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于敏容“嫁”了人,唐震天年少的一樁憨傻心事也算了卻個徹底。
他目睹她的委曲求全,心裡有種想找傑生算帳的蠢動,卻礙於自己在新娘眼裡不佔任何分量,只能困在飯店的健身房裡,以健身為名虐待自己的身軀。
在邵予蘅的要求下,他陪她在飯店裡多住幾日,伴她走街逛傳統古典藝廊,三不五時登門上高級餐館用餐。
到晚上,則是跟齊放和佟青雲當個曼哈頓的夜貓子,從這一家酒吧混到另一家酒吧,在酒精催化的作用下,卸下戒心,大吐高中畢業後的種種。
三人的情誼也從“無話可說”漸漸變成“無話不談”的階段。
送邵予蘅搭機赴台後,佟青雲也回巴黎上工,唐震天便帶著包袱移師到齊放那裡“寄人籬下”。
偶爾,唐震天會瞄到于敏容俏瘦清麗的倩影遠遠地飄過,基於心仍不能平靜的理由,他採取迴避的策略。
齊放了解箇中原由,也就暫時避開傑生與于敏容往來頻繁的社交圈。
曼哈頓這個都會,說大是大,說小也是可憐得很,全視個人的社交範圍而論。
偏偏齊放與于敏容互為同事,唐震天要躲開這個表姊的邀約,還真不容易,他與齊放將藉口一個編過一個,從牙疼、傷風感冒、水土不服、吃壞肚子與酩酊大醉等大厄、小耗統統都搬出來擋駕。
結果好巧不巧地,竟失算地在中央公園的長椅邊給她撞上了!
“Dave!Dave!”
唐震天還不習慣這個洋名,給喚過兩次後,迷惑的眼眸才鬆開了紐約觀光地圖,往前一探究竟。
入眼的是一件舊得不能再舊的運動背心,胸前那幾個褪了色的“IloveNY”紅色字母已被漂成粉紅色了。
唐震天看到于敏容一身汗流浹背的慢跑裝束後,眨了兩下眼,沒吭一句話。
“牙疼好些了沒?”她關心的問。
唐震天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虛地略搖了幾下頭,想招供他牙其實不疼。
他那委屈的表情看在於敏容眼裡,卻以為他疼得不得了。“這樣忍著怎行?虧你還有觀光的興致!”說著就牽起他的手,要拉他起身。
他的噸位比她重得多,她試了起碼三回,才扳著他的手臂,歇口氣說:“你站起來啊!幹嘛緊黏著椅子?”
“哦!”他本能地想安撫她的怒氣,沒多想就拔腿起立。
怎料于敏容同時再試了一次,所施的力道比前幾回都重得多,再加上少了他的體重,讓她頓時失去平衡,瘦竹般的身影就往後仰飛了出去,連帶地把一時不察的他給拖下了長椅,眼看他魁梧的身軀就要如崩坍的土堆往她身上重壓去!
好險他兩掌抵住地面,及時撐住了上半身,這才沒將她壓扁。
兩人的上半身安然無事地分得開開的,但下肢交纏在一起,可沒那麼容易解,再加上兩人都穿著短褲,肉與肉貼切得令雙方當事人尷尬。
于敏容蹙眉輕咳了一下。
唐震天這才反應過來,往旁翻過身去,然後扶著她站起來。
她拍拍後臀,臉上的表情透露出身體的不適。
彼不及自己的狼狽,唐震天憂心地問:“妳還好吧?肘上似乎有血漬!”
于敏容檢視了自己的肘,撥了幾下後說:“一點擦痕而已,不礙事。”
“那就好。”他想帶她回齊放的公寓給她上藥,但又覺得不妥,他不知道該怎麼做,只好拎起椅上的包包,跟她說,“再見。”
她見狀,兩手不禁往腰上抆去,不客氣地對著他的背影詢問,“是不是我上次話太多,把你嚇到了?”
唐震天困惑地回身,不懂她的意思。
“你上次已答應過,我們再碰面時,不會把地鐵當作防空洞鑽,躲我這個轟炸機的。”
“我有嗎?”唐震天當真不記得了。
“沒一字不差,但意思到了。你還說過會客氣地請我喝一杯咖啡的!”她再一次提醒他。
唐震天這才露出有那麼一回事的表情,他模了全身的口袋後,懊惱地說:“真是抱歉,我忘了將皮夾帶出門,身上也沒有齊放家裡的鑰匙。”
意思就是他這回請不起她。
她笑容滿面地看著他差勁的演技,然後說:“我也忘了帶皮夾,但褲袋裡剛好塞了幾張紙鈔,夠買十來杯咖啡及一包止痛藥。”
話畢,她往前大跨一步,將他的手臂攙住,直接將他往公園出口拖去。
她首先帶他去藥房,看著他乖乖認錯地掏錢付帳,親手餵了他兩粒止痛藥後,臉上才展露出舒坦的笑容:接著領他回她與傑生的寓所,他坐在以橫切的樹幹做成的“輪椅”上發呆,她則跳進自己的臥室,換上一套寬鬆乾爽的亞麻衫與長褲。
前後不過五分鐘,做表姊的人又拉著表弟往紐約的街頭晃去。
她問他,“我當導遊,你想去哪裡?”
他聳肩,“不知道,妳想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你說的?屆時可別後悔。”
結果,他豈止後悔,有那麼一刻,他甚至希望這輩子沒給她給撞上,因為她帶他去逛當代藝廊,不只一家,而是一整條像倉庫的街,前前後後有十家以上,展出的作品風格大多是抽象、前衛又大膽得讓他無法領教,再加上他不懂,也不願裝懂,所以,這趟知性之旅難熬得要命!
最後,她帶他去一家專門展示攝影作品的藝廊,還沒進到門裡,他就嗅出了傑生的味道,因為于敏容興奮的語調已提高了八個音節,而他的興致則正好往下跌了八階。
最後,他只好裝聾作啞,從揹包裡掏出全新的太陽眼鏡往鼻樑上放,對傑生的作品來個眼不見為淨。
他這樣無言的抗議了十五分鐘,她才注意到他對牆上掛的作品興趣缺缺,便不好意思的問:“想不想喝咖啡?”
他深吸一口氣後,諷刺的說:“想喝濃的,可以壓驚一下。”
她帶他去一家咖啡廳,兩人坐在椅上等咖啡,她還是念念不忘剛才的事,“不喜歡為什麼不早說?我不會勉強你的。”美麗的臉上有著歉疚。
他還能說什麼?總不能老實跟她承認,只要有她相隨,他甘心受她虐待吧!
他不忍見她自責的模樣,說了讓她寬心的話。“我知道妳全是一番好意。只是妳以後若不當模特兒的話,千萬別找導遊的飯碗捧。”
“我就這麼不行嗎?”
“不是不行,而是妳太漂亮,旅客都會被妳迷得團團轉,沒膽抱怨一聲。”
于敏容聽了不說話,幾秒後,本來氣嘟嘟的臉蛋竟然紅透到耳根。
唐震天這才意識到自己說話油條,很快地低頭啜飲咖啡,不再發表謬論。
她見離去的時間也到了,跟服務生討賬單:可賬單來後,卻被唐震天給接了過去。
“我請你。”她說。
唐震天搖了頭,“說過要請妳的大話,這回不履行,以後鐵定沒完沒了。”
于敏容聽了,蹙眉問:“你就這麼不屑跟我這個做表姊的人多聚一次?”
唐震天很無奈,急著解釋,“妳知道我沒那個意思,而且我也從沒把妳當表姊看。”
她聞言後笑容沒了,一道柳眉卻慢慢地往上挑了去,再次提醒他。“我是你表姊,這層關係不能改。”
唐震天一聽到她用“表姊”來擋他,心裡就不耐煩起來,他挑釁地說:“對我來說,差別無幾。”
“可是……”
“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但是……”
“我對妳有好感。”他終於對她吐了實。
她愣在桌子另一頭,好久都不說話,低垂的眼睫毛上有著一些晶瑩的淚光。她沒抬眼看他,只說:“我想回去了。”
“我送妳回大街。”
“不用,這裡我熟得很。你還是先走吧!”
“敏容……”
“你快走吧!也別回頭,因為我不會理你。”
唐震天沒想到于敏容對他的態度竟然會這麼決絕,也開始懊惱把心裡的話說給她聽。
但無論如何,天色晚了,他沒辦法放她一人在此處閒晃。他於是建議,“要定就一起走。妳若不想理我,盡避走在我前頭,一到大街人多的地方,我會自動走開。”
于敏容接受了他的提議,包包一拎後,就離座往外走。
唐震天遠遠的跟在她身後,走上一大段路,一直到她步近鬧區,消失在人群后,他才憔悴著一張臉,往反方向走去。
兩天後,唐震天整裝前往芝加哥,並承諾齊放一旦落腳後,會馬上聯絡朋友,他甚至開口要求齊放多多關照于敏容。
齊放一口答應下來,“會的。我跟她交情本就不淺,如今又添上你這層關係,絕對不會見她被傑生欺負的。”
話雖如此,傑生那樣的人、那般的個性,于敏容若從一開始就姻疢i接受他,沒打算為自己據理力爭的話,她日後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丙然,唐震天在芝加哥大學註冊上課後不到兩個月,齊放來訪,住了三天,透露傑生又玩起舊花招,與工作上的男模似有牽扯,單憑流言又沒證據,所以隱著不敢讓于敏容知道。
自此後,唐震天每隔兩週,就會收到齊放的“報馬仔”電子郵件。
傑生今天跟這個在餐廳兼職服務生的A男過從甚密;改明兒,則是跟那個在男裝店員工作的B男交往;最近分手的則是從事房產中介的C男,身分還不是送件小弟,而是幹上經理級的人物。
好在,傑生與這些人的關係都是露水一夜,他嘗新玩罷後,分得乾脆瀟灑。
問于敏容那個天真的傻姑娘知情否?
齊放這個報馬仔的反應是,“當然知道了。曼哈頓就這麼一丁點兒大,愛攪局的人又多,即使我沒去跟她碎嘴,別人也要去跟她繪聲繪影的。”
唐震天再問:“敏容的反應呢?”
報馬仔忿忿不平地說:“她完全不領情,還聳肩要我們別多事。她還為他辯駁說,傑生從不跟她隱瞞這點癖好,只要他外遇的對象不是女的,我們這些旁人不必大驚小敝!
“我就不懂,這女人平時兇辣精幹得很,一碰上傑生那廝,卻像丟了腦筋的花痴,這怎麼搞的?”
唐震天這回可要搔頭耙腦了,他困惑的問道:“她這樣退而求其次究竟是為了什麼?”
“別問我,我又不曾被愛衝昏頭過。”
唐震天聞言,馬上質疑朋友,“那佟家那個天才女不算嗎?”
齊放馬上更正,“那決算我年紀小,不算可不可以?我現在跟你提正經事,你還要我繼續報這種沒意思的消息嗎?”
“不用了。既然敏容能對這樣的關係泰然處之,我也就沒必要替她瞎操心。”
“好,那我就不傳『花邊新聞』了。”齊放撂下這樣的話,日後與友人聯絡時,也真的對於敏容的事絕口不提。
唐震天課業吃重,即使有心,也無力去改變于敏容與傑生的生活模式,只能遂其所願。唯一該做的,是提醒自己——
★他與旁人的看法不重要,重要的是敏容自覺幸福就好。★
自從母親把父親的大名報出來後,唐震天也不是完全的無動於衷,他打電話回台灣與城哥報告過突然多出一對雙親的事,因為事出突然,難斷他們的出現是福是禍。
城哥沒給他出主意,只輕描淡寫地跟他問了雙親的資料後,承諾會找人調查清楚。
他將部分論文依時遞給教授後,離聖誕節也不遠了。
宿舍外颳著五太湖吹來的寒風,雪花紛飛扯弄,揚塞整片校園,平直切來的豆雪打得眼鼻耳朵直叫疼。
地上積雪高過足踝,路已不是路,放眼望去一片銀白茫然,可感受不出聖誕卡上晶瑩剔透的溫馨,他只知道自己冷得全身打哆嗦,吐氣成霰,還以為自己神遊北極圈去了。
唐震天受夠了北國這樣冰天雪窖式的折騰,忽地靈機一動,遂奮發圖強地裹上一件大衣出門。
一個小時之後,他傴傴而行地從中國超市搬了一大箱的泡麵回宿舍,將大衣一月兌,“津秋牌”棉衫和運動褲一現,往床上一躍,打算窩在被裡睡他三天好補眠,偶爾閉眼冥想敏容的儷影慰寂寥。
怎知好夢難圓,枕頭都來不及沾上,就有人大叩其門!
原來是同宿舍中國長春來的大妞,她說:“Dave邢,十分鐘前敲過你的門兒,你沒應,上哪去了?”
唐震天忍隱不發作,只硬聲吐出一句,“下地獄去買面。”
對方顯然是一位不愛計較的人,反而關心地問:“在這種天候下!你有沒有弄錯?”
他仍是不假辭色地應了一句。“沒弄錯還回得來嗎?”
“倒也是……”女樓長打了一個哆嗦問:“外邊兒挺冷的,我們進你房裡聊聊好嗎?”
唐震天環肩挺胸,像個耀武揚威的門神似的堵在門道上,一臉地不歡迎。“我房亂,沒整理,恐怕不方便。”
他其實並不排斥大陸同胞,因為時有往來的同學裡不少是海峽對岸的高材生,只不過這位女同學過分地發揮同胞物與的精神,有意無意地對他示好,讓他承受不起。
因為他觀念舊,深怕主動示好的女孩子,只好拿冷言冷語的手段讓女孩卻步,截至目前為止,成效不錯,台、中、港三地大都會來的女孩嬌俏,受了他幾次釘子戳後,校園裡一睨到他的人自動躲他三尺遠,就除這位豪爽的鄉村大妞肯跟他說些話。
女樓長天性樂觀,生來不怕碰釘子,馬上表示,“那巧,多一雙手幫你打理,你爸爸稍後進來看了也寬心。”
唐震天雙眉不禁皺了起來,是她說錯,還是他耳朵被凍成重聽?“我爸爸?妳確定嗎?”
“錯不了!他指名道姓要找你,我問過他的來歷,說是你爸爸,我這才請他到餐室坐,我還衝了一杯咖啡給他喝呢!他喝純的,不加女乃、不加糖,還誇我泡得咖啡嚐起來香。”
等長春女樓長說完,唐震天馬上對她道了聲謝,夾上一雙拖鞋,拎了一件大衣,跨開大步往餐室疾走而去。
門一推,餐桌另一頭靠窗處,還真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
對方儀容方雋,兩眼炯然有神,形高約莫與唐震天相同,體格相當,其鐵灰色的大衣與厚圍巾上還沾黏著一層銀白的薄雪,嚴正的模樣看來是有備而來的。
唐震天稍往前跨兩步,於桌緣處駐足,目不轉睛地瞪著這位自稱是他爸爸的中年男人,腦裡急速地轉著一個念頭——
這個男人他見過!
並非在照片裡,也不是在幼時的記憶裡,而是于敏容結婚的那一天,在那間酷兒酒吧裡,那位自稱在哥倫比亞大學教運輸學的教授!
唐震天整個人處於驚訝狀態,同時也感悟到事情的發展有跡可循、合情合理。當然,少不了邵予蘅從中穿線,自扮中間人。
對方打破僵局,以不算生澀的中文開口道:“真的很抱歉,我臨時路過這裡,沒能來得及跟你約時間就跑來找你,希望沒打擾到你。”
唐震天含糊地冒出幾聲“沒關係”,然後揚手扯開兩張鐵椅,攤手說:“請坐……”
隨後又補上一句,“嗯……你要下要先月兌下大衣,我找個衣架幫你掛上。”
對方依言照辦地將大衣遞給唐震天,半分鐘後,他從寢室回來,邢欲棠也在椅上坐定。
兩人互換一個謹慎的眼神,靦腆地笑了一下。
唐震天兩手撐在桌面上,十指在木桌上彈點數回後,坐了下來,沒話找話地解釋:“我……碰巧去買面。”
“原來如此。你的女同學也說你應該在,可能臨時出去購物。我本打算改日再來找你,結果她說外面下著大雪,建議我上來等你,我想,那是因為我擅自報出跟你有親屬關係後。”
唐震天稍微點了一下頭,沒有糾正對方的意思。
邢欲棠因而釋懷,另起了一個話頭,“你同學似乎是一個很不錯的女孩子。”他的表情透露出一種瞭解那個“女同學”如此善解人意的原因。
唐震天酷著冷麵,乾脆地說明道:“她那個人豪爽,即使你拿著棍子說是來跟我討債的,她一樣會請你上來等候。”
聽到這番冷淡的形容,邢欲棠瞭解這該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狀況,他若想讓兒子認他做爹,嘴上就得謹慎了。他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說:“對不起,事隔二十多年才來找你,實在是事與願違的事,希望你能原諒我。”
他噎住了幾乎嗆聲而出的酸澀。
唐震天垂眼不語良久,然後丟出一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話,“我要泡麵,你要不要來一碗?”
原本鼻酸淚盈眶的邢欲棠聞言後,如一尊石像般地愣在原位上,不知如何反應。
他本能地逸出一聲:“Pardon?”兩眼還帶了萬分不解的困惑。
“面!ㄇㄧㄢˋ。M,I,E,N,G,Mieng!”唐震天手端著鍋瓢,注音符號,羅馬拼音都用上了,對方仍是沒反應,他心裡就嘀嘀咕咕了。
眼前的傢伙還算得上是個中國人嗎?連“泡麵”這個海峽兩岸都奉為方便國糧的東西都聽不識,他如何能認他這個“外黃內白”的洋蔥爹?
話說回來,好歹唐震天體內的基因有一半是眼前的男人貢獻的,看在長輩為尊的份上,他耐心地補上一句:“乾麵,”見對方還是一臉措手不及的模樣,便又改成“泡麵,生力麵,油炸面,方便麵……”最後他幾乎是老羞成怒地嘟著嘴,以英文修正道:
“Noodles!Instantnoodles!Gotit!”
對方這回也從座位上站起來,沒拍桌子嗆聲,只發出悶雷般的話,“你講第一次時,我就聽明白了!”
“那你為何不作反應?”唐震天覺得好冤枉,就為了一個“面”字抓狂,丟了平素的冷靜。
做爹的人才真覺得委屈至極點,“我愧疚萬分地跟你道歉,淚差點就要掉出來,你卻問我要不要來一碗泡麵?我覺得失望,也感到非常無奈。”
唐震天天生拗性,讓他始終說不出中聽的話來,他很粗率地為自己的行為辯解,“父子相認這種事,對你、我來說應該都是第一次碰上,下兩碗泡麵給彼此壓驚壯膽總不為過吧?”
邢欲棠的灰臉這才稍微地恢復了血色,他降身坐回椅子上,平心靜氣地說:“原來如此,那麼請你幫我泡一碗麵吧!”
唐震天馬上轉身燒鍋熱水,拆面下料,煎蛋撒菜,最後端起蒸氣騰騰的鍋,將內中好料往兩隻海碗裡鏟。
十分鐘後,兩碗月見波菜麻辣牛肉湯泡麵便上了桌,還額外奉上一小杯陳年高梁。
兩人忘卻窗外天寒地凍的雪,一口接一口地吃著面,呼嚕呼嚕地喝著飄滿辣油的湯,嘖嘖抿唇啜飲晶亮透明的酒,唇際麻得過癮、舌間燙得似火燒,心頭也暖呼呼了起來。
如此“霧裡認親”說怪是怪,說不怪也是合理的。
唐震天這個名字已被用了二十幾個年頭,突然在一夕之間要被邢穀風取代,總得給他這個使用人一個緩衝期,哪怕是短得只夠泡散一塊硬麵也是好的。
吃完麵,心結是鬆了一點,但好像還是不夠。所以當唐震天問邢欲棠,“你喝烏龍茶嗎?”
邢欲棠善解人意地頻點頭。“喝,當然喝。”
於是陶杯、陶壺隨即就這樣大搖大擺地上了桌。燒開的水,往粗製的茶壺裡斟,待水滿溢出後,茶蓋被拙回壺口,隨即又是一陣冒霧的澆淋與涮杯。
約莫五分鐘,邢欲棠接過茶送往唇邊呷了兩口,感覺到熱茶與辣味在自己的口腔內互相撞擊一陣子後,再次道出來意,“你願意考慮認祖歸宗嗎?”
唐震天應道:“當然。不過我發現從吃麵時的淺談裡,你對我的過往略知一二,我對你這位宣稱是我爸爸的人卻沒半點概念。”
邢欲棠道:“你有疑問盡避問,我若答得上來絕不隱瞞。”
他於是問道:“我出生的時候,你幾歲?”
“二十二歲,比妳母親小上兩歲。”
“結過幾次婚?”
“兩次。第一次是與你母親,第二次是家族安排的。”
“你與母親什麼時候離的婚?”
“我們從沒辦過離婚。”
唐震天愣了一下,眼珠子一瞬也不瞬,思索了幾秒後說:“怎麼你們兩個都犯下重婚的勾當。”
邢欲棠歉疚地點了點頭,苦著笑為彼此的行為辯解。“那年夏天跑美國警察時,我們本是打算與世界抗爭到底的,可惜後來事與願違,你母親懷了你,後期產程不順,我不忍見你母親受苦,便把你母親送去醫院待產。
“我告訴她我會趕回美國西岸老家爭取長輩的協助,定會將你們母子接去團聚。她堅信不疑,讓我主事。誰知下了這樣一步子兒,棋局是幡然改觀。
“我不但沒有取得家中長輩的諒解,反而被禁足扣押起來。我祖父開出條件,只要我肯放棄回去找你們的念頭,並乖乖地照計劃迎娶美國東岸日裔房地產大亨的女兒,他會保證你們母子的安全。”
“若你不予理會呢?”
邢欲棠淺笑,“他說隨時隨地可以製造幾樁意外事故出來。”
唐震天面無表情地問:“顯然你認為你祖父是說到辦到的人。”
邢欲棠目不轉睛地看著兒子,“邢家在加洲拿下五分之三的黑道勢力已有四十多年了,憑恃的是心狠手辣、謀財害命之操縱能事,可不是放話嚇唬人。”
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例子,唐震天是見識過一些。“你因此答應了你祖父的條件。”
“沒錯。他要我親自派人傳風聲給警方,透露你母親待產的醫院,好讓你親生外公找到你母親和襁褓中的你。
“兩個月後,我便被同宗兄弟藏在西裝袋裡的槍下逼進了禮堂,完成了婚儀,兄弟奉命將我和新婚妻子的照片寄給你母親,表明男婚女嫁從此各不相干。
“從此以後,我在你母親的眼裡,便從流氓小子降格至沒天良的負心漢,即使在我祖父與父親過世,我與美籍日裔妻子依個性不合離婚後,我曾數十次試著與你母親溝通,並詢問你的下落,但她就是不願和解,一徑地敷衍我,你被外公送去日本,下落不明。”
唐震天不作聲,因為邵予蘅所承受的委屈不見得比邢欲棠少,只是,有一件事他不明白,“二十多年來,她拒絕與你和解,為什麼今日願意告訴你我人在美國,甚至要從中撮合我們相認?”
邢欲棠也不隱瞞。“也許她覺得時機成熟了。我離婚後便月兌離邢家,無條件放棄所有繼承權,這樣避開家族擺佈也整整二十年了……”
見邢欲棠似乎有話未吐,唐震天輕問了一句。“還有呢?”
“我想跟你母親破鏡重圓,但她不肯,於是我提醒她,我與她之間還存有一紙婚約關係。”
“事隔多年,你們又沒有同處一處履行婚姻義務,她其實可以不理你的。”做兒子的人雖主修“經濟”,但對美國民法還是粗略地有所瞭解。
邢欲棠這時挑起眉,莫可奈何地攤開雙臂解釋道:“這也是為什麼這二十年間,我每隔一年都會飛來台灣找她的原因之一。”
唐震天這下可瞪大眼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親會過從甚密到這種地步。“你言下之意是,她若要上美國法院告你『惡意遺棄』,那個因素其實並不存在,你們之間在婚姻有效期間內還是存在著實質關係。”
“沒錯。”
唐震天半努著唇角說:“既然她沒有拒絕你,那表示你們之間還是有補救的餘地。”
邢欲棠遲疑一下,才清著喉說:“也不盡然。我將事情分析給她聽,表示我不願終止關係;而你母親頂著兩所私立國、高中董事長的頭銜,不願將整件事鬧得眾人皆知,才肯與我妥協。”
“看來你雖然跟邢家月兌離關係,但威嚇人的手段卻沒改正。”
“我開出每年三個月的相聚期,結果被她減成七天,若在這段期間內我有出軌的動作,就得答應她無條件離婚。”
唐震天突然坐立不安起來,他總覺得這樣的八卦消息都是別人家的事,如今發生在他所謂親生的父母身上時,他不禁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那麼你可不可以解釋,她現在敢跟你提出離婚的原因呢?”
“很簡單,全是因為『你』的關係。”
“我?”唐震天愣住了。“我是這幾個月才知道你們存在的事實?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但是我不知道你的存在。這二十多年來,我花了不少精力,派人赴日本找尋你的下落,有兩次以為找到時,做了DNA血親篩檢,比對後皆顯示與我無血緣關係,這樣空歡喜兩場後,讓我心灰意冷,簡直要打消尋找你的念頭。”
“既然有前車之鑑,這回你怎麼這麼相信她的話呢?”
邢欲棠把話說穿了。“她不是亂開空頭支票的人,而你是她為了打發我的糾纏所軋進銀庫裡的籌碼。”
“我從不知道自己的分量有這麼重過。”
“她拿你的下落跟我換她的自由,換句話,一旦你認祖歸宗,我得答應她離婚的請求。”
唐震天蹙了一下眉,並不覺得自己被任何人背叛了,只覺得眼前這個要認他為兒子的男人,感情充沛得讓他招架不住。
唐震天忍不住出了餿主意,“就算你們要認我,也得要我高興與你們相認才是。更何況,紙上婚約可以離,但實質關係不見得就要斷,你以往一年纏她七天,現在要追她三百六十五天,也沒人能告你犯法。”
邢欲棠聽了忍不住笑出聲,“那我不就成了說話不算數的人了?”
唐震天卻要他省省。“你威脅她一年有七天得跟你在一起,就算得上是光明正大了嗎?”
“的確是不能搬到枱面上來炫耀,但我一想到這些年來她所吃的苦,將你隱藏身分的苦衷時,就覺得自己欠她一個公道。”
唐震天嘴裡含了一大口茶,沒拍掌稱頌父親大人好個良心發現,只是不斷地以右食指在耳際轉了又轉,最後,他提出瞭解決之道。“老實說,我年紀不算小,在江湖上也混了快十二年,認不認你們這對問題夫妻都無所謂,因為我誰都不想靠。
“只是你們年紀也不小了,尤其是那個我該喊媽的女人,一旦年老色衰後,要找個老伴長相廝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你就明白把我的話轉給我媽,讓她知道我寧願不認你這個父親,也要你們繼續維持這樣的婚姻關係。”
邢欲棠聽到兒子兩相權衡下開口表明不願與他相認,臉色刷地變成鐵灰,但一想到自己沒必要對那固執的女人所開出的條件做出響應時,心上的確是鬆了一口氣。“你既然拿了主意,那麼我也不能強迫你改變。”
唐震天露出笑容,起身為邢欲棠倒茶,同時不忘安撫做父親的人。“老實說,我美國護照上的名字是邢穀風,這裡的同學管我叫Dave邢,這樣若不是認祖歸宗,那叫什麼?”
邢欲棠把憋在肚子裡心結說了出來,“我只是怕這一輩子聽下到自己的孩子開口喊我一聲爸爸!”
唐震天軟下口氣道:“我感謝你來找我,也不否認你是我的父親,目前的我實在無法勉強自己喊你父親。我只要求一點時間陪養雙方的感情,相信你也同意實質的親情關係重過名義上稱謂。”
“也對,起碼你沒有馬上將我三振出局。”邢欲棠勉強地擠出一道笑容,舒坦地說:“喝完這杯茶,我也該走了。”
唐震天說:“天色晚了,這大雪天算是留客天,你若不趕著回去,今晚不妨在我的宿舍住下,明早我帶你去活動中心打幾局撞球吧!”
邢欲棠看著這個開口不願認他做父親,卻建議要跟他打撞球的年輕人好半晌。
唐震天主動解去他的心結,解釋道:“認祖歸宗的下場,會讓你得不償失,這樣損人又不利己的事我做了心會不安,還不如我們從朋友交起,三方面算是皆大歡喜。”
邢欲棠認為兒子的話不無道理,放下心中的鬱抑後,也覺得與邵予蘅母子倆團聚的日子不遠了。
後續請看《把心留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