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茫然的正襟危坐在椅子上,楚懷風的目光好幾次斜瞥過來,想看清穿著嫁衣的男子是何模樣。但敏銳的察覺出他的意圖,身後漾起一絲風清雲淡的淺笑,脖子上的劍卻趁勢遞前了幾寸,威脅之意,不言而喻。識時務者為俊傑,楚懷風很乾脆的放棄了:“你是男人?”他承認現在自己問了個傻問題,但若換個新郎發現自己的身著紅嫁衣的娘子換成了七尺男兒,估計也不會比他表現的好到哪去。他需要時間來整理思緒,廢話顯然是個不錯的方法。只可惜,後者連拖延時間的仁慈都不給他……

“很遺憾,在下是男人。讓小侯爺失望了……”空氣隨著身後的聲音微微波動著,那是笑的顫音,可是卻冷得不見一分笑意。即使看不見對方的臉,楚懷風也可以肯定,那個人的眼眸,應該是不笑的,所以,換他笑了……

“你是來殺我的?”

“……不,如果小侯爺願意幫忙的話,在下絕無傷害您的意思。”客客氣氣的答案裡,楚懷風找不到確定的信息。於是,他只能默默祈禱季凱會折返回來向自己要十壇竹葉青的舊帳,並儘可能使自己的嗓音聽上去有恃無恐:“你平時都是用劍來請人幫忙的嗎?”

“呵……小侯爺豈非不是用搶的來逼人完姻的嗎?”見招拆招的頂回去,假新娘有一副令人聽了百匯俱通的好嗓子,低沉穩重,像一把古劍磨礫了風霜後,一聲剛柔相濟的龍吟。楚懷風沒理由的相信,擁有這樣一副嗓音的人,是不會刻意去掐著嗓子尖聲說話的,那么……

“你是怎么裝新娘而沒被府裡的人發現的?”武陽侯府的人不聰明,但也不會笨得連這么明顯的男女之別都混淆起來。耳膜裡縈繞的聲音,是屬於年輕男子的,餘光裡那隻握劍的手,蒼勁有力,不會像嬌滴滴的女人!

“……在下本沒有興致男易女裝哄騙小侯爺,只是來時發現洞房內無人,床上唯有一身倉促月兌去的嫁衣。在下有事要請教小侯爺,若您開門後沒有看見新娘而立刻呼喊,在下恐怕就沒有機會了。出此下策,還望小侯爺海涵。”好象是故意要反襯出楚懷風的緊張似的,來者的說話速度始終維持在恰到好處的不緊不慢上,卻不知越是如此,越讓人模不清身後人的底細。好歹也是小侯爺,又“有幸”生在是個俠客志士就恨不能砍過來的武陽侯府,若說楚懷風活到今天都沒遇見過刺客,那實在是太看得起他了……

確切的說,楚懷風遇見刺客的機率不算低,但遇見不急著揮刀跺了他為民除害的刺客,這倒真是第一次。即便身為紈褲子弟,文不精武不通,但楚懷風多少還是有自保的訣竅的。如果現在後面的人橫劍進攻,他有兩成的機會不被砍到要害而逃開。可惜,頸上的劍泛著幽幽的寒光,平靜的停在原處,宛如一泓死水,一泓不知哪個那便要沸騰的死水……因此,他一成活命的把握也沒有了。

“……說吧,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著痕跡的嘆了口氣,楚懷風將杯子湊到了唇邊,垂下眼簾,淺啄了一口半涼的濃茶。唇齒間逸開的苦意,讓他兩道劍眉再度鎖於眉心。但很快,他的矜持就在對方的下一句話裡化為了嘶心裂肺的嗆咳——

“……不好意思,剛想起來一件事,茶裡我有下毒。”

“咳咳咳咳——”這個人是來嗆死他還是來氣死他的?!有人會連這種事情都忘記嗎?

“……不過您放心,這毒無色無味,喝下去也無感覺。只不過,若是沒有隔日服用一次在下的獨門解藥,小侯爺估計就要七竅流血而死了。”悲天憫人的嘆息,聽到楚懷風耳朵裡只有貓哭耗子的效果。狠狠的握拳砸向桌面,楚懷風放棄了等季凱偶爾想起來,順便回來救自己一命的奢望。世態炎涼,想活命,還得靠自己……

“你到底怎么樣才肯甘休?!”深吸了一口氣,楚懷風呼地站起身來!貼在他頸子上的劍彷佛有了自己的意識,竟然分毫不差的黏著他而起,並沒有因他突如其來的舉措擦傷他半寸皮膚。楚懷風再不諳世事也清楚自己遇見的是高手了……

“……沒什么,只是想請問小侯爺,西夏進貢來的御品,在武陽侯府的哪裡?”大概是覺得對方已中毒,自己沒有必要再舉劍威脅了吧……一陣涼風掠過楚懷風的脖頸處,在後者回過神來的時候,劍已行雲流水般回入鞘中。

“……什么貢品不貢品的,我怎么知——”不滿的抗議道,楚懷風冷冷的回頭,衝口而出的抱怨,卻在看清對方的那咽在了喉嚨裡!世上的美男子不乏千萬,但自己喜歡的類型往往只有一種,而身後的男子,不巧正對了他的胃口!坐著的時候還感覺不到,站起來就發現,對方比起自己還略高了一些,挺立如松的身姿凜然於後,不怒自威的壓力油然而生。

燈下賞人人更美。裹在鮮紅的嫁衣裡,更體現出來者白皙光滑的冠玉面容。兩道英雄眉濃淡適中,粗細恰到英而不莽的好處,修長的點綴著下方那雙透出正氣的杏眼。黑亮清澈的圓潤瞳仁嵌在白玉光潔的底襯上,靈動的猶如會說話一般。挺鼻如削,薄唇勾勒著令人遐想的曲線,一頭整整齊齊綁束的青絲隱隱約約隨風逸出清新自然的水氣,沁人心脾。

不能用秀美來形容的偉岸男子,修長的身形卻處處散發著清俊的意味……

“小侯爺?”見楚懷風轉身後便沒有了動靜,來者試探性的呼喚了一下,眉眼輕彎,笑如春風,溫柔深處帶有尚未融化的冰霜:“請小侯爺快些說出貢品所在之處,在下必不會為難您的。”

“如果我知道的話……早就告訴你了。”漠然的回答道,楚懷風輕輕別開頭去,面頰在燭影婆娑中染上了一抹淡紅。先不說自己貪生怕死,惜命如金,就算是衝著對方那張叫自己心臟沒來由快了幾拍的容姿,他也會頭腦發熱的把知道的全部悉數奉上。沒辦法……男色都是色,色字頭上都有刀啊。

“莫非小侯爺是信不過在下?”如矩的目光審視著身體僵硬的楚懷風,來者端然坐回床榻上,橫劍於膝頭,聲音冷了三分:“小侯爺放心……在下並非歹人,乃是奉皇上之命,追查貢品在運送途中失竊一事的御史。只要小侯爺肯將貢品奉還朝廷,皇上想來不會追究武陽侯的責任。畢竟……武陽侯是皇族血脈最近的一支。”頓了頓,他的手撫上領襟,緩緩褪下與自己氣質不符的嫁衣,露出裡面剪裁合身的暗紅色長衫:“在下此番之所以採取暗訪的手段,也是因為皇上不希望武陽侯私竊貢品的事情弄到天下皆知,落得律法不得不誅的地步。”

“……我聽說民間盛傳,當朝有四大御史微服民間,想必閣下就是其中之一了?”不安的咬了咬下唇,楚懷風暗暗替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爹捏了把冷汗,四大御史可不是鬧著玩的,先斬後奏的御史令牌一出,武陽侯再硬的腦袋也扛不住啊!就知道前段時間,自己的老爹一臉奸笑的和親信們秘謀了什么,會瞞著自己,顯然不是好事:“若爹真的幹出偷盜貢品之事,我也不會替他隱瞞。只是……我確實不知道貢品在哪裡啊!”那種燙手的山芋對方願意暗中處理掉,自己當然樂見其成,可惜……

“小侯爺真的不知道?”微微一鄂,來者沒有放過楚懷風臉上任何一個表情,見狀,兩道俊眉隱隱簇在了一起,低聲沉吟:“西夏這回的貢品不比其它,要只是金銀珠寶,武陽侯拿去,皇上也不會介懷。但此次貢品中,有西夏秘寶‘玉脂龍杯’,素有滴酒變藥,解百毒的美譽。一旦被他國來使求用而取不出,恐傷國體…望小侯爺以大局為重,不要……”

“我說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難道我不想活命嗎!要是有那個解百毒的杯子,我幹嘛還為喝了你下毒的茶而乖乖留在這裡聽你審問?!”對方懷疑的態度惹惱了楚懷風,好象是諷刺他單方面的示好似的,讓他又羞又恨。從知道武陽侯又去強搶民女逼自己成婚開始,他積攢在心頭的怒火一次性的決堤而出,一雙眸子燃起了火焰,看也不看對方手裡的長劍,他趕步上前,想也不想的坐倒在前者的身邊,以手支頜,涼涼地諷刺:“御史大人不信的話,武陽侯府任你搜查,找到的話別忘了告訴我一聲,讓我也見識見識西夏的秘寶!哼……”

“……”大概是被楚懷風破罐子破摔的氣魄震懾到了,來者呆呆的側頭凝視了他半晌,許久,才苦笑著搖了搖頭,俊美的面容罩上了一層尷尬:“既然如此,在下也只有自己動手了。武陽侯府九進九處,有行宮的大小,短短几日很難搜查過來。所以,在下想請小侯爺合作,讓在下暫時躲避在您的房中,以……以新婦的身份。”

“隨便你……”懶得與他爭辯,楚懷風隨口答應道。接著,他反應過來自己聽到的具體內容,險些咬掉舌頭:“等等!你說你要以什么藉口——”

“……以小侯爺新娶的周節度使女兒的身份。”

“你哪裡像女人——怎么可能瞞得過去!”

“關於這方面,請小侯爺宣稱,就說周家女兒被逼完婚,心有不甘,賭氣關在屋中不願見任何人就是了。順便,叫周圍的下人不得接近,否則新婦便以死相脅,如何?”

“……是以我的死來相脅吧……”斜了一眼對方手裡的劍,楚懷風翻了個白眼,乾脆仰躺在床上閉目養神,以掩飾心情大起大落,從鬼門關逃月兌昇天後的虛月兌感覺。反正就是替對方作內應換解藥,雖然心裡不爽,可看在有美男子暖床的份上,也不算虧了。他要裝自己的老婆不是正好同處一室,室中僅一張喜床嗎……

“對了,還有一件事。在下聽聞,小侯爺性好男色是嗎?”猶如洞察了前者唇邊不懷好意的壞笑意欲何為,來者依舊是恭恭敬敬的口吻,但攙雜了戲謔的笑音。

“……咳咳咳——”恐怕在毒發前,自己會先被口水嗆死吧!哀怨的捶了一下床角,楚懷風的俊顏窘困得紅的發紫,閃避著後者射過來的目光,他硬著頭皮承認了以上眾所周知的秘密:“是……是又怎么樣?!”對方武功那么高,又有兇器在手,還怕自己夜半發難,狼性大起嗎?!

“沒什么,只是屋內僅有一張床,怕小侯爺和男人共寢‘心緒難寧’,便委屈您在地上將就幾日吧。”淺淺地笑應著,來者合衣抱劍側臥於軟榻上,垂下的眼簾輕顫著合攏,英氣的五官時柔和了下來,安祥的彷佛篤定對方會老老實實聽從自己的安排似的。

“憑什么是我睡地上?!如果你嫌棄我的癖好,大可自己去睡地板,求得安心吧!”傻傻的沉醉於男子的俊朗中,楚懷風理虧的抱著被子在地上鋪開,幸好在躺下的瞬間,他想起來抗議了。

“……小侯爺忘了自己還要靠在下的解藥活命嗎?”毫無睡意的反駁由床上飄過來,雖然吐字清晰,但總有一股淡淡的倦意:“在下明日還要在府中奔波,若無問題,便休息吧。”

“……你還真有把握,難道就不怕我豁出去的向爹告發你嗎?!”心越軟嘴越硬,楚懷風昂頭貪婪的掃視著青年的睡顏,不是滋味的抿了抿嘴唇:“好歹我也是有氣節的吧……”

“……會搶人女兒逼婚的壞人,一向兼有貪生怕死的特徵。”

“你都知道本小侯爺性好男色了,我怎么會願意娶女人呢!罷剛那個周家小姐還不是我叫人救走的——強搶民女的是我爹,我也是受害者吶!”

“……小侯爺既然識大體,不願壞無辜少女的名節,想來也不會計較在下幫武陽侯免去滅門之禍的苦差事吧?”靜默了一會兒,床上幽幽傳來均勻的鼻息聲,似乎說完這句讓楚懷風無法辯駁的話,來者就沉沉入夢了。

小心翼翼的側耳聆聽了半天,發現對方真的入睡了的樣子,楚懷風躡手躡腳爬起身來,伸手想要去青年的懷裡模索可能放解藥的瓶子,但手指剛接觸到對方的衣襟,就被電光火石間扣在了原處!心神一凜,做賊心虛的望向青年含著冷笑的清醒神色,楚懷風陪笑了兩聲,乖乖由對方桎梏如鉗的掌下抽出被握痛的手來:“娘、娘子……你……你還沒睡啊……”

“……請小侯爺不要做無畏的嘗試了。”輕嘆一聲,青年合上眸子,收回手:“還有……身為男子,無外人之時,在下不願被稱為娘子……小侯爺喚我天宇便是了。我姓方,方天宇……”

“……御史大人的名諱,隨便告訴別人不太合適吧?”悻悻的躺回地上,楚懷風裹起被子,悶聲悶氣的嘲弄道:“尤其是被我這么個人人喊打的武陽小侯爺知道……”

“名字而已,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今後還要和小侯爺做幾日撲水冤家,又有何妨呢?”方天宇不以為然的笑侃效果顯著,因為唯一可以和他鬥嘴嘔氣的人,在面紅耳赤的聽完之後,已經恨不能把自己憋死在被子裡了!就在前者瞥到粽子般逃避現實的楚懷風而面露淺笑,準備揮手以掌風撲滅紅燭時,猛地,一聲蹩腳的貓叫在窗外響起,驚得後者由地上七手八腳的爬了起來!

“阿、阿凱……”急轉直下的事態令楚懷風忽略了還有來邀功請賞的朋友,戒備的和警惕地瞪著自己的方天宇交換了一下眼神,見對方點頭示意,楚懷風怨恨的咬緊下唇,一把拉開窗子,白了一眼不懈努力,叫個不休的“貓兒”:“別叫了!聽到了……”

“你對恩人就這個態度啊,我可幫你偷渡過十一次老婆了!”不滿的回瞪了他一眼,季凱沒有意識到楚懷風神色裡的傖惶,擰腰就要躍窗而入,情急之下,前者連忙出手,把窗子又關了起來!

“可惡……”壓著嗓子哀號一聲,季凱捂住和窗戶撞個正著的自己的鼻子,憤怒的揪過再度開窗的楚懷風,扯著對方的領子躥了進來:“你小子過河拆橋,殺人滅口啊!要是敢賴掉那十壇竹葉青的帳,下次你爹再娶十個八個老婆給你,我也不幫忙了!”

“你——你知道什么……我……”焦急的想要解釋,又想要遮擋住對方望向床邊的目光,楚懷風兩者難以兼顧,最終是又沒把話說清楚,又叫眼尖的少年發現了床上的——男人!

“……我明白了。”鄭重其事的拍了拍楚懷風的肩膀,季凱僵硬的眯起虎目,不屑一顧的盯著性命攸關,百口莫辯的朋友,冷冷的嘆息道:“什么都不用說了,朋友一場,我還不懂你嗎?好好享受吧……那十壇竹葉青就當是兄弟我給你的喜酒了,不用送了,良辰美景,我不打攪了,咱們後會有期!”言罷,不等楚懷風張嘴,向床的方向帥氣的抱了抱拳,季凱縱身,由窗子一躍而出,影跡快如夜鳩,迅速消失在月光下!

“……你還真不虧是理解我的好兄弟啊……”呆呆的目送著救星揚長而去,楚懷風的俊顏瞬間變化了數種顏色,由紅到青,由青到紫,由紫到黑,由黑轉白。

“你為什么不向他求救呢?那少年的武功,絕對可以列入江湖十大高手之列。”默默地看著楚懷風精彩的變臉表演,方天宇在確認季凱走遠後,好奇的輕聲詢問。他自己也沒有把握,若剛剛楚懷風向季凱說明真相,那少年突然發難,自己是否可以全身而退,更別提再搶回人質了。難道說……楚懷風真的沒有玉脂龍杯,在忌憚自己下的毒?

“……他從頭到尾哪裡給過我說明的機會……”從牙縫裡逼出含恨的囁嚅,後者沒有看方天宇的表情,洩憤的扯過被子倒頭就睡。而此時後者高深莫測的目光,也只有月色讀得了。

靜靜地凝視著居然真的睡著了的楚懷風,方天宇輕盈的半坐起身子,屈膝側望著對方不算安穩的睡顏。月色如水,淡淡的映照著後者的文秀與端正……不知不覺間,他已拿起了床上的毯子,揚手蓋在了只捲走薄被的對方身上。武陽侯是公認的壞蛋,那個人的兒子自然也是眾矢之的,向來在百姓中身兼“魚肉鄉里”,“強取豪奪”,“縱慾無度”,“卑鄙無恥”,“老鼠的孩子會打洞”等多項“美譽”。只是在自己眼裡,這樣一個可以高枕而眠,坦蕩入睡的青年,又能壞到哪去呢?他是大智若愚還是壓根就不聰明?方天宇不知道……

直覺告訴他,楚懷風這類人是一口水井,看上去波瀾不驚,你卻永遠探不透它的深沉。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在做一顆問訊井水深淺的石子,在激起漣漪後,恐怕便得身不由己的沉淪。暗下決定明天開始全力搜索玉脂龍杯以便早日離去,方天宇以頭枕臂,合上雙眸。

其實……他很想告訴睡在地上被隔離開的楚小侯爺……之所以不願與之同榻,是因為很不巧……他喜歡的……恰恰亦是男人……而楚懷風,也很對自己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