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混帳!一群混帳!”

早朝過後,皇上怒氣衝衝地走進皇后所居的長樂宮。

“臣妾恭迎皇上。”她迎上前去。“怎麼了?皇上遇上了什麼煩心的事了嗎?臣妾願聞其詳。”

“我現在沒有心情跟妳開玩笑。”他瞪了她一眼,隨後下令道:“除了皇后之外,其它的人全都下去。”

一聲令下,所有下人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承憲,你怎麼了?”她改了稱呼,笑容滿面地問。

他一伸手,將她擁入懷裡。也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毫無保留地呈現最真的自己;也只有她的一聲“承憲”,能平撫他的焦躁和不安。或許他已經中了一種叫“如星”的毒了。不過就算是毒發身亡,他也心甘情願。

“沒什麼。”他打算把這事拋諸腦後,因為這事說出來,只會讓她難過,他寧可自己煩惱,也不願她有一絲難過。“不過是些小事罷了。”

“小事能把你氣成這樣?”她撥弄著他額前垂落的發。“我偉大英明的皇上,您能不能告訴臣妾,是什麼樣的『小事』,讓您龍顏大怒呢?”

他捉住她的小手。“我說過了,當我們獨處時,別用那些惱人的稱呼。”他躺下,將她溫潤的身子當成自己的枕墊,然後,勾下她美麗的頸子,在她唇上印下一吻,讓她惑人的幽香,沁入他的心脾。

有人說,有權的男人對女人無情。以往,他是這麼認為的,但直到現在他才知道,那是因為沒有碰上對的女人。

“對了,我不是讓如霜留在宮裡陪妳嗎?怎麼幾回都沒見著她的人?”他突然問道。

封后大典之後,她的雙親在宮中住了一段日子,頗為思念家鄉,所以李承憲便差陳勇送他們回去。至於她的妹妹如霜,似乎對宮中的生活極感興趣,是以他在宮中賜了座小屋給她,讓她可以隨時陪著他的如星。

畢竟姊妹情深,在宮中多個人照應,他也可以放心些。

她笑。“你說如霜啊,她在我這兒待得膩了,說想到處走走,恰好紫妃經過,找她聊天去了。”

“紫妃?”他皺眉。“她怎麼會跟紫妃在一起?妳放心?”

“其實紫妃來過幾次,也對如霜挺好的,所以我就由著她去了。更何況,在天子眼下,沒什麼好不放心的。”她倒了杯茶,遞到他手上。

“紫妃來過?”他將茶一口飲下。“我怎麼沒聽妳提起?”

“後宮裡嬪妃往來是件小事,我怕說多了,擾了你的清靜呢。”她輕撫著他的發。

他抬眼。“她沒對妳怎麼樣吧?”

“沒有了。”她搖頭淺笑。“你忘了,我現在可是皇后呢,你說她能對我怎麼樣?倒是她似乎很喜歡如霜,總是替我照應著她呢。好了,承憲,別光說我的事,說說那件讓你心煩的事吧?”

她關心他,就像他對她的關心一樣。

“別提了,不過是件小事,不值一提。”他隨口幾句帶過。

“是嗎?”她偏過頭。“讓我猜猜。會讓你心煩,卻又不想告訴我的事,想必是--和我有關,對嗎?”

他睜開眼。

向來,他知道她冰雪聰明,卻沒想到她一猜就中。看來,他還真不能太小看她了。

“再讓我猜猜。和我有關的,會是什麼事呢?”她揚起柳眉。“最近咱們並沒有吵架,就算是有,也是無傷大雅的小吵,自然不會讓你氣得到其它嬪妃的宮中去……所以,這就是事情的主因了。”

他起身,捧住她的頰。“我不得不說,妳真是聰明。”他知道,她刻意用這樣俏皮的態度說出這些話,是為了不讓他太煩心。

她的體貼,讓他心疼。

“那還用說。”她捉住他的手,將他握在手心。“承憲,有什麼事就說出來吧,我知道你為了我好,不想讓我知道,可有些事,就算你不說,我仍是會知道的。”

他嘆了口氣,將她的手緊緊握在掌心。“不就是那些多事的朝臣,管事管到朕的房中事來了!”

“嗯?”她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他們說,自從我封妳為太子妃之後,就連其它嬪妃的寢宮都不去了。他們認為,皇上要是獨寵皇后,就等於是讓皇室的血脈有斷絕的危機,所以有人上書要求我得……雨露均霑!”他一掌拍向床榻。“這些該死的傢伙!難道身為皇上,我連想寵幸哪個后妃都得經過他們的同意嗎?”

她沉默。

“怎麼,妳不開心了?”

“不是的。”她搖頭。“承憲……我想,他們說的並沒有錯。”

“妳說什麼?!”他陡地坐起。

“我的意思是,身為皇上,你確實有責任要為皇室延續血脈。就像你對我說過的,這是祖制,後宮不可能為我一人而廢,不是嗎?”她抬眼。

雖然,她一點也不想將他送到其它女人懷裡,但她別無選擇。她或許可以為他生下皇子,但朝臣對他的不滿,卻是她所擔當不起的。

“如星!”他怒容滿面。“妳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妳把我李承憲當成什麼人了?!”

她皺眉。“我說的是實話,你沒必要這麼生氣。”

“該死的!我允諾過妳,除了妳,我不會再要別的女人,妳以為我不會信守諾言嗎?”他咬牙。

“我不也說過嗎?我沒要求你這麼做!”她起身背對他。

“妳--”他暴怒。“妳以為我這麼做是為了誰?!難不成妳的意思是從今天起,要我到其它嬪妃的宮中過夜?還是召她們來侍寢?”

她的心抽痛。“你是皇上,你想怎麼做,我無權干涉。再者,以我皇后之尊,是不可能干涉這樣的事的。難不成,你希望我做個妒後嗎?”

“妒後又如何?”他一把翻過她。“就為了不想成為別人眼中的妒後,妳就要把我往外推?!妳知不知道今早上奏的是誰?”

“是誰?”她問。

“就是紫妃的爹,林大將軍。這樣的意思,夠明顯了吧?”他鬆開她。“這樣,妳還要說他是對的嗎?”

她看著他。“我相信,任何一個疼愛女兒的父親都會這麼做;而我也相信,任何一個為皇室命脈著想的大臣們,都會同意他的說法,你應該聽他們的。”

“秦如星!妳--好!”他氣極。“既然妳巴不得將我往外推,我就成全妳。今夜,我就到紫宮臨幸紫妃!”說完,他拂袖而去。

她沒有留他。

因為她沒有資格留他。

身為皇后,她有責任為延續皇室血脈而努力,無論為他生下皇子的是不是她。應該,要不了多久,她就會習慣這樣的情況的。

她是皇后,該母儀天下的,不是嗎?她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唇上帶著笑意。

一抹堅強卻無奈的笑。

夜,很快地到來。

“皇上駕到~~”

聽見太監的稟告,紫妃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本來她以為,爹爹在早朝上呈了奏章後,要不了多久,皇上一定會上她的紫宮來的,但是她卻沒想到竟會這麼快?

“紫姊姊!皇上來了!”在紫妃宮裡閒聊的如霜不由得驚慌。她以為,皇上應該是在姊姊宮裡的,怎麼會突然到紫姊姊這兒來呢?

“走,跟我一塊兒去迎接皇上。”紫妃拉過她的手。

“我?可--皇上到這兒是來找紫姊姊的,我不該……”如霜手足無措。

“怎麼,難不成妳不想見皇上?”紫妃揚眉。擇期不如撞日,這些日子以來,她想盡了辦法要贏得皇上的心,想找機會將秦如霜“引薦”給皇上,好不容易等到了這一日,她絕不能放過。

“不!我想見!想見極了!”秦如霜衝口而出。話才出口,她的臉就紅了。在宮中越久、越瞭解她的皇上姊夫,她就越迷戀他,再加上紫姊姊允諾要設法讓她成為皇上的妃子,這念頭,就一直在她心中盤桓下去。

若不是紫姊姊叮囑這事未成之前,千萬不能向皇后提起,她早就向姊姊表露自己的心事了。

就像紫姊姊說的,姊姊這麼疼她,若知道了,應該也不會怪她的吧?姊妹共事一夫,連紫姊姊都同意了,更何況是親姊妹呢。

每在宮中一天,她就覺得自己離皇上姊夫更近了。

“這不就結了。”紫妃瞭然於胸地笑道。“來,跟我一塊兒迎接皇上吧。”

此時,李承憲已大踏著步伐進來。繡著金龍的黃袍揚起,襯得他的身形更加英偉挺拔。秦如霜垂著頭,眼底卻悄悄地流露著愛慕。

“臣妾恭迎陛下。”紫妃跪迎。

“平身。”李承憲揚手,直接走入屋內,未料才上前兩步,卻看見跪在一旁的女子。“如霜?”

“如霜見過皇上姊夫。”她低聲道。

一時間,他有些赧然。此刻他沒在長樂宮,卻出現在紫宮,讓自己的小姨子瞧見,雖然他是一國之君,仍不免感覺有些不自在。

“起來吧。”他經過她,進入紫宮。

罷才她沒看錯吧?皇上姊夫在看她的時候……臉紅了?!那是什麼意思?是因為喜歡她嗎?跟在紫妃身後,如霜忍不住臉紅心跳。

“皇上,臣妾正和如霜聊得愉快,沒想到皇上會來……”紫宮裡,紫妃殷勤服侍著皇上飲酒。如霜則站在一旁,低垂著頭。

紫妃清瘦了。是因為他嗎?望著這個他曾喜歡過的女人,李承憲有些不忍。看來後宮確實是個令女人痛苦的地方,她們的喜怒哀樂,全系在一個男人身上,得到寵幸,還得時時擔心失寵;沒得到寵幸,更是哀怨傷心。

他想都沒想過,自己竟是造成這諸多痛苦的根源。

如星她……怨他嗎?

“紫妃,朕許久沒來了,妳過得可好?”

這樣的話,讓紫妃微微震動。“託陛下的洪福,臣妾過得很好,只是許久未見皇上,思念皇上罷了。”他從未用這樣的語氣和神情對她說話,好象,他是真的關心她。這讓她冰冷的心,泛過一絲暖流。

“那就好。”他點頭,不知該再說些什麼。

以往他喜歡她,只因她知情識趣,從不會惹他不快。女人之於他,充其量像只寵物,可以討他歡心。可現在,他要的不只如此。

一個與他心魂相通的女人,才是他的所愛。

“如霜,夜深了,妳不回妳的住處去嗎?”他轉而向如霜問話。看見她那神似如星的臉孔,他的神情和語調都跟著放軟。

“啊?我?”如霜慌亂地答。“是!我要回去了!”

“陛下,如霜跟我很投緣。”紫妃開口道:“有時候,她會在紫宮留宿的。”

“喔,是嗎?”

接下來,宮內一片靜默,他更是一杯接著一杯地猛喝酒。

“陛下,臣妾有個主意,不知該不該問?”紫妃拉過如霜,開口道。

“哦?妳說說看。”今夜,他本無心要臨幸紫妃,只是為堵悠悠眾口,也為了跟如星賭氣,他不得不來到紫宮,既然紫妃也有意與他談話,他自是願意聽了。

“是這樣的,臣妾知道陛下鍾愛皇后,所以愛屋及烏,讓如霜也在宮中住下。可陛下,如霜芳華正盛,姿容更與皇后不分軒輊,倘若沒名沒分地在宮中,未免惹人非議,也可惜瞭如霜的才貌了。”

“荒唐!妳的意思是要朕納如霜為妃?!”

“皇上請息怒,臣妾這全是為了皇上和如霜著想,倘若皇上不想,誰也不能勉強不是嗎?”紫妃跪下。

“紫姊姊,別說了,我……嗚~~”話未說完,如霜已經含淚奔出紫宮。

李承憲雖已醉眼迷濛,仍因為如霜的反應而愣在當場。看樣子,如霜對他……

懊死,這事是怎麼發生的!

“紫妃,看妳做出的好事!朕--”他起身,卻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皇上!”紫妃忙扶住他。“皇上,您酒喝多了,讓臣妾扶您到楊上去歇著。”

他甩開她的手,的確是喝多了,竟連站都站不穩。“不必了,我這就回宮去……”話才說完,他只覺眼前一黑,昏睡過去。

夜深了。

現在,他應該在紫妃的宮中吧。

心中被痛苦啃噬著,秦如星躺在床榻上,試圖讓自己睡去,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直到現在她才能體會,當他獨寵於她的這些日子,後宮中其它的妃子有多痛苦。

這不是第一次。她剛成為太子妃時,他也曾因為她的拒絕而去了紫宮。但那時,她並未像此刻這樣深愛他,愛得無法與人分享。

或許她是太高估自己了。理智上,她知道皇上本來就擁有眾多的嬪妃,可情感上,她卻一直認為他是隻屬於她的。

無法入睡,她乾脆起身。不知如霜現在睡了沒?或許她可以找如霜聊聊,好度過這漫漫長夜。

“來人!”她喚。

“是,娘娘,奴婢在。”小堇出現在她眼前。

“小堇,妳去替我找如霜,看看她睡了沒,如果她還沒睡的話,請她到我這兒來好嗎?”

“是,娘娘,奴婢這就去。”小堇領旨,拿起燈籠朝外走去。

坐在床畔,秦如星落寞至極。

看來,這宮中實在不是女人該待的地方。這些日子幸好有紫妃陪著如霜,否則跟著她,如霜也會覺得無趣吧。

她知道他是為了她才將如霜留下。可事實上,後宮之中,除了宮女之外,住著的都是皇上的嬪妃,如霜留在宮中也不是長久之計。等會兒她得問問如霜的意思,或許讓他找個合適的人選,將如霜許配個好人家才是。

相信如霜應該也會願意的。

“娘娘!”不知過了多久,小堇匆匆趕回,因急急地奔跑,手上的燈籠忽明忽滅。

“怎麼了?”如星有些訝異。小堇向來謹慎,若不是出了事,她不會這麼莽撞的。難道,是如霜發生什麼事了?!

“娘娘,奴婢找、找不到如霜姑娘!”小堇奔進她的寢房,上氣不接下氣。

“什麼?!”如星慌亂地站起。“這麼晚了,她沒在房裡,會上哪兒去?!妳真的沒見著她嗎?”

“回娘娘的話,奴婢在小屋四周都找遍了,真的沒見到如霜姑娘。”小堇搖頭。“娘娘,如霜姑娘偶爾會在紫宮留宿,會不會是上那兒去了?”

“不可能。她若要在紫妃那兒留宿,向來會讓我知道的,更何況,皇上今夜是到紫妃那兒去……”那麼如霜就更不可能會留在那兒了。

“怪了,如霜姑娘會上哪兒去呢?”看見主子慌張,小堇跟著更擔心了。

“走!”她披上毛氅。“快帶我去找!”

“娘娘!我看還是讓奴婢多帶幾個人去找吧。外頭天冷,奴婢怕娘娘凍著了。”小堇立刻招來幾名宮女。

如星心急下已。“不!讓我在這兒等,我更擔心,還是讓我跟妳們一塊兒去找吧。”雖然人多可能會驚動大家,但眼前這情況,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慢著,”突然,她想起一事。“今兒個下午,如霜是和紫妃在一起的,先讓我到紫妃那兒去問問,或許她會知道如霜的下落。”

“可是……”小堇欲言又止。

“怎麼了?”

“娘娘,可是皇上他現在……在紫妃那兒……”長樂宮的人深夜去紫宮打擾,這實在是不太好。

如星拿過燈籠,拉開門。“這麼晚了,如霜竟然不在房裡,天知道她會發生什麼事。就算皇上怪罪,我也非到紫宮一趟不可!”

小堇不敢再多說一句,只能領著眾宮女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