
“別走！仙仙，請妳別走……”他掙扎著坐起身子。“是皇上他……灌了我酒，我不想喝的，我還有許多事，要和妳談……”
他的腦子既清楚又模糊。他只知道皇上逼著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一是為了紀小玉嫁給白正堂，一是為了仙仙。倘若灌醉他能讓皇上消氣，打消對仙仙的主意，那麼他寧可醉死。
“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談的。”她別過臉。
“不，仙仙，我必須讓妳知道，妳對我……有多重要……”他伸出手，撐住身旁的樹幹，試圖站起。
“不管你想說什麼，我不想跟一個喝得爛醉的人說話。”她告訴自己，她得離開，就是現在。她不能再與他有任何瓜葛。
“仙仙……妳知不知道，這些日子以來，我有多想妳……”他靠著樹幹站起，身子明顯地搖晃著。
她一震。“你胡說！住口！我不想聽你說這些！”
“仙仙，酒後吐真言，難道妳還不相信我嗎？”他搖頭。“我知道是我傷了妳的心，當我後悔時，卻已經來不及了。妳知道嗎？我在河裡找了妳三天三夜，連妳的屍身都找不到時，妳知道我有多痛苦嗎？”
“痛苦？你只想到你的痛苦，那麼我的痛苦呢？”她的淚，不爭氣地流下。“左思明，我不想再聽你說這些，我只要你從今以後，別再來騷擾我！以前的林仙仙已經死了，求你還我一個平靜的生活！”說完，她狠下心，轉身離開。
“仙仙──”他喊。
說時遲那時快，“砰！”的一聲巨響，讓她停下了腳步。她倏地回頭，只見他整個人摔倒在地，昏了過去。
“左思明！”她整個胃揪緊，衝上前去。“你怎麼了？左思明，你醒醒！”
他申吟著，捉住了她的手。
“你──放開我！”她試圖甩開他，然而卻發現，他仍然昏迷不醒，卻是下意識地捉住她，不讓她離開。
望著他的臉，她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