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時間總在不經意間悄悄流逝,一轉眼宗浩都已經上小學一年級了,亞欣也已經死了四年。

這四年間的社會變遷是巨大的,唯一沒有變的只有兩件事--其一是語晴對莫擎天的感情和對宗浩的關心。四年來她幾乎每天去莫家報到,不管嚴冬或酷暑;其二是莫擎天依舊對她漠視及排斥。當然經過了四年,他已經懶得再費盡心力去嘲諷她、把她趕走了。

或許四年來唯一的改變是……他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語晴的存在。

對四年來毫無改變的他,語晴默默承受,對他的無理也不正面與他衝突,即使心是受傷與結痂的一再循環,四年來她竟然完全沒有和他吵過。或許是因為只有她一個人在乎吧!她仍然堅信一切等待與痛苦終究會過去,不只為了對亞欣的承諾,也因為自己。

她在等待著,等待著他會不會有一天能夠接受她,也……接受她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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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銀行不肯提高我們貸款的額度?”莫擎天狠狠的瞪著眼前的好友,陰寒的聲音直冷到鍾維瀚骨子裡去。

明明錯不在自己,鍾維瀚卻莫名其妙的在他的眼神下心虛。他擦擦在冷氣的吹送中莫名冒出的冷汗,說道:“是的,聽說……有人在阻撓。”

“誰?!”莫擎天憤怒的問。

這幾年公司已經擴展到海外去,日前他剛與外商談妥一樁高達數十億的生意,針對電腦周邊產品的新研發,以及看好現在網路棄的發達,準備和美商合作來取得台灣及美國的市場。

但這項計畫需要投入大筆資金,他才會利用手邊擁有的股票及土地向銀行抵押,也利用了關係企業的銀行取得大筆的資金。當然這些還是不夠,於是他特地擬了一份企畫案,向銀行保證這個生意絕對是萬無一失,他相信依莫氏在銀行界一向良好的信用,一定能夠獲得銀行支持。

現在為什麼會出問題?他嚴厲的眼神望著鍾維瀚,要求他立刻解釋。

鍾維瀚深吸口氣,壯士斷腕的說:“聽說是嶽仕毅搞的鬼。”

又是他?莫擎天皺起了眉,冷冷的問:“他是怎麼搞鬼?”

嶽仕毅是岳氏的負責人,在多年前的一次生意競爭中輸給了他,從此懷恨在心,總是利用每個機會打擊他。三年前宗浩被綁,他假裝公司結束時,嶽仕毅也趁機對外面放話莫氏經營不善,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

岳氏比起莫氏規模並不大,尤其在他已向國際進軍的現在更是如同小巫見大巫。但是因為嶽仕毅的岳父是政壇大老,而且外面謠傳他和黑道有些交情。利用這兩層關係他才能在政商兩界無往不利。

“他對銀行施加壓力,威脅他們不準貸款給莫氏。我想他是眼紅我們得到這筆大生意。”鍾維瀚下了結論,憂心的望著莫擎天,“你要怎麼處理?”

冷哼一聲,莫擎天對鍾維瀚說:“既然他這麼做,顯然我們是沒希望得到貸款了。你發公文給各個銀行,就說因為他們不肯貸款,讓我們只好把所有的錢從銀行抽走。記得,千萬要表達我們的遺憾之意。”

鍾維瀚睜大了眼,佩服的說:“擎天,你這招高明。銀行突然損失這麼一大筆資金,可能會週轉不靈,更別提會引起存款人的恐慌。這樣一來,銀行不但有周轉上的困難,連倒閉也是有可能的。”

畢竟他們是分散向每一家銀行貸款,跟他們放在銀行的資金相比簡直是九牛一毛。

莫擎天點點頭,“既然他們這麼怕權勢,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又能怎麼樣?你說是不是?”

看著他冷酷無情的模樣,鍾維瀚還真是為銀行感到可憐,不過這種情形似曾相識,他擔心的問道:“我擔心你這麼做嶽仕毅會不甘心,他一定會覺得很沒面子。要是他像三年前的那個人一樣想報復的話……你怎麼辦?”

莫擎天深深看著他,揶褕的說:“你還真是愛操心啊。”正色說:“我相信以嶽仕毅的身分,他不敢私下耍什麼卑鄙手段的;他岳父也不會讓他做什麼的,他可是有名望的政治人物。再說,他能對我怎麼樣?宗浩大了,不可能再被騙,我相信他也沒笨到用這種老方法。難道他想殺了我?”莫擎天笑著,神情中是絕對的自信和狂傲。

好……好熟悉的感覺。鍾維瀚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嘆口氣,對他說:“你啊,凡事還是小心一點好。”

莫擎天不在意的笑笑,心裡已經在盤算這項企畫案的細節部分該怎麼進行。

****莫擎天不是沒把鍾維瀚的話放在心上,只是他習慣性將自己的憂心隱蔽起來。在商場上,如果任何心情都擺在臉上的話,根本沒有辦法成功。

回到家他吃過飯,趁宗浩在房裡做功課時,煩悶的點起一根菸,想著嶽仕毅知道被他反擊回去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嶽仕毅就像一根芒刺,讓他不能安心,時時要防範他可能使出詭計。

莫擎天不知不覺已經抽完了一根菸。他想再拿一根菸,這才發現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而語晴在身邊默默的注視他。

見他注意到她了,語晴溫溫柔柔的說道:“擎天,喝杯茶,別一直抽菸,對身體不好的。”

她幹嘛笑得這麼開心?好像天下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似的。擎天有些迷惘了,他對她一直不好,她卻仍然是笑臉迎人,每當他想找什麼或是需要什麼時,她總是已經為他準備好了。她這麼忍氣吞聲,到底……圖的是什麼?

“喝些茶好嗎?”語晴溫柔地再次問道,拿起杯子到他面前。

回過神來,對自己居然會看她出了神,擎天的心情更加惡劣,“我就算得肺癌也不關你的事!走開,我不想看到你!”他趕她,彷彿她是一隻擾人的小蟲子似的。

語晴僵了下,仍然溫柔的說:“我不走,你心裡有事是不是?是公司的問題嗎?”除了心裡有事,乎常她對他說什麼他根本充耳不聞。語晴好渴望他會對她說出心中的話,就算只是發發牢騷也好。

她怎麼會知道?莫擎天有些驚訝,但隨之而來的是不滿。她以為她是誰?非常不喜歡這種被人看透的感覺,他無言的瞪視她,希望她可以識相的離開。但她沒有,反而用一種鼓勵的眼神望著他,像在期待他說些什麼。

他氣悶,刻意的由上往下梭巡過她的身體,希望這種侮慢的眼神能夠把她氣走。但她仍然沒有離開,只是頰上多了一抹紅暈。

莫擎天多年來第一次這樣正視她,注意到她。

她的眼睛好溫柔,似乎天生就是如此,像是一隻小鹿似的,總是微笑而有些害怕的看著人。當然也有時候裡面會盛滿憂傷,是被他惡意的言辭所引起的;她的眼睫毛好長,只是她從來沒有像一些愚蠢的女人一樣,故意眨呀眨的裝嬌媚;她的臉也很美,不是令人驚豔的美,而是一種知性美;她的氣質很沉靜,會讓人不知不覺的放鬆……

莫擎天的視線停駐在她的唇,她的唇以一般標準來說有點厚,但卻更顯得性感,是那種會引人想一親芳渾的唇。他的眼神頓時變得深邃,感到下月復起了一陣騷動。

突如具來的反應令他憤怒。他居然對她有遐思!

對自已的憤怒加上對她的,莫擎天朝她大吼:“我叫你走你沒聽見嗎?”

見她被他突然的大吼給嚇著,腳步卻仍然沒有絲毫移動,他霍然起身,粗魯的把她推往大門,直把她趕出了莫家。

回到沙發上坐著,莫擎天好懊惱。他點起一根菸又開始抽著,心情比剛剛更煩亂。真是見鬼了!他居然被她給挑起了不該有的感覺。

莫擎天搖搖頭,一定是自己太久沒女人,連厭惡的女人都能引起他的。不,是欲而已!他在心中更正。

自從亞欣死後,因為悲痛、因為公事繁忙、因為要照顧宗浩,他向來沒有想過身邊要個女人,雖然自動上門的不少,但他就是完全不感興趣,不知不覺居然已經四年。或許,沒有想過是因為潛意識中覺得這是種背叛的行為,背叛甜美的亞欣,也褻瀆了他對她的感情。

那麼,他為什麼會對她……莫擎天恨極了,他恨她讓自己背叛了亞欣,雖然只是一個意外。壓下對自己的不齒,他又把錯都歸在她身上。

他得想個辦法,讓她……讓她怎樣呢?莫擎天煩躁的耙過頭髮。

四年來他不是沒想過將她驅離他的生命。只是,她總是忍受下來,對於她的堅韌,莫擎天完全無可奈何。但是今天的事是個警訊,警告他已經到了忍受她的極限!這種事絕對不能發生第二次!

唯一的解決方法只有將她趕走。她是他最接近的女人,所以他才會一時失去控制;只要她走,一切就都沒事了。他暗暗思索著。

只是他要怎麼做?似乎任何事都無法讓她離間。莫擎天突然想到她的一個人弱點--她說愛他!什麼事可以讓一個女人傷心欲絕?當然只有另一個女人。他的嘴角揚起。

他若有所思的盤算著--他得找個不會纏著他的女人陪他演這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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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臉上帶著笑容,下班時間一到便急急拿起皮包想離開公司。她一直沒有換公司,由小職員做起,經過了八年的漫長歲月到現在,升為襄理。

一個男人擋住了她的去路,她抬頭一看,對眼前的男人微笑打招呼:“廣恩。”

王廣恩是她部門的經理,一直對她照顧有加,他的個性木訥、為人謙和,是語晴很合得來的同事之一。但她沒想到,他對她不只是同事之間的感情。

王廣恩熱切的眼神盯著眼前的人兒,他一直喜歡著她,只是沒有表示出來。一開始他是因為擔心自己嘴拙,怕會搞砸,而且他很難跟她有什麼機會交談。於是他努力的接近她,努力讓她熟悉他的存在。經過了這麼久,她終於把他當朋友。

看著她溫柔恬靜的臉,他決定鼓起勇氣追求她,而且這麼多年也沒見她有什麼護花使者,說不定……說不定她也對他……王廣恩因這個可能而興奮起來。

“語晴,你下班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吃飯?”他說著練習了一晚的台詞。

語晴十分驚訝,她看看手錶,微笑的拒絕他,“不好意思,廣恩。我今天有事,改天好了。”雖然意外他會突然邀她,語晴仍然極有禮貌的回應。

昨天擎天居然主動對她說今天有事要告訴她,希望她早點去,還給了她家裡的鑰匙,要她自己進去,令她驚喜不已,昨夜都在猜測著他要說什麼,今天更是心情愉悅。

王廣恩失望的垂下肩膀,但不久又打起精神,愛慕的看著心中的天使說:“好,那就改天。你要去哪裡?要不要我送你?”

對他突然的殷勤語晴覺得奇怪,她搖搖頭微笑,“不用了。再見。”朝他揮揮手,急忙的趕去搭公車。

王廣恩直等到她走遠才戀戀不捨的收回目光,決定要找個機會好好的對她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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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到開門的聲響,莫擎天立刻攬住懷中的女子,和她躺在沙發上。他吻著她的唇,而她雙手也纏住他的脖子。

語晴深吸口氣,帶著笑容緊張的打開大門,不知待會該如何跟他說話。一穿過玄關進入客廳,她的腳步停下,笑容僵住,手中的皮包也掉落在地。

莫擎天抬起頭,看到她,一絲尷尬都沒有的招呼:“你來得真是早,坐。”他坐起來,溫柔的為懷中的女子整理衣裳,不時旁若無人的親吻她。

語晴震驚得無法思考。她只是茫然的看著他的舉動,感覺靈魂像月兌離了身體。她一直站著,直到女子開口。

“趙小姐,坐啊,又不是第一次來。”

語晴緩緩看向她,注意到她是個豔麗的女人,大波浪的鬈髮、一張化著精緻妝的臉蛋,並有著曼妙的身體。

她仍然站在原地,一點都不想坐上那張他們剛剛還在纏綿的沙發。原來是她來得太早了,反而打擾了他們。語晴心痛得像要爆裂開來,腦海中有個聲音一直提醒她不想要面對的事實:莫擎天有了別的女人,除了亞欣之外的女人。

她到底算什麼呢?這比起他任何一次的譏諷更讓她難過,語晴連淚都流不出來。

莫擎天攬著懷中女子,笑著對她說:“語晴,我幫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未婚妻,張紫如小姐。”

張紫如微笑朝語晴點頭,“趙小姐你好,擎天平常……受你照顧了。”說完嬌羞的看他一眼,神情十足小女人。

未婚妻!語晴捂住嘴,怕自己會尖叫出來。他……好狠哪!這樣的事竟讓她在這種情況下知道!由雲端跌落地獄的滋味好苦、好苦。

語晴機械式的回答:“你好。”沉痛的眼神控訴的望苦莫擎天。

像是渾然未覺她的痛苦,他繼續在她的傷口上灑鹽,“紫如和我有生意上的往來,我們交往快兩年了,最近決定結婚。我知道你一直很照顧宗浩,謝謝你。不過,現在我就快結婚了,以後有紫如幫我照顧宗浩,你對亞欣的承諾也算完成了,以後……可以不必天天來了。”

莫擎天看著她的神色,知道她很難過,他應該很高興計畫成功,但不知為何,並沒有帶來預期中的快樂,難道自己真變軟弱了?

語晴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她悽楚的問他:“擎天,你……愛她嗎?”

莫擎天愣住,他不自在的看看她,又看看身旁的女人,突然抱緊張紫如笑著說:“你這問的不是傻話?不愛她為什麼要娶她?”為加強說服力,他又重重的吻了張紫如。

語晴聽到這個預料中的答案,心都碎了。她緊握自己的手,直到疼痛得無法忍受,終於平靜的看著一臉愉悅模樣的莫擎天,對他說:“擎天,我……祝福你。不過,除非到你結婚的那一天,我還是會天天來的。再見。”再也沒辦法佯裝平靜,語晴悲傷的轉身逃離莫家,連地上的皮包都忘了拿。

她一走,莫擎天立刻恢復冷然的表情,冷淡的對方才還熱烈親吻的女人說:“謝謝你的幫忙,你可以走了。”

她居然……還是堅持!看著她的表情,他知道她是真的傷心。但在這樣的傷心之下她卻依然堅持,這讓莫擎天有些莫名的感覺,像是……一絲絲的佩服和……不捨。但他很快拋開這些,對她的固執他真是氣惱又憤怒。

張紫如似笑非笑的瞧著他說:“利用完就想攆我走啦?真是無情無義。現在要怎麼辦?難道你真要娶我?”

莫擎天心煩的大吼:“別開玩笑,我根本不想再婚!這一生我只愛亞欣一個人。你走吧,我想靜一靜。”

張紫如家與他家是世交,原本兩家父母有意將兩人送作堆,只是張紫如無意結婚,擎天當時也有了亞欣,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但也因為張紫如的豪爽性格,使得擎天難得的視女人為朋友,這回才會想到要請她幫忙。

張紫如不在意的笑笑,自顧自的說道:“我看她不像你說的那樣。她無怨無悔的跟了你四年,這樣浪費青春是為了什麼?除了她愛你,我想沒有其他的解釋了。這樣欺負她好嗎?”

“什麼跟了我四年?你不要胡說好不好!我從來沒有碰過她!”莫擎天更心煩了。

張紫如笑得賊,“是嗎?這四年來你都沒有對她有過任何舉動?連幻想都沒有?”

莫擎天本想理直氣壯的回答,卻因為想起那日的遐思而變得有些心虛。為了掩飾心思,他哼了一聲,“沒有就是沒有!”

張紫如聳聳肩,“你要這麼固執我也沒辦法。喂,現在到底怎麼辦?”

莫擎天重重把自己摔進沙發,“能怎麼辦?你告訴我啊!”

“這很簡單嘛。等她自己放棄而離開,或者……你可以直接娶我,我很樂意的。”張紫如巧笑著朝他眨眨眼。

莫擎天嘆口氣,瞪她一眼,他知道她是開玩笑的。可是要等到語晴自己放棄……他實在很懷疑會有那一天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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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一天以後,語晴一直心情低落,但是她仍然每天去莫家,只是在面對他時會情不自禁的心傷。她知道依他的條件再婚不是沒有可能,只是她以為依他對亞欣的痴情,這個日子不會來得這麼快。想不到……

王廣恩更讓一切雪上加霜,他約了她在一家高級餐廳用餐,慎重其事的對她表白。

語晴除了吃驚,就只是一句“對不起”。她看得出他很失望,對他詢問原因只簡單的說:“我心裡已經有人了。”

因為就算他要結婚了,她仍然會繼續愛他。只是他婚後她不會再出現他面前,打擾他平靜的生活。亞欣應該也會安心吧!有了人代替她的位置照顧他。雖然不是亞欣所期待的自己,但語晴相信亞欣會滿足了。

而她……可能會懷著回憶,直到終老吧。

這天,公司難得的因為業績好,放了他們一天假。語晴回家一趟,到了下午決定去莫家看看。雖然這時間宗浩和他都不在,但至少她可以幫忙打掃家裡。

莫家傭人看到是她便露出笑容歡迎她,語晴和她寒喧一陣後就開始幫忙打掃。忙了好一會,電話鈴聲響起。語晴離電話近,順手接起--電話是學校打來的。

語晴緊張的問:“宗浩怎麼了嗎?”

宗浩的導師說道:“宗浩在學校裡跟人打架,受了點傷,學校希望家長能來處理。”

打架?語晴驚訝極了。宗浩居然跟人家打架,還受了傷!

“宗浩沒事吧?”她急急的問。

“沒事,只是點擦傷。你是他的家人嗎?能否麻煩你來一趟?”

幣上電話後,語晴著急的打了電話到公司找莫擎天。

秘書甜美的說道:“抱歉,他目前正在開會,請問你有什麼事?我可以幫你轉達。”

雖然知道只要說是宗浩的事,她一定會立刻轉達,擎天也一定會拋下會議趕回來。但是語晴不想影響到他的會議,她有禮的道謝:“那……不用了,謝謝你。”她決定自己去看看宗浩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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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學校已經是一小時後了,語晴匆忙的趕到宗浩就讀的班級。由於已經放學了,空蕩的教室裡只有兩個女人和小孩,語晴一眼就看到宗浩挺直著身子面對另一個孩子,臉上塗了藥水,貼了OK繃。他的表情憤怒,看起來隨時有可能再打上一架。

語晴疾步走入教室喚道:“宗浩!”

宗浩忿忿的移開目光,見到她有些驚訝。他不發一語,回頭繼續瞪著對面的孩子。

導師上前一步說道:“你好,這是黃太太。宗浩就是和黃一豪打架,因為是他先動手的,黃太太堅持要找你理論。”導師看來很為難,對語晴的身分也不想多問,只想趕快把問題解決。

黃太太凶神惡煞般的站出來對語晴興師問罪,牽著自己的孩子,指著他的傷口說:“你是這野孩子的母親吧!看看他把我兒子打成這樣,你要對我怎麼交代?”

語晴看看她身邊個頭比宗浩大的孩子,又看看宗浩的傷,覺得兩人受傷程度差不多,但是瞧她那模樣,語晴不想和她爭辯什麼,正要開口安撫她的情緒時,黃一豪卻開口了。

“她才不是他媽媽呢!莫宗浩沒有媽媽,他媽媽早就死了。”黃一豪得意的說,還囂張的對宗浩扮了一個鬼臉。

“你還敢說!”宗浩瞬間被挑起了火氣,伸出手就要打他。

語晴連忙把他攔下來,“宗浩,你幹什麼?”她已經大略知道宗浩會動手的原因了。

宗浩仍憤怒的揮舞著小拳頭,大喊:“誰說我沒有媽媽?你再說我就打扁你!”

黃一豪的媽媽發出誇張的抽氣聲,像是逮到小辮子似的對語晴說:“你瞧瞧,這死小孩居然當著我的面威脅我兒子!天哪,你是怎麼當人家母親的?”

語晴也不覺得她多有禮貌,一會叫宗浩“野孩子”、一會兒又是“死小孩”,根本沒有把她放在眼裡。

語晴不理她,微微低子溫柔的問宗浩:“是因為他說你沒有媽媽?”

宗浩恨恨的點頭。

得到答案,語晴直起身子,對著憤怒的從鼻孔噴氣的黃太太說:“黃太太,小孩子打架是不對,我為宗浩先動手而道歉。但是宗浩之所以會生氣是因為你兒子嘲笑他沒有媽媽,我認為他也有錯,不該全怪宗浩。”

知道兒子也理虧,但是黃太太仍然嘴硬的為兒子辯護:“原來他沒有媽媽?難怪這麼沒教養。我兒子只是說實話而已,有什麼錯!”

語晴看著宗浩防衛的小臉,覺得好心疼。她冷冷的對黃太太說:“很抱歉,我是宗浩的母親,也還沒死。你兒子胡說八道我都沒跟他計較了,你這麼護短,才要小心養出一個流氓!”語晴毫不客氣的反擊。

宗浩猛然抬頭吃驚的看著語晴,而後看向黃一豪,賞他一個大白眼。眼神說著:哼,我早就跟你說過!

黃太太尷尬的瞪著語晴,回頭用食指戳向兒子的頭,嘴裡罵道:“真是丟人,看我回去怎麼修理你!”她粗魯的拉著兒子,揪著他的手往教室外走。

導師放心的籲口氣,擦擦汗說:“好了,沒事就好。莫太太,宗浩就由你帶回去了。”

點點頭,語晴拉著宗浩的小手離開學校。雖說是為了替宗浩出氣才衝動的說自己是他的母親,但聽見不明就裡的導師叫她“莫太太”時,語晴仍不免有片刻的高興。只是現在喜悅感消褪了,現實才回到她腦中。是快要有莫太太了,但不是她……她是莫擎天永遠不可能接受的女人。

一直沒說話的宗浩拉拉語晴的手引起她的注意力,語晴疑問的望向他,這才發現宗浩一直沒有甩開她的手,這令語晴很高興。

她帶著微笑看著欲言又止的宗浩,鼓勵的說:“宗浩,什麼事?”

宗浩看看她,眼裡有著感激,“謝謝你,姨。”

語晴的微笑益發燦爛起來,她握緊宗浩的手,對宗浩終於對她不再抱著敵意而感動的眼眶溼潤。

“不客氣。”她帶著共謀的神色和他一起笑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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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浩臉上的傷是瞞不住的。莫擎天傍晚一回來就注意到宗浩受傷了,他嚴厲的問:“為什麼會這樣?”

宗浩覷了眼語晴,囁嚅的對莫擎天說:“我……和黃一豪打架。”他垂頭喪氣的,等待父親的責罵。

莫擎天冒火的瞪著兒子,“打架!你和別人打架!為什麼?”不知不覺聲音提高。

語晴擔心的來到宗浩身邊護著他,“擎天,你先別生氣,宗浩是有原因的。”

“關你什麼事?!”莫擎天瞪著她,轉向宗浩問:“說呀,我等著聽呢!”

宗浩緊閉著嘴不說話,這讓莫擎天更生氣了。“莫宗浩!我叫你說你聽見沒有!”

語晴皺起眉。宗浩為什麼不說?難道是因為怕擎天因此想到亞欣而又傷心難過起來?語晴看著宗浩倔強的表情,真是心疼宗浩的懂事。

她掙扎著該不該說出來,宗浩卻先跪下來,對著憤怒的父親說:“爸爸,我不應該和別人打架,請你原諒我。”

莫擎天無語的瞪著才七歲的兒子,對他懂事的表現感慨良多。一般的同齡孩子整天無憂無慮的生活著,打打架是普通事,但是宗浩自小沒了母親、又經歷過綁架事件,比起一般孩子要早熟許多。是以,他除了心疼他受傷外,對原因更是急欲瞭解。

“起來吧,知道錯就好,但你還是要告訴我原因,為什麼要打架?”他把宗浩叫過來,看著他臉上的傷口。

宗浩看看語晴,回頭對莫擎天說:“我……因為黃一豪故意推我,害我差點跌倒。”

語晴驚訝的看向宗浩,他正以懇求的眼神望著她。語晴知道她剛剛的猜測是對的,宗浩真是……體貼義懂事的孩子。

莫摯天皺起眉,不太相信的問:“為了這點小事?”

宗浩拚命點頭,說道:“爸爸,你不知道黃一豪很討厭,常常欺負別的同學,誰叫他要惹到我,所以我才跟他打架。”他加油添醋的增加話裡的真實性,希望父親相信他。

“雖然打架不應該,不過你已經知錯了。下次別再犯就好。”莫擎天相信兒子的話,微笑的對他說。

催促他去洗手準備吃飯後,莫擎天回頭望向語晴,神色馬上沉下來。“你憑什麼代替我去學校?這種事你不覺得由身為父親的我去處理會比你……一個外人好嗎?”

對他驟然的改變,語晴已經不會感到無法適應了,只不過仍然會難過。他的溫柔只會給妻兒,而她……自始至終都是一個外人。

語晴不露出傷心的表情解釋:“我打電話去公司,不過你在開會,我不想耽誤你,所以……”

“什麼叫你不想耽誤我?”他不耐的打斷她,“你的想法一點都不重要,也請你不要自以為是。我兒子的事比起什麼狗屁會議要重要太多,況且我是他唯一的親人,有什麼事我會替他處理,不需要你費心!”瞪著她好一會,他拋下一句話:“你走吧。”逕自走入飯廳。

語晴咬著唇,她的體貼被他說成是自以為是……心像要滴出血似的,語晴慢慢走出莫家,想必她走了他會很高興的……突然想到他連問一聲為什麼她下午會在他家都沒有,他就真的這麼不在乎她?語晴眼裡蒙上淚霧。

為什麼不管她再怎麼愛他、再怎麼努力,在他心裡卻始終是個無足輕重的女人?越想越覺悲哀,語晴在熙來攘往的街上無聲的流淚、茫然的走著,引起路人訝異的眼光注視,但她絲毫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