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頭痛欲裂。
他的酒量並不壞，可被灌成這樣，真是頭一遭。他只能說，得罪了皇上，吃這點苦頭還算是小事了。
不過能讓仙仙收留他，這可就是大收穫了。他睜開眼，看著心愛的女人在身旁，想必是照顧了他一整夜，他不禁露出微笑。
他就知道，仙仙是不可能捨得丟下他的。
“醒了嗎？”仙仙環起雙臂，面無表情。“醒了就快走，白狀元府裡邊不方便留人。”
他申吟。“噢，我頭好痛……全身無力，沒辦法起來了……”情況不利時，苦肉計是個挺好的方法。
“起不來是嗎？好。”仙仙瞇起眼。“來人！”
房門一開，進來四名彪形大漢。“林姑娘，請問有什麼吩咐？”
仙仙一揚手道：“九王爺宿醉，身體不適，連坐都坐不起來了。你們幾個就『協助』、『護送』九王爺回王爺府，別讓人說咱們狀元府待客不周。”
“是。”四名大漢得令，伸手就要去抬。
“慢、慢著！”他坐起身。“我自己可以走。”
“是嗎？王爺真是體力過人、恢復神速啊！”仙仙假笑道：“這樣一來，我看也用不著旁人護送，九王爺應該可以自己回府去了吧。”
“咳！我想，大概可以吧！”他起身，看了看身上的衣物。“對了，昨晚我喝醉，是誰照顧我的？還有，是誰替我換了這身衣物？”他故意這麼問，就是想揭穿她刻意裝出的無情。
“是我，九王爺。”四名大漢中的一名拱手承認。“昨晚是林姑娘吩咐我把王爺拖進廂房，是我自作主張替王爺換下衣物的。”
“你──”左思明氣結。
“既然王爺沒事，我也就不多招呼了。”仙仙擺了擺手。“說來我也只是替狀元夫人儘儘地主之誼，王爺若要道謝，就向白狀元及夫人道謝吧。”
說完，她若無其事地離開。
左思明忍不住一掌擊向桌面。可惡！竟然用這招來治他。好，她想裝作與他不熟嗎？那麼他就用這樣的方法，重新追求她！
“白狀元，在下失禮了。實在是昨晚被皇上灌醉，不得不夜宿狀元府，幸好仙仙姑娘派人照顧我，否則還真不知要出醜成什麼樣子。”狀元府裡，左思明坐在大廳上，硬是不肯離開。
仙仙早已躲個沒影。
白狀元則和妻子坐在大廳之上，招待貴客。
“哪兒的話，九王爺可說是咱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王爺，我和小玉或許早已被棒打鴛鴦、分隔兩地了。慚愧的應該是我們，昨晚沒能注意到王爺的情況，否則早該派人照料王爺，幸好仙仙細心，注意到這樣的情況……”
“是啊，還好有仙仙。”紀小玉忍不住道：“其實在百丈城的時候，她也幫了我好多忙，就連我跟著你上京，也是仙仙的主意呢。”
“是這樣的嗎？”白正堂訝異。“這麼說來，仙仙也算是我倆的月老了？”
“那還用說。”紀小玉笑。
這對有情人雖只是話家常，但眼底眉角傳遞著的情意，卻讓左思明忍不住豔羨。當年……若是沒有那樁意外，他和仙仙現在也應該是如此吧……
“對了，說到仙仙姑娘，我想知道，她和白狀元及夫人的關係──”左思明探問道。
“仙仙和我情同姊妹。”紀小玉搶著回答。“她是我見過最美、最好的女子了。三年前她一個人來到百丈城，昏倒在我們店門口，從此，她就跟我住在一起了。”
“昏倒？她為什麼會昏倒在百丈城？！”左思明緊抓住椅把。
“這個……我也不清楚耶。”紀小玉搖頭。“好象是發生了什麼事，我發現仙仙時，她渾身都溼透了，還發著高燒呢。我在想，一定是有人害了她，可她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我也不想提了讓她傷心，所以也就沒多問了。只是……九王爺，你為什麼會問起仙仙的事？”
白正堂揚眉一笑。“這種事，用不著說就可以明白了。”
“用不著說？什麼意思？”紀小玉丈二金剛模不著頭腦。
“傻瓜。”白正堂模了模妻子的頭，轉身對左思明笑道：“九王爺，據我所知，仙仙尚未婚配，也沒有心儀的對象。至於王爺的想法，我們夫妻倆樂見其成。只是很抱歉，再多的訊息，恐怕得由王爺自己去發現了。”
左思明起身，拱手作揖。“白狀元真是心細如髮、機敏過人。有白狀元這句話，在下就放心了。接下來的日子恐怕會多有叨擾之處，還請狀元和夫人見諒。”
“好說。咱們明白人說明白話，狀元府隨時歡迎王爺。”白狀元起身送客。“下官恭送王爺。”
看了老半天，紀小玉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原來九王爺對仙仙──”
白正堂摟住妻子。“原來妳現在才想明白啊！”
“難怪……”紀小玉頷首。
她記得昨晚要拜堂時，她偷偷往外瞧了瞧，只見那九王爺看到仙仙時臉上的神情，就像是被雷擊中似的，愣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現在又問起仙仙。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其中的奧妙。
倘若事情真能那樣發展，那就太好了。
仙仙是個再好不過的女子，若不是她的鼓勵，她和正堂也不會有今天。至於左思明，更是她的救命恩人，現在她得到了幸福，當然希望更多的好人可以得到幸福，如果她可以做個現成的媒人，成就一段好姻緣，豈不是好事一樁？
她越想就越覺得好極了，忍不住綻開微笑。“這樣，我得想辦法讓仙仙留在京城，直到她喜歡上九王爺為止嘍？”
“在狀元府裡，夫人說了就算。”白正堂朗聲笑。
紀小玉窩進丈夫懷裡，享受這一份甜蜜。
他應該是放棄了吧？
坐在狀元府後花園的池塘邊，仙仙窮極無聊地扔著石子，心裡七上八下的。
“哼！男人！”說什麼忘不了她、有多想她，結果呢？打那天離開狀元府後，他連個影兒都沒出現過。明知道她就住在狀元府，如果他真有心，想見她還會難嗎？
她就知道，不該再相信他。
三年了，說不定他早已娶妻生子，妻妾成群了，她還在意他做什麼？雖然如此，但她的心緒卻早已被挑起，更加添了濃濃的傷心和怨憤。
“仙仙姑娘，一大清早在此賞景，真是好雅興啊。”此時，左思明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仙仙整個人驚跳起來，險些跌入池裡。“你？！是誰讓你進來的？！”她的心既驚又喜，沒想到才正惦念著，他便出現在面前。但隔了好幾日他才又出現，是為了什麼？
“仙仙姑娘不知道嗎？”他往前一步，將她擋在他和池水之間。“我是狀元府的貴客，何時想來、何時要走，都沒人會攔阻過問的。”
“你──”她前無法進、退無路退，只得立在原地。“九王爺，請你讓開。”他熟悉的氣味混和著草香，勾起她所有的回憶，令她的心跳加速。
“仙仙姑娘不歡迎我嗎？”左思明面露沮喪。“我還以為，仙仙姑娘是白夫人情同姊妹的好友呢。”
“我當然是！”她沒好氣地反駁。“這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左思明聳聳肩。“當然有關係。白夫人可是視為我恩人，倘若仙仙姑娘對我的態度太過惡劣，我想，她應該會很難過的吧。”
“仙仙姑娘、仙仙姑娘，你不知道你這樣叫我讓我覺得很刺耳嗎？”她推開他，走向亭子。“還有，請你別拿我和小玉的關係作文章！”
當他沒出現時，她會想起他，但當他出現在她眼前時，她卻一點也不想看見他。這樣的心緒，連她自己也無法瞭解。
“是嗎？”他跟在後頭。“我以為我跟姑娘不熟，『仙仙姑娘』這樣的稱呼是很合宜的。”
她倏地回過頭，惡狠狠地瞪他。“你究竟是什麼意思？！”他跟她不熟？！這話他竟然說得出口！
“我的意思是，雖然昨日與仙仙姑娘『初次見面』，但姑娘的倩影已經深留在我心上，所以在下想與姑娘多相處些時日，好讓姑娘明瞭在下對姑娘的心意。”他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完這段話。“當然，在家清白，尚未娶妻，這點，白狀元可以替我證明。”
“左思明！”仙仙柳眉倒豎。“你別欺人太甚！一邊說初次見面、一邊又說想與我多相處，你這人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她快被他氣暈了！但他的“身家清白”、“尚未娶妻”這兩句話，卻令她心跳漏了半拍。難道這些年來，他都沒有心儀的對象？
“仙仙姑娘言重了。”左思明拱手作揖。“在下確實是一片真心，只期望姑娘可以給在下一個機會。”
“一片真心？機會？”她冷哼。“王爺身分尊貴，我只是一介平民，不敢高攀。飛上枝頭作鳳凰，從來不是我林仙仙想做的事。”
想起過去，她的心一陣糾結。要是讓事情重演，她就是個不可救藥的蠢蛋了。
“仙仙姑娘此言差矣，朋友無分貴賤，在下只是想與姑娘交個朋友，至於飛上枝頭作鳳凰這種事，請恕在下直言，恐怕是──姑娘想得太快了些。論及婚嫁的事，還是要先有感情基礎才成。”他朝她眨眨眼。
“你說什麼？！”她幾乎氣炸。“你這是在說我自作多情？！”
她當初為什麼會愛上這種男人？天！她被他氣得簡直要失去理智了。
“豈敢，在下只是實話實說。等仙仙姑娘對我更多些瞭解，再談鳳凰或枝頭的事也不遲啊。”他微笑。
“你──”她指著他，氣得發抖。“你給我滾！”
他看了看前、望了望後。“可，這兒是狀元府呢。我不是說了，白狀元允許我自由來去的呢。”
“好！你不走，我走！”她轉身離開。
“仙仙姑娘，”他在後面面帶微笑地喊道：“妳喜歡騾子嗎？”
仙仙猛地停住腳步。“騾子？！”
他說的該不會是……
“是啊。”他揹著雙手，緩步跟上前。“在下正好養了頭很特別的騾子，想請仙仙姑娘到王爺府看看。”
他就知道，這話題一定能吸引她的注意。
“騾子有什麼好看的？”她回過頭，但無可否認的，他的話勾起了她的好奇。該不會，小花真的在他那兒？但，這怎麼可能？
左思明搖頭。“仙仙姑娘此言差矣。我這王爺府裡養著的騾子，跟一般的騾子截然不同，妳一定會感興趣的。”
“怎麼個……不同法？”她忍不住想探問。
已經有三年之久，她沒見過家鄉的一草一木，現在聽見他提起小花，她的眼眶不禁紅了。
“妳知道，有一種騾子牠──”他刻意賣關子。
“牠怎麼樣？”
“那騾子的脾氣不好、長相不佳、個子特別小、右前蹄還跟其它騾子不太一樣，總之，是頭很特別的騾子就是了。”左思明微笑。“不知道仙仙姑娘喜不喜歡這樣特別的騾子呢？”
“小花！”她的眼底閃出光芒。“是小花！”
左思明一擊掌。“哎呀！仙仙姑娘真是聰慧過人，王爺府裡的那頭騾子，剛好就是叫小花。”
“小花！小花牠怎麼會在你那兒？！”她欣喜若狂。“讓我去看小花！”
“是啊，小花為什麼會在我的王爺府裡？這個，就牽涉到一段讓人感動落淚的愛情了。”左思明垂下眼。“不知仙仙姑娘可有興趣聽？”
她的臉色一沉。“你的意思是，不讓我去看小花？”
“當然不是。不過通常我都是把這故事說完，才讓朋友去看這頭叫小花的騾子的，所以──”
“我不想聽什麼故事，只要讓我見小花就可以了！”她根本不想聽他胡說！
左思明嘆息。“這就太可惜了。如果仙仙姑娘不想聽，我也就不便與姑娘分享了。”
“你──”她抬眼。
“怎麼了，仙仙姑娘想聽嗎？”他再問。
“好吧，我聽就是！”她別過臉。
為了見到小花，聽他胡說八道一段也不算什麼。只是她不明白，爹孃為什麼會把小花交給他？小花向來討厭他的，又怎麼可能跟著他走？
“那真是太好了。”左思明抬眼，看了看天空。“今天天氣真好，我看我就請仙仙姑娘到茶館一敘，如果姑娘對這騾子的故事有興趣的話，我再請姑娘到王爺府見見那頭騾子如何？”
“你──”仙仙深吸口氣。“算你贏了。”
左思明露出微笑。
兵不厭詐，只要能夠重新贏得仙仙的注意，一切的犧牲都是值得的。只不過，連一頭騾子的吸引力都比他要強，他九王爺的顏面不免有些掃地。
“喝點茶吧，仙仙姑娘？”他遞上一杯新茶。
“有什麼話你就快說，別在這兒裝模作樣的！”她接過茶，一口飲盡。事實上，她根本不想聽他的故事，但為了見小花一面，她勉強忍受。
他笑。“事情是這樣的，很久以前，有個王爺……”
“那個王爺，該不會就是九王爺你吧？”她瞇起眼，惡意諷刺。
不理會她的態度，他繼續道：“那王爺生得風流瀟灑、風度翩翩，受到所有女性的青睞，遊戲人間。”
“是嗎？聽起來倒像是個登徒子。”她冷哼。
“有一天，這王爺來到一個叫小井村的地方，遇見了一個美麗可愛的村姑。沒想到，從未愛上過任何女子的王爺，竟然愛上了這個可愛的村姑，甚至動了想納她為妾的念頭。”
“納她為妾？！”她瞪大了眼。
當時他竟然是想納她為妾？！
“沒錯，那是他一開始的念頭。妳知道，一個遊戲人間的王爺，怎麼可能會想被婚姻絆住呢？光是他動了這個念頭，就足以證明他有多愛這個小村姑了。”
“胡扯！”她惱怒。“要是你真心愛一個女人，絕不會只想納她為妾！那根本就是你自私下想負責的說法！”
“沒錯，那個王爺後來也這麼想，總覺得這樣的安排太對不起他所愛的女人，所以他改變了主意──”
她瞪著他。
“或許那個小村姑不明白，皇室的規矩是相當嚴苛的，除非有著貴族血統、或是受皇上所封，否則一般民女，是無法成為正室的。為了讓所愛的女人得到最好的，他決定盡一切辦法讓這個小村姑成為側妃。而他則暗自決定，不再娶正室，這也算是對他所愛的女人最大的尊重了。”他望著她。
她一怔，但旋即恢復。“身為王爺，怎麼可能只納側室而不娶正室，依我看，這根本就是你自圓其說之詞！”
但無可否認的是，他的話，確實打動了她。
“這是那個王爺唯一可以堅持的了。”他答。“雖然祖制無法更改，但他卻可以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去愛一個女子。”
“我──我不信！”她別過臉。
如果他所說的都是真的，那麼她這些年所受的煎熬又算什麼？
“是啊。那個可愛的小村姑也不相信，聽了王爺的話，卻傷心地往森林裡跑，不料夜色太黑，不慎落水，就這樣失去了蹤影……而這個王爺，悲痛逾恆，不吃不睡地在河裡找了她三天三夜……”
她心上一震。
“最後，小井村的村民和她的爹孃出現在河邊，王爺請求迎娶這小村姑的牌位，卻被她爹孃拒絕，傷心之餘，王爺只好黯然離開。而我所說的騾子小花，或許是看到、感受到這王爺的深情，竟然緊跟在王爺身邊不肯離去。其實，王爺本來很討厭像小花這樣脾氣壞又不討喜的動物，但想起小村姑最喜歡的動物就是這頭騾子，於是他便帶著騾子小花一塊兒離開了……”
她低頭不語。
他竟曾想迎娶她的牌位。他所述說的情景，令她心酸。如果一切真是他所說的那樣的話，或許──
“不知仙仙姑娘聽完這故事，有何感想？”他探問。
“你希望我有什麼感想？”她雙手環胸。
雖然，他的話打動了她心上的某些部分，但一時間，她仍無法接受他所說的那些事。
“例如說……感動？誤會冰釋？破鏡重圓？”他將臉湊近。
她的雙頰霎時變得通紅。“你──你以為事情真有這麼簡單？”她不喜歡他在她身上所造成的影響。
“簡單與否，全賴當事人怎麼想了。”他揚眉。“我若是那個小村姑，就算九泉之下也會為王爺的深情感動的。”
她抬眼。“是嗎？我若是那個王爺，根本沒臉對任何人說出這個故事。因為什麼祖制而害了個無辜的村姑，這樣的事也好拿出來說嗎？若是真愛那名女子，連王爺的封爵都可以不要，還談什麼祖制！祖制不是人定的嗎？”
“所以，如果還有一次機會的話，我相信那個王爺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了。”他望著她，試圖讓她明白他的心情。
“呵！”她冷笑出聲。“我想，如果再有一次機會的話，那個小村姑也不會蠢得再犯下同樣的錯！九王爺，故事我聽完了，現在，可以帶我去看那頭叫小花的騾子了嗎？”
唉，看來，過了三年，她也變得聰明多了……
看著自己所愛的女人，左思明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