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還是忙碌點好。只要手頭上有忙不完的事,就不會有時間胡思亂想,也不會一個人抱著貓咪強說愁。

我坐在書桌前,抄著英文書信的作業,不過腦子裡想的與手裡寫的,是不一樣的。反正作業嘛,只要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寫得正確,整體看起來工整就可以了。而且藉這個機會訓練自己一心二用也不錯。

這一兩天英文話劇比賽的劇本出爐,所用的字彙簡單得國中生都聽得懂。主要的幾個角色也都由我中意的同學演出。和這幾名同學溝通時,我發現我和他們有隔閡。

班上五十幾個人,照理說同班這麼久了,彼此間應有一番認識。實際上一年級時入學後不久,班上已漸漸形成小集團,各有各的風格特色。有時候一整天下來,發覺和自己說過話的,竟然就是那一、兩個人;久而久之在路上遇見其他同學時,連名字也喚不出來了。

我明明記得他們的名字,但就是無法將人與姓名組合起來:這種情況在很久以前就如此。有時姜美禎同我提到某某人如何如何時,我還會問她那個某某人是誰。

到後來我都以號碼來稱呼同學。姜美禎以為我是故意的,以喚他人的座號來表示自己很有個性。但我真的記不住這些人的名字,即使今天記得了,改天也就又忘了。我發現人對不在乎的事物就會如此。至於我為什麼會記得大家的座號?因為很多老師點名或喚人什麼的,也都是叫大家的號碼,自然我對他們的號碼印象比較深刻。

連人家的名字也記不清,甭說和他們之間的生疏了,講起話來完全沒有默契。幸好龔信文也有參加演出,他演同時戲弄母親與女兒感情的男主角;全靠我和他之間的心靈相通,我只負責向他使個眼色,而由他和其他人講解。

所以表面上是我在導戲,實際上帶動大家表演情緒的人是龔信文。

這樣也好,我可以專心於我的角色。大部分的時間裡我不再沒來由的為自己找煩惱;我嘗試去剖析一個人人疼愛的小女生,在面臨父親、姊姊相繼為了一樁不堪的陰謀而死去後,親手弒殺繼母的心情。那種由純真轉至歇斯底里的狀態,演來很令人興奮。

排戲之外,四年級的課業漸漸進入狀況,偶爾我會翻翻教科書。在沒有考試壓力的情況下讀這類專業科目,倒也挺有趣的。

不過話劇比賽的日期在期中考之後。而在這之前,學校在十月份有一件大事,那就是為期一週的校慶!

校慶活動包含啦啦隊比賽、運動會、舞會和園遊會。其中啦啦隊比賽是低年級的事,至於運動會,班上歷年採取的態度是“志在得獎,就能得獎”!

我們可不玩什麼團隊精神!班上在跳高、跳遠、鉛球、一百公尺短跑、五千公尺長跑方面都有得獎實力;所謂運動會就是這五個人的事,由他們出馬去得個獎牌就行了,其他人就當放幾天連假。

本來連園遊會大家也不想擺攤位的,沒想到表決竟然過了半數!怪就怪在贊成參加的多了姜美禎一票,我們這邊能省事就省事的反對派差了她的一票,結果輸了兩票;害每個人到時候都得排班顧店!

說到姜美禎,這幾天她變得很奇怪。老是霸著我的位子,纏龔信文。如果這件事在兩年前就發生的話,我覺得很自然,可是遲到現在姜美禎才對龔信文發生興趣,真的有點奇怪。

很久以前班上就盛傳我和龔信文是一對兒。我和他心裡卻都很清楚,我們不是沒來電過,但來電的時間沒軋好,也就錯過了。這倒也好,選擇長遠的友誼遠比變數極大的愛情適合我和他。

本來以為姜美禎和他也是這樣的,沒想到最近她竟對他採取凌厲的攻勢。先是要求跟我換座位,然後不管上課、下課都找著話題和他聊天;放學後也不向我借摩托車了,她吵著要他帶她一起去補習班聽課,且要求他送她回家。平常空堂的時候,龔信文留在教室唸書,姜美禎則和她外頭的狐群狗黨瞎混,現在她卻不和那些人往來;她總是待在教室裡,煞有其事的拿著課本向龔信文問問題。

而龔信文和我們最大的不同點是他很熱心。班上的活動他總會認真的參加與負責,像這次的園遊會他也自願為策畫與採購的一員;姜美禎則一反以往班上事幹我何事的態度,老跟在龔信文的後頭轉,變成他的助理似的。

我發覺姜美禎很厲害。她先是放下自己的身段去配合龔信文的作息,等到龔信文習慣了她的存在後,她便開始改造他。

報信文從來不參加舞會,姜美禎卻說服他陪她一起參加運動會結束後,由學生活動中心舉辦的聯歡舞會。我想不久之後,一到空堂,姜美禎就會拉著龔信文去KTV唱歌,去MTV看影片,然後晚上兩人再一起去PUB同歡。

不知道龔信文會不會被她改造成功。龔信文向來很順我們的要求,但那也只包括跑腿或課業上的問題;這次姜美禎伸手向他要他的心,不知道他會不會給?

我卻希望龔信文拒絕她,我不想每天上學就看著旁邊兩個死黨在卿卿我我!

但情況顯然和我想的不一樣;畢竟我目前的運勢極差,事情的發展盡朝我所不樂見的情形發生。他們現在已經開始在卿卿我我了!

真羨慕長得漂亮的美女。藉著花容月貌,這一生在各方面都能走得比別人順遂。

我自嘲的笑了一下,將完成的作業收進書包,拿起話劇劇本,坐在床沿背台詞。

通常我會不斷的瀏覽整個故事進行的流程,掌握全局,再仔細背誦自己的台詞。讀著這些英文,我想起這次比賽的裁判。裁判裡外語科的專業老師佔了兩名,國貿科則由三名英文老師擔任。糟就糟在一年級時我和她唱過反調的英文老師也是裁判之一,我打賭她一定會利用比賽公報私仇。那個女人,從我們這一屆之後,每學年開學時,她總會向新生提起我這名忤逆師長的不肖學姊。真是個會記仇的女人!

還好我和其他共同演出的同學都有共識,把這次演出當作畢業前的紀念演出,不在意得不得獎。

我看看錶,接近晚餐時間。拿了一百塊,我決定到自助餐店包飯。自從我皮包掉了之後,我還沒買新的,雖然有點不方便,但身上老是帶著剛好夠用的零錢,反而更可控制支出。

出了門,看見殷然璽的女朋友站在他的門口。我扯動嘴角和她假笑了一下,竟換來她不屑地瞥了我一眼!

她沒等著殷然璽應門,遂拿出鑰匙,自己開門進入。

對於她睥睨人的傲慢態度,我沒有生氣。並非認同她自恃高我一等的驕氣,而是我有點同情她。因為她雖然在同性的面前驕傲而令人不可親近,但一遇著殷然璽,她卻得放段,苦苦相纏。

不管殷然璽那晚同我說他遇見他想真心相待的女孩是不是真的,我確定殷然璽對這女人的情感只是若有似無。

如此一來,我的心情竟似冬日見陽般大好起來。總是羨慕姣好面容的人們享有多彩多姿的生活,殊不知他們也有他們的煩惱,也有他們得不到的人事物。

像殷然璽的女朋友,見到我時鼻眼翹得都要飛上天了,一旦在殷然璽面前,卻得楚楚可憐的求他多陪她一會兒。

而姜美禎,她雖美,但並未美得絕世;對於自己她也有諸多不滿意的地方。而說不定這回她對龔信文是認真的,如果這樣,我也會祝福他們長長久久。

人永遠無法滿足現況,東西總是別人的好。也許我該高興一點,至少我未斷手瘸腿,且多少還有點才華!

可是話說回來,如果能選擇的話,誰不想當美女?今日如果我美一點兒,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倒追章翰郎;即使被他拒絕,也會有人幫我笑他沒眼光!

如果我再多美一點點兒,就連殷然璽也會拜倒在我裙下了吧——呸呸呸!怎麼會想到這個人?即使我再醜十分呀!我也不會把這人放在眼裡的。

我就是看殷然璽不順眼!也許是因為他是個老師,而且還是教電腦的;也許是因為他對感情的態度——既然他不喜歡現在這個女朋友,為什麼還能和她那麼親熱?難道男人都是這樣?即使沒有愛也可以跟對方上床?真是侮辱女性的純情!

反正不管怎麼樣,只要碰到殷然璽,我不會給他好臉色看就對了!

正在練習要給殷然璽看的壞臉色時,電梯門開啟。

“嗨!真巧。要去吃晚飯嗎?”

巧?當然巧。才想要給他壞臉色看,他就自動跑來我眼前了。

我哼一聲,下巴揚得老高,走進電梯裡,等他出去。

“哇!脾氣這麼大?誰惹你了?”他擋在電梯按鍵前,讓電梯持續停在這一樓。

我站在他對面,寧願看著牆壁也不要看著他,“你也要下樓嗎?麻煩一樓。”

他依舊不動,“你還在氣我那天在頂樓說的話?我說錯了什麼?”他不疾不徐,帶點溫柔的口氣令我有些煩躁。

我沒好氣的說道:“你女朋友在你屋裡等你。”我瞪了他兩眼。

他卻若有所悟的點點頭,“原來你氣的是她有我的鑰匙。”

說得好像我在吃醋似的!我緊握成拳的手張開又握緊,擺出一副想找他打架的潑婦狀,直睜睜的望著他,“她有你的鑰匙關我什麼事?”

他又笑著露出他潔白的牙齒,“既然不關你的事,你為什麼要生氣?”

對啊!我幹嘛被他一語說中似的氣成這樣?我鼓起兩腮,轉移重點,“你霸著電梯不下樓,會有人去向管理員報告!”

“誰會去?”他側著頭問。臉上迷人的笑容漸漸摻了點嘲諷的意味。

我被他笑得怪不自在,加重語氣道:“我!”然後上前一步,拍掉他按著電梯門的手臂,按下一樓的按鍵,電梯合上,開始往下降。我背過身不理他。

“告訴我你在氣什麼?”

我佯裝沒聽到,他又拍拍我的肩,我電著似的轉過身,且反射性的退到牆邊。

我帶點撒嬌似的咕噥:“看到你我就有氣!”話說出口一點氣勢也沒有,所以我板著臉,又說了句:“我看你不順眼。”

“我這麼大能耐?”他表情無辜,食指反比著他自己,“為什麼?”

“你犯了小說裡男主角的大忌!”我閉著眼睛,隨便也可以找出討厭他的理由,“都有女朋友了,還不定下心!”

“你愛讀那種愛情小說?”他語帶笑意,“你相信那裡面寫的東西?”

我翻翻白眼,“不行呀?”

“小說裡規定有了女朋友的男主角都不能再喜歡別的女孩?”他又問。

“沒錯!大家最討厭心意不定的男主角了!”我照實回答,順便暗示他也是大家討厭的心意不定的那種人。

不知他有沒有聽出我的意思;他煞有其事的想了一下,又提出另一個問題,“可是如果男主角的女朋友,不是小說裡的女主角呢?”

如果事實上他的女朋友只是故事中的一個配角,那當然得另當別論了。可是故事是故事,我討厭他才是現在重要的事。

“誰說不是?你女朋友長得就跟小說裡的女主角一模一樣。”我和他強辯。

他卻裝蒜,“小說裡連男女主角的外表也有規定?那不是千篇一律了嗎?”然後把箭頭指向我,他說:“我倒覺得像你這樣的女孩,更適合變成小說裡的女主角,比較特別。”

“你什麼意思?”我覺得他後頭說的話,很有諷刺人的意思;我不悅地回道:“你侮辱人倒有你獨特的一套!”說我特別?特別不禮貌,還是特別牙尖嘴利?

“我又得罪你了?”他小心翼翼的問。

電梯到達一樓,我步出電梯後才說:“沒錯!我愈來愈討厭你了!”我頭也不回的罵他:“一點老師的格調也沒有!”

他跟出來拉住我,“喂喂!你跟師長都用這種態度說話的嗎?”

他受傷的口氣令我覺得高興,“不行嗎?你自己說上課時間之外,可以不把你當老師看待!”我說得理由充分。

“既然這樣,你就不該怪我沒老師的格調。”輪到他覺得他略勝一籌了。

“你……”我無話可說。只好老羞成怒的甩掉他的手,而且用力推開他,朝他咆哮道:“你連做人的格調都沒有!混蛋!趕快上去和你女朋友親熱吧!”起步跑開。

跑了一段距離之後,我依然感到背後留有他的視線。我回過頭,看見他果然還站在公寓門口,好像知道我一定還會回頭看他似的,要笑不笑的望著我。

我扮鬼臉,再吐個老長的舌頭,大罵道:“王八蛋!”頭也不回的瀟灑離開。

校慶第二、三天舉辦運動會。剛才開幕典禮時,全班都到場接受點名,現在大夥兒則走得不見人影。

柄貿科的休息區在司令台的右方,各學年甲、乙兩班依序繞著操場外圍排下來,我和章翰郎的班級便隔著三乙和四甲。

四、五年級的休息區裡,幾乎都沒有學生在,彷彿運動會只是學校和低年級的事一般。

照常理,校慶這幾天我應該溜回家度假,如今我卻傻傻的坐在太陽底下,任姜美禎在我耳邊嘮叨。

“想不到吧!他會陪我們去舞會哦!”從剛才她就一直重複著這句話。

“是陪你去,不是陪我們吧?”我雙腿交疊,兩手環在胸前,坐得直挺,尋找章翰郎的身影。我料準運動細胞活躍的他一定會參加不少比賽,所以才留在這裡,等著看他飛揚在陽光底下的身影。

“不要這樣說嘛——你不去的話,我會不好意思!”話才說完,她的兩頰便浮起兩朵桃紅。她實在也具有優異的表演天分。

“我的天哪!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時候?”我不客氣的說道:“跟在你們的後面,我才會不好意思!”

“不要這樣說嘛——”大白天的,她獨特的嗲腔嗲得我心底發麻。“我們三個人不是做什麼事都在一起的嗎?”

“除了上課,我們做過什麼事是三個人在一起的?”我不掩飾我酸溜溜的口氣,“你既然追上他了,就不要拉著我炫耀你的戰利品。”

她也老實承認:“嘿嘿嘿!我怎麼知道他這麼好追?”

“沒錯,如果我也知道他這麼好追的話,我早就追他了!”

這話是真的。在男孩子當中,龔信文算是上等的。不僅外貌與內在兼備,而且該穩重的時候絕不花俏;氣氛凝重的時候,又能適時的表現幽默。是個很值得長久在一起的朋友。只可惜對他沒有任何特殊的感覺,否則我若和姜美禎並列在他面前讓他選擇的話,我的勝算比姜美禎多。

本來以為他在專科時代不會交女友。沒想到當他被姜美禎挑中後,竟然這麼快就上勾了!早知道就摒除一生只愛一次論,找他談場專科時代的戀情。

“嘿嘿嘿!”想必姜美禎也瞭解我所想,這會兒她才會在我耳邊不停的奸笑。

“少在那裡嘿嘿嘿!你不要帶壞他!”我警告姜美禎別改變龔信文現在的模樣。

姜美禎點點頭,有點陶醉的說:“算起來和他在一起實在有很多好處。不僅帶出去不會沒面子,搞不好這兩年在他的教下,我也能混所大學來讀也說不定!嘿嘿嘿!”

我實在佩服她!凡事都以現實條件做第一考量。

對於她幸福滿滿的嬌憨模樣,我嫉妒透了!我不容許正在談戀愛的女人擺在我面前,提醒我——我怎麼還沒有人要?“那你現在還在這幹什麼?”我趕她走。

“對哦!我和他約好十點半去圖書館找他的!”她看錶之後,跳起身來。“對了,你那個學弟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我愣了一下,才問:“哪個學弟?”

“常常來找你的那一個呀!三甲那一個章什麼郎的?有一次我在街上看到他和一個女的很親密的走在一起,好像也是我們科的哦!”她不在意的敘述著,應該不是發現了我的心情而來試探我。

“我不清楚。”我聳聳肩。原先就不太好的精神,一下子像沒氣的汽球般頹喪。

“真可惜,”她兩隻手在背後交握,挺了挺胸,“我還以為他對你有意思咧!”

我拍拍她的手腕,“你少無聊了,快走吧!”

班上散得就剩下我和她了,她以看動物園的動物般看著我,“你要留在這裡?”

“我等一會兒就要回宿舍了。”

她擺擺手道再見後,提著包包走向圖書館。

我將目光投向章翰郎的班級,隔著零零落落的幾個人,並沒有發現他的人影。

章翰郎有女朋友了?曾假想過數百回的事情,一旦由別人口中說出,還是受到了不少的打擊。不知道若由他口中得到印證,我會作何反應?

有時候覺得自己很做作,故意把對他的感情比成山高海深似的,今生只求他一人。也許我沒有自己所想像的那麼喜歡他,也許我只是和瘋狂迷戀偶像的青少年一樣,將感情暫時寄託在他身上罷了!

無論如何,現在能引起我注意的,仍是隻有他一人而已。而姜美禎以為他常常來找我就是對我有意思?殊不知他來找我,常常是我藉故麻煩他幫我某些忙……

唉!實在羨慕姜美禎夠大膽,總是勇於追求自己所想要的。

愈來愈有被孤立在戀人堆裡的感覺。

我閉上眼,甩了甩頭,決定回家。

張開眼時,我嚇一大跳;有四隻手在我的眼前晃動。

“嗨,學姊,我們可以坐在你的身旁嗎?”一個已經坐在我身旁的陌生學弟這麼問道。

“我但願我能說不可以。”我僵硬的擺出笑臉說道。

“學姊,天氣好熱哦!”另一個站在我面前的學弟,以手揚風,望著無雲的天空嘆道。

“我可不可以請問一下你們是誰?”老天!我被搭訕了?嘖!兩個小表!

“你不認識我們?!”站在我面前的小表,兩眼圓滾滾的,我不否認他看起來很可愛。他誇張的說道:“我們就讀國三乙,多少也照過面吧!”

我眯著眼打量這兩人,沒什麼印象。我不是平常沒事就站在走廊上,看著人來人往的人。“我不記得看過你們。”

“你叫沈漫努吧?”我隔壁的斯文小子問。

“沒錯。”我驚訝於自己竟這麼出名。

站在我眼前的學弟立即半蹲,平視著我,“學姊,拜託拜託,指點指點我們國貿要怎麼唸吧!快期中考了,我們還不知道阿嬤到底教了什麼哪!阿嬤在上課的時候,好幾次都提到你,說你國貿讀得很好。”

“啊?”原來是阿嬤幫我把威名給遠播了。我忍不住微笑,“緊張什麼?到時候再念考古題就好了。我改天就把手邊有的資料拿給你們。”

“太感謝你了!”他低頭拉著繡在制服上的名字,“記得哦!我叫許維廷,別忘記我的名字。”

他的一舉一動誇張得有點像小丑,我被他逗得笑開了嘴。“你呢?”我問坐在我身旁的學弟。

“我叫陳昭宜。”他答。

陳昭宜長得白白淨淨,戴了副圓形金框復古眼鏡,髮際中分,是時下很流行的男孩打扮,卻不會顯得流裡流氣;乾淨而斯文,有點像少女漫畫裡溫文有禮的男孩。

“你不覺得天氣真的很熱嗎?”許維廷索性蹲下來,恨不得把額頭上流下來的汗捧來我面前,證明他熱得要命。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聽得出他另有他意。

許維廷則一臉稚氣,可是又令人不能小看他。因為人小表大,我敢打賭他肚子裡不時都有一大堆壞主意。

“天氣這麼熱時,你不會想到冰涼涼的西瓜嗎?”他一臉天真。

我學他的語氣,清純無知的說道:“對吔!你是想請我一起去吃西瓜嗎?”

“這怎麼行,那太麻煩你了!西瓜我去買,錢你出就行了!”他學電視廣告“金幣送給你,夏威夷我們去就行了”的男子,學得維妙維肖。

“我介紹你去話劇社。”他是演戲的料子,我看得出。

陳昭宜驚訝的發聲:“你怎麼知道?這次話劇比賽,我們班就是他負責的。”

“哦?”看來這次話劇比賽頗有看頭。

“怎麼樣?我們幫你去買西瓜!”許維廷想西瓜想得流口水。

“可以,不過是我請,你們自己出錢去買西瓜!”我可不會當個出錢的老大姊。不過我開始覺得今天的運氣可能會轉好,認識了這兩個小表頭,似乎也不錯。

“別這樣嘛——”許維廷正要繼續耍賴時,不知看到了什麼,眼睛突然一亮,舉起手猛揮,喊道:“老師!這邊這邊!”

我背脊一直,覺得剛才說的好運氣可能還言之過早。果然沒錯,當我轉過頭,那個我看不順眼的殷然璽已經走來我面前。他咧著嘴笑,我背過頭不看他。

“老師,你也來觀賞運動會嗎?”許維廷圓圓的大眼盯著殷然璽瞧,我看見那雙眼裡盛的盡是崇拜。

“嗯!我剛好要來找你們學姊。”他沒經過我的同意就坐在我的左手邊。

“對對,老師也有教學姊他們那班。”許維廷向我和陳昭宜使了個眼色,我覺得他對我的態度一點也不像是剛認識,挺窩心的。“老師——”他像小女生撒嬌般,“天氣好熱哦!學姊說要請我們吃西瓜吔!”

“沒錯!”我反應很快的,指著殷然璽,“我請,他付錢!”

殷然璽莫名其妙的望著我們三人,不得已只好放下手邊的書,伸手進口袋裡掏錢,“拿去,快去慢回呀!”

“是!”許維廷喜孜孜的接過兩張百元紙鈔,側著身子看殷然璽放在椅子上的書,叫道:“老師,你怎麼也看愛情小說?”聲音驚訝得像看到外星人一般。

我聽了也覺得新奇,看著他,等著答案。

殷然璽拍拍許維廷的肩膀,顧左右而言他,“你不是覺得很熱嗎?”還作狀許維廷再不快走的話,他要收回錢。

“熱!熱斃了!”許維廷當然懂殷然璽的意思。他跳了起來,將錢迅速放進上衣口袋裡。一旁陳昭宜也站起來,笑著和他一起走開。

走沒兩步,許維廷又回頭說:“乖乖等著,我挑多汁又甜的西瓜最拿手了!”

“騷包!”我笑罵著。他真是一個又騷又可愛的學弟。

待兩人走開後,我故意繃下臉不理殷然璽。

他亦噤聲了一會兒,才又說道:“我可以坐在這裡嗎?”聲音有點柔,可能怕一說錯話又惹火我。

我卻故意和他唱反調,“問這什麼話?你不都已經坐在這裡了?搞不好都已經坐熱了。”

不知他是猜準了我會這麼說,或已習慣了我對他的態度,他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反倒是我自己感到些微的訝異,訝異我竟能毫不掩飾的朝他說出我心中所想,甚至還可以任性的使壞。像剛才,學弟們突然出現眼前時,至少我還會掛著笑臉敷衍他們兩人;但面對殷然璽,我卻可以不在乎世俗的各種禮儀,好像壓根兒知道他會包容我……寵我……麼會這樣?這是什麼感覺?

我不知不覺轉過臉看他時,他剛好將手中的三本小說擺在我面前,“這幾天我‘研讀’了這幾本小說,看了之後有不少問題,可不可以請你回答我?”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剛好傳送到我耳裡;在他人眼中看來,我們就像是在講悄悄話似的。意識到他和我並肩而坐的親密,我體內的血液莫名其妙的全往臉上衝,我緊張的側開身與他保持距離。

他見我帶些羞赧與慍氣的樣子,唇邊彎成要笑不笑的弧度,眼底閃著嘲弄的光芒。我不甘屈居弱勢,清清嗓子後說道:“無聊的人才會連看這種小說都會有一大堆問題!”

“我是真的想知道,你是不是看了這些小說後才這麼伶牙俐齒?”他問得十分認真。

“不是!”我卻答得漫不經心,“我是遇到你後,腦袋一下子變得靈光,人也就變得辯才無礙了!”不容他再針對我的口才發表任何意見,我擺出晚娘臉孔,要他有屁快放,“還有什麼問題?”

雖然他見識過很多次我翻臉比眨眼還快,不過這回他還是遲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遞給我一本書,要我看後面的劇情摘要。他說:“像這本,男主角是個大企業家,女主角高中剛畢業,兩人年紀相差那麼多,真的能在一起?”

我隨意的翻翻書,“為什麼不能?”這種安排司空見慣,沒什麼好驚奇的。

“年齡不是問題?”他問話的樣子,很像小學生。“比如說我和你,我們相差七、八歲吧!你在意嗎?”

沒有多想他說這些話的涵意,我只是自然反應回話:“你在意嗎?”

他想都沒想就堅定的答道:“不會!”然後盯著我,等我回答。

“對不起,我會!”我拿手中的書扇了扇風,邪笑了一下,甜膩膩的喚他:“殷大叔——”

他一臉無奈,指著我手中的小說,“可是這本書的男女主角相差十二歲哪!”

“那又怎樣?”我兩手一擺,“小說是小說,現實是現實。而且你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而我又像是國中剛畢業,我們之間看起來就像叔侄!”

“怎麼會?”他輕嚷。見我不容置疑的表情,他聳聳肩,指著另一本書給我看,“好吧!我再問你,像這一本,他們兩個人也沒什麼過節,怎會那麼能吵?再說,即使其中有一點兒小誤會,馬上說開不就得了?既然不說,為什麼到結尾又什麼都釋懷了呢?我覺得安排得實在很不合理,為什麼在書店排行榜裡,還是本暢銷書?”

我搖搖頭,“你實在很無聊!小說就是這樣嘛!人家就是喜歡看他們吵架,不行呀?像你跟你女朋友那天還不是吵得沒頭沒尾,接著就摟摟抱抱、親熱起來?”

“那是她……”他沒把話說完,便把焦點放在我身上,“奇怪,你自己說小說是小說,怎麼我覺得倒是你把小說裡的情節搬移到生活中來?我又沒惹你,你卻把我當仇人似的?”

“誰說你沒惹我?”我兩手擦腰,前一秒像晚娘,現在像潑婦。

他笑,像在跟我玩兒似的,“你倒說說我什麼時候惹你了?”

“任何時候!”我討厭他一副很能應付我的模樣。我想將書還給他,“問完了沒有?我要走了!”

他卻不接過書,“你不等昭宜他們回來?”我努努嘴,打算將小說帶回家看,還沒起身,他手就擋在我面前,說:“等等,我還有個問題,男孩子追女孩子是不是一定要別出心裁?像這些書裡,男孩子一定要有特別招式才能博得女孩歡心?”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若是心儀的男孩子,只要說一句喜歡你,女孩當然就會點頭;但若八竿子搭不上同一條船的人,再怎麼用心思,也不會得到對方一絲回應。不論男追女,或女追男都是這樣的。

殷然璽正對著我,左手搭在我右邊的椅背上,將我環在椅子裡。他望著我,在我耳邊問:“女孩子是不是總在期待生活中有某些意外的驚喜?”

我心跳了一下,恍如被抓出心事般倒抽口氣。看出他只是順巧這麼問,而不是針對我而這麼說時,我才回話:“你知道這麼多做什麼?想把你自己塑造成所有女孩的夢中情人,還是真的想追求那個讓你想真心對待的女孩?既然是真心,又何必拘泥於這些形式呢?”

“我也想誠意對待,但是那女孩一見到我,就像你見到我一樣,只想跟我吵架似的,總弄得我不知所措。你說,我該怎麼辦?”

第一次這麼近看他的五官,真的是完美的組合!依稀靶覺到他的氣息,突然不能仔細思考他的問題;但是從他認真的表情,我好像看出了什麼……看出了他好像在暗示什麼……

“沈漫努!”

熟悉的嗓音尖銳的刺入我腦裡。當殷然璽鬆開環住我的手,坐正身子後,我看到章翰郎站在我們前方兩公尺遠的跑道上。

“嗨!”我笑得有點僵。心裡覺得怪怪的,準又有壞事要發生。

章翰郎兩手拉著隔開跑道與休息區的網子,視線在我和殷然璽之間來回,“男朋友?”

“咦?”他怎會這樣想?我有點口吃的回答:“怎麼……可能?他是老師哪!”

“少來!”他假裝斜著眼,一臉看穿了我們的關係似的,要我老實招道:“你們看起來就像情侶一樣!”

“拜託!他就是那個新來的電……”話還沒說完,我循著章翰郎的目光,低下頭看我的腰……哦!該死!我抬眼怒瞪著殷然璽,他卻眯眼對我傻笑!

我想站起身,但他握在我腰間的手,卻牢牢的鉗住我!

我氣得不顧章翰郎還在眼前,就要破口大罵時,司令台上傳來要男子兩百公尺的參賽者到預備區集合。

章翰郎沒能弄清楚殷然璽的身分,朝我們揮揮手,“我要去集合了,再見!”

他跑開後,殷然璽收回環在我腰間的手,“他說我們看起來像情侶,你說我們看起來像叔侄,我該聽誰的?”

二、三十歲的大男人了,還笑得一臉天真?他相不相信我已經氣得要撕破他那副英俊的嘴臉了?

“殷然璽……”我的聲音同我怒不可抑的身體一樣發著抖。我站起身子,拿起手上的書作狀要往他臉上丟,“你無聊透了!”

由於距離太近,他手一伸就將書接過去了。“我……”

我沒給他機會辯解,從他手中用力抽出第三本書,迅速就砸到他臉上!他沒有躲,書本翻開的貼到他臉上,彈到他腿間再掉落在地上。

我本來舉起腳要踢他的,但遇著他無辜的表情後,只有落下腳踩踩地上的書。然後對著他的臉大罵道:“無聊男子!”旋身離去!

跑到車棚,我騎著摩托車飛回家。用力甩上門後,我抱起貓嗚,腦中完全無法思考,而殷然璽最後受傷的臉卻不斷出現在我眼前……

“我不原諒他!”我低嚷,並揮開他的影像!誰教他這回竟當著章翰郎的面吃我的豆腐,分明故意讓章翰郎誤會!“絕不會原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