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陶欣是第一個發現,那個剛到秘書室報到的女職員,不時失神地望向總經理辦公室。

“有事嗎?”她走到欣桐身邊,故做不經意地問。

“什麼事……”欣桐回過神,眼神有幾許茫然。

“我看你一直朝總經理的辦公室張望,你有事想找總經理?”陶欣眯起眼,她一直覺得這名剛來報到的小職員很面熟,好像似曾相識。

陶欣的聲音不小,整個秘書室都聽得見。

欣桐聽到同事們的竊竊私語的聲音。“我沒事。”她低下頭,強迫自己別再去想利曜南這些天來對自己的視而不見。她盯住電腦螢幕,開始專注地敲打桌上的電腦鍵盤。

陶欣挑起眉,然後一言不發地走回她的特助室。

回到自己的私人辦公室,她打開另一道門,那道門直接通往總經理辦公室。

“利先生。”陶欣站在利曜南的辦公室門口,等待他以眼神示意,應允自己走進他的辦公室。

餅了三秒鐘之久,利曜南才匆匆點頭。

陶欣走進辦公室。她直覺,最近利曜南對自己有些冷淡。

“有事?”利曜南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利先生要出門?去看董事長嗎?”陶欣問。

利曜南看他的特肋一眼。“Mandy,我的行程不必跟你報告。”

陶欣神情尷尬。“我是關心您,利先生。”

利曜南沒有回話,只衝著她一笑。雖然這個笑容裡幾乎沒有笑意,仍然讓陶欣的心跳加快。

他拿著西裝外套,已經走到電梯前。

“董事長昨晚打過電話到銀行。”陶欣匆忙喊道。

利曜南迴過身,等她往下說。

“昨天下班您準時離開辦公室,稍晚董事長打過電話來找您。”她重複一遍。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董事長他並沒有特別交代什麼,只是要我轉告您:事情務必在一週內辦妥,他拒絕再等了。”她屏住氣把話說完。

丙然,她看到利曜南的表情瞬間變得嚴酷。

她知道,他向來不喜歡董事長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

“是嗎?”他低喃,眼神冷酷。

“利先生,您知道我很關心您。如果我可以知道是什麼事,也許能幫您——”

利曜南放棄搭乘電梯,他轉過身看著陶欣。

“Mandy,我聽說你父親是瑞聯銀行的董事?”開門前,他突然問。

陶欣愣了片刻才想起要回答。“是。”

“那麼你為什麼到紅獅工作?”

他問題並不為難,相反的,這是第一次除了工作外,他頭一回問起她的私事。她深吸一口氣,決定直接把心中壓抑已久的話道出:“因為我從小到大沒有遇過挫折,加上我的聰明才智與家世,讓我很難找到足以匹敵的對象。因此,當我一旦找到,我就決定追隨這個深令我崇拜的男人。”

利曜南凝望她,眸光深邃。

“利先生,您願意讓我幫您嗎?”陶欣鎮定地問。

她是一名聰明、專業的都會女性,家世高尚、外貌美豔大方,她從來不知怯懦為何物。如同她所言,她找到了一名深令自己崇拜的男人,就絕對會把握到底。

“你知道,董事長有親人嗎?”利曜南沉聲問,他盯著眼前自信十足的女子。

“我知道,董事長的親人就是您以及您母親,朱鳳鳴女士。”陶欣回答。

利曜南咧開嘴。“我和我的母親確實是董事長的親人,只不過,我母親與董事長之間並沒有血緣關係。”

陶欣睜大眼睛,豔麗的臉孔上有一絲疑惑。

“我的母親,朱鳳鳴女士,她只是董事長的養女。”他揶揄的眼神轉為冷冽。

乍聽到這個消息,陶欣縱然驚訝,但外表卻強自鎮定。“那又如何?即使如此,您與朱女士仍然是董事長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你錯了,”利曜南的口氣冷淡。“董事長有一個親孫女,尚在人世。”他彷彿談論別人的事。

“親孫女?”陶欣終於掩不住錯愕。

利曜南望向門外的秘書室,他闐黑的眸光停留在那名臉色蒼白、盯著電腦螢幕的女孩身上。“是的,親孫女。現在董事長要找回他的孫女,”他的眸光深沉,緩緩地往下道:“不計一切代價。”

紀碧霞沒料到,朱獅竟然會先派人找上自己!

“紀女士,我們總經理的意思是,希望您能讓小姐先到醫院見董事長一面。”陶欣送上一盒貴重禮物,笑容可掬地道。

“總經理?”紀碧霞眯著眼,從鼻子裡發出嗤哼。“我還以為,姓朱的老頭要自己跟我談?!”

“董事長的身體不舒服,已全權授權給總經理,委託他處理這件事。”

“那就叫他自己來跟我談!為什麼要叫你這個黃毛丫頭過來?你們以為我紀碧霞是這麼好打發的嗎?”

“不是的,紀女士,您誤會了。”陶欣深吸一口氣,以保持臉上的笑容,免得自己露出厭惡的神情。“我們總經理他現在就坐在車子裡,如果您答應了,他會親自來跟您致意,並立刻安排孫小姐到醫院去見董事長——”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紀碧霞打斷陶欣。“難道只有我女兒能去見他,我就不能去嗎?!”她的嗓門尖銳。

陶欣愣住,答不出話。

“如果您想見董事長,也未嘗不可。”利曜南早就站在門外,他開門逕自走入狹窄破舊的內室,早料到,陶欣不是這個女人的對手。

他派來調查這件事的人早巳形容,紀碧霞是一個刻薄冷酷,不講理、只要錢的女人。

紀碧霞眯起眼睛,瞪著這名逕自闖進她家裡,身上散發出一股氣勢的男人。“你是誰?”她尖銳的嗓音不由自主畏縮了幾分。

“總經理。”陶欣從椅子上站起來。

“原來『總經理』就是你啊!”紀碧霞恢復鎮定,臉上又是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正好,反正我跟這個死丫頭沒什麼好講的,想跟我談條件,少說也要找一個像你這種身分地位的人,才夠資格來跟我講話!”

陶欣忍不住翻白眼。她真想不到,董事長親孫女的母親,居然是這麼沒有格調與修養的女人。

“既然紀女士知道是談條件,大家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利曜南一句廢話也不說,直接切入重心。

紀碧霞瞪大眼睛,對方這麼直接,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紀女士肯與我們談條件,當然不是為了『親人相認』這件事。我認為紀女士應該同意,讓我們儘速安排小姐見董事長一面。只要這件事能順利進行,相信這對您未來要繼續『談條件』,才是最有利的!”他定定地看著眼睛越瞪越大的女人,一字一句地道。

對方的氣勢震懾得紀碧霞呆了好幾秒鐘,然後她忽然回過神,趕緊清了清喉嚨,拔高嗓音道:“你憑什麼這麼篤定?”她的氣勢可不能輸人!

“如果紀女士不願意,我絕對尊重您的意願,並代為轉達董事長。”他冷淡地道。

“你敢威脅我?!”紀碧霞怒斥。

“一切只是就事論事。”利曜南的聲音始終沒有太大起伏。“紀女士,您大可以仔細評估後,再給我一個答覆。”

紀碧霞掐住拳頭,過了半晌,她終於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你最好不要耍我!”她警告。

“紀女士既然認同,那麼我會即刻安排小姐會見董事長一事。”他走到門口。“我會再與您聯絡。”他面無表情地點頭,然後跨出門外。

陶欣尾隨其後,早就恨不得趕快走出這間狹小破舊的老房子。

紀碧霞瞪著關上的門,嘴角慢慢咧開笑容……

她等了二十多年,終於,這一天就要來臨了!

欣桐剛收拾好自己的辦公桌,準備下班,陶特助已走到她的座位前。

“請你馬上到銀行門口,總經理在那裡等你。”陶欣用詞十分客氣,一反先前主管對下屬的口氣。

當她知道這名新進的小職員,竟然就是董事長的親孫女時,除了訝異,更多了一絲提防。因為女人的直覺讓她感覺到,利曜南與“董事長的親孫女”之間,似乎有某種曖昧不清的關係。

至少,她不止一次發現,這個紀欣桐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利曜南。

“總經理在等我?”欣桐的臉色有一絲蒼白。

已經有許多天,他不曾跟自己講過一句話。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銀行門口等待自己。

“對,請你馬上到門口見他。”陶欣笑著講完話。

她客氣的態度,引來辦公室內其他員工的側目。

欣桐按照陶特助的指示,搭乘電梯到大門口,果然見到利曜南的車子。

她站在門口,他已經發現她。“上車,我帶你去見一個人。”他走下車,並且為她打開車門。

“你要帶我去見誰?”她問。

無心的話卻惹他冷笑。“放心,以後我們之間除了公事,不會再有其他私事。”

“我……”她想解釋,但他很快轉身上了車,沒有給她機會。

欣桐低下頭,默默坐上車,不再多問什麼。

車上,他一路無言。她發現他的態度變得很冷淡,冷淡到讓她感覺到兩人間,彷彿存在一堵看不見的牆。

“你還在生氣嗎?”她盯著自己的膝蓋,終於輕聲問出口。

他專注於路況,沒有回答也未看她一眼。

“對不起……”這沉滯的氣氛讓她莫名驚慌,當他追求自己時,她還不曾這麼害怕過。

“你不必跟我道歉。”他開口。“總之,我已經明白你的意思,這種事,本來就不需要抱歉。”

她抬起眸子,看著他沒有表情的側臉。

車子轉進一條巷子,然後停在某家昂貴的私人醫院停車場。

欣桐呆在車上,木然地瞪著座位前方的儀表板,直到她身邊的車門被打開。

“今晚對你來說,應該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利曜南等她下車,然後道:“等一下進醫院後,你將見到你親祖父。”

欣桐雙眸木然地凝視他。“親祖父?”

他轉身,伸出他的手。“『朱小姐』,如果你準備好了,現在就請跟我一起走進醫院。”利曜南深沉的眼眸盯住眼前的女子,一字一句沉定地道。

欣桐凝望他稜角分明的英俊臉孔,感到他的口氣中,有一絲過去不曾存在的戲謔……

朱獅看著這個站在他病床前的纖細女孩,卻完全看不到那個讓他憎惡的女人的影子。

“你的母親是那個姓紀的女人?”他沉聲問,即使在病中,仍聲如洪鐘。

“如果您口中所指『姓紀的女人』,是紀碧霞女士,那麼紀女士就是我的母親。”她柔聲糾正老人無禮的態度。

“很好,我看你的確是那個姓紀的女人的女兒!”老人哼了一聲,語帶不滿。

他仍然稱欣桐的母親是“姓紀的女人”。

欣桐沒有見過如此傲慢的老人。如果他真是自己的親祖父,為什麼她在他眼中看不到一絲親情?他的眼神跟母親一樣冷酷……

“如果沒有其他事情,我可以離開了嗎,董事長?”她垂下眼,淡淡地問。即使剛才進醫院前利曜南已經事先告誡過她,但她並未改口,呼喚眼前這名陌生老人“爺爺”。

欣桐的話,讓場面一時間陷入僵局。

利曜南開口打破僵局。“剛才我在醫院外面已經跟你說的很清楚了,董事長是你的——”

朱獅揮揮手,阻止利曜南繼續往下說。“你先回去吧!”他盯著纖細卻神色堅毅的女孩,若有所思地道:“今天只是見個面,明天這個時間,我要你準時到醫院來見我。”

老人的示意後,利曜南帶著欣桐離開病房。

“你已經知道,他是你的親爺爺。但是,我在你臉上沒有看到喜悅的表情。”回停車場的路上,他開口問。

欣桐淡淡地答:“也許,每個人都認為我應該高興,因為我的親爺爺找到了我。何況他是一個這麼有名望、這麼有力量的人。”

他沉默。

“但是,我卻一點感覺也沒有。”欣桐的笑容蒼白。

他不發一言,直到將她送達公寓門口。

“你只是一時不能適應,等你習慣這個身分,你的生活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你不會再懷念過去,只會期待未來。”停妥車,他終於開口,低沉的語調含有深層的寓意。

“是嗎?那麼你現在能不能告訴我,我的未來是什麼?”他太篤定,篤定得讓她感到,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為了構築兩人間的藩籬……

“豪宅、名車、傭僕、華服、旅遊、購物……”他咧開嘴,卻沒有一絲笑意。“還有戀愛。”

“你所預期的未來,聽起來膚淺的像一場電影。”她下結論。

他逕自下車繞過車頭後,替她打開車門。“準備過你的豪門生活,你會了解我並非描述一場電影,而是真實的人生。”

看著自家的舊公寓,對比他所說的話,她忽然失笑。“快十二點了,這才是我『真實的人生』,我又成為名符其實的灰姑娘。”

“你擁有一雙玻璃鞋,足以證實你的身分。你是紅獅集團董事長的親孫女,沒有人能懷疑這一點。”他低沉的音調聽起來沒有感情。

“那只是童話故事!”欣桐的反應突然轉為激烈。“即使我忽然擁有『某種』身分,我也不可能在這一瞬間就變成另外一個人!我只是我,二十幾年來我認識的我自己而已。”他並不知道,她的內心仍然是孤獨的。

所謂的“身分”,無法讓母親真正關心自己,而“祖父”對她而言僅是一個名詞,除了血緣,時間的隔膜讓她感受不到彼此間有親情存在。

“如果要說唯一的改變……”她停頓片刻,聲音變得脆弱。“我不知道,是否因為我認了這個『爺爺』,才有機會再跟你說話?”她認真的、脆弱的低語。

他凝望她的眼神深沉難測,一逕沉默。

“在俱樂部那一天晚上,你真的……真的很生我的氣嗎?”她的語調壓抑。

她告訴過自己,別再去追問這個傻問題……但她就是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地想追根究底。她甚至沒想過,追根究底的結果,是否將對自己造成傷害。

利曜南沉默片刻才回答:“不幹那天晚上的事。我說過,過去無論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已經不再重要。既然我已經知道你的身分,”他的聲音低沉、粗嗄。“我認為,現在我們之間,應該保持適當的距離。”

“適當的距離?”她怔住,沒想到是這個答案。“為什麼?”然後怔然問他。

“我們是表兄妹,欣桐。”他低語,頭一回叫她的名字,低沉的語調卻有抑制的意味。

“但是,”她困難地說:“但是,我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這不是重點。不久將來,每個人都將知道我們是表兄妹。”他握住她的手,將她帶出車外。

他並不瞭解,他灼熱的大手從掌心一路熨痛了她的胸口……

“現在我的身分是一名護衛者。『我們的祖父』要求我,於公於私都要協助你,成為紅獅集團的繼承人。”他道,眸光有她不能瞭解的深沉。

“成為紅獅集團的繼承人?”她看著他,木然問他。“這是公事嗎?那麼所謂私事呢?你所謂的『私事』指的是什麼?”

他別開目光,神色顯得冷淡。“很晚了,我送你回去。”他逕自走過她身邊,面無表情地開門上車。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這次她堅持。

“不要再孩子氣了,我答應過你母親,十點前必須把你送回家。”

“為什麼?”她凝望他冷淡的神情,固執地低語:“我不能選擇,這對我來說並不公平。”

他沒有答案。僅示意她在他的注目下安全上樓,確認她已回到家。

他變得殷勤體貼……

但欣桐卻感覺到,現在的他就像一名陌生人,他彷彿刻意在兩人之間,劃開一道無形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