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貝銘果真是個說到做到的人,隔日起他就完全不插手鞏芊鈴的任何節目。

不過,鞏芊鈴可高興不起來。

一通通打進電視台的關切電話,讓她相當不自在。

“為什麼貝銘先生不再上節目了?”這是客氣一點的說法,好聲好氣的詢問為何在鞏芊鈴的節目上,都沒再看見貝銘出現。

但有更多不理性的“粉絲”,打來電視台質問。“是不是被製作人還是主持人‘排擠’掉了?你們給個答案啊!不然就叫電視台替他開一個新節目啊!”

堡作人員接電話簡直接到手軟。“你們節目到底在做什麼?貝銘分析得那麼精采,為什麼說換就換?搞什麼東西?”更有人這樣劈頭大罵。

貝銘的威力還真是無遠弗屆,鞏芊鈴聽到這些風聲,頓時怒火攻心,這“擁抱最錢線”的節目,好歹也是自己多年打拚得來的心血,怎麼現在貝銘這混帳東西竟比自己還要紅?

難道我的節目就一定要靠他?她沉悶地問著自己,既挫敗又火大。

貝銘幾天沒上節目,電視台就被觀眾關切了幾天,鞏芊鈴越來越坐立不安,每天一到開播前的時刻,就是她最難熬的時候。

“鞏主播,今天貝先生會上節目嗎?好多觀眾在問……”連工作人員都小心翼翼地問著她。

“不知道!”她還能怎麼回答?

往棚內走,又有不識相的人走過來問她。“主播,請問……您是不是和貝先生不合?製作人說……”

“說、說、說!要說什麼隨便你們去說!”她快要氣炸了,貝銘要不要來關她什麼事?怎麼搞得好像是她把貝銘給“排擠”掉的?

好個貝銘,使出這招,好讓大家懷念、好讓大家以為是她搞的鬼是嗎?

為什麼不去問問他自己要不要來?他才是心機最重的人,你們不知道嗎?一些話鞏芊鈴只能吼在心裡,節目時間已經快到了,製作人往她這邊走來。

他劈頭就對鞏芊鈴說道:“關於貝銘……”

又是貝銘?她真的抓狂了!為什麼所有貝銘的事都關她的事?

“陳製作!我現在清楚地告訴你,貝大少爺要不要上節目不關我的事!不是我要他別來的、更不是我暗自安排了什麼讓他上不了節目,這等大少爺我伺候不了,他愛來就來,不愛來我也沒辦法!行了吧?”

碑芊鈴帶著她累積多日的怒氣,用整個攝影棚都聽得見的聲音大聲喊著。

製作人和鞏芊鈴合作許久,知道她的脾氣,所有人都躲得遠遠的,免得被颱風尾掃到,他努力安撫鞏芊鈴的情緒。“你先別生氣,等等節目就要開始了。我是要告訴你,貝銘在棚外等你……”

“等我做、什、麼!”他到底又想耍什麼花招?鞏芊鈴整個人就像快要爆炸的炸彈。

一再被打斷話的製作人抓住最後一分鐘說道:“大小姐,貝銘先生說他要等你的‘同意’,他才能上節目。你快點決定,節目要開始了。”

“什麼?!”鞏芊鈴頭上冒出一團火。“又不是我不讓他上節目的……”

製作人顧不得其他,Live時間已經要到了。“貝銘說你不喜歡別人干涉你的節目,所以他要等你同意。”

“他實在太陰險了,我又沒有阻止過……”

“所以你同意了?OK!好,節目馬上開始。”製作人見時間已經來不及,哪管鞏芊鈴還要說什麼,馬上拉著大家各就各位。

碑芊鈴被催促著坐上主持人的位置,然後惡狠狠地盯著走進棚內的那個混帳。

貝銘可好了,春風滿面地坐上來賓席,還坐在最靠近她的位置,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

碑芊鈴直到導播倒數時間,還氣得回不了神。

“鞏主播,笑容、笑容!”現場攝影師不斷提醒她,導播也在副控室誇張的比著手勢。

碑芊鈴在“三、二、一”數完後回了神,擠出了極度勉強的微笑。“歡迎收看今天的‘擁抱最錢線’,我是鞏芊鈴,為您介紹今天的特別來賓……”

她皮笑肉不笑地說著開場白,全身無力。

貝銘要這樣惡搞是吧?好啊!都讓他說就好了!

她內心著實生氣極了,但現場節目她不能開罵,輪到貝銘向觀眾問好的時候,她索性低頭看自己的稿子。“我們請好久不見的貝銘先生多和大家講幾句話。”反正觀眾愛他,就讓他講個夠吧!她冷冷地丟下這句話,然後埋頭看著稿子,理都不想理他。

沒想到貝銘卻當著所有觀眾的面前說道:“這幾天我很感冒,鞏主播她……”

什麼?此言一出,大家全都愣住。

貝銘對鞏主播很感冒?所以傳言是真的囉?鞏主播排擠貝大公子是真的囉?她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貝銘再怎麼說也是電視台的老闆,況且他在節目中的表現反應這麼好,鞏主播憑什麼因為自己的私人恩怨換掉他……

剎那間鞏芊鈴好像覺得這些莫名的閒言閒語像飛射的亂箭,一枝枝在她頭上咻咻地飛過,她抬起頭,眼睛瞪得如銅鈴大,怒目看著貝銘。

他要在這現場節目和她槓上嗎?居然當眾說對自己很“感冒”,是連節目都不想做下去了是不是?

碑芊鈴等著開戰,貝銘如果當真要在節目上惡整她,她也只有接下戰帖,要死大家一起死。

“咳!”貝銘先是一聲咳,然後清了清喉嚨說道:“對不起,我是說,我這幾天‘重感冒’很不舒服,鞏主播很關心我,要我先休息幾天。”

重感冒?!碑芊鈴眼睛又瞠得更大,他還真會“轉”,故意的是不是?她火冒三丈地瞥著身旁的貝銘,這可是現場直播節目,他最好別亂來!

碑芊鈴正這麼想,怎料貝銘當真是來亂的。

“我感冒的這幾天,鞏主播親自煮了雞湯到家裡看我,她可以說是上班專業、下班賢慧的好女人,在推薦今天幾檔基金之前,我先在這邊跟大家推薦一下鞏主播這位大美女。”

貝銘半開玩笑地說著,大家呵呵笑開,只有當事人鞏芊鈴笑不出來,臉色瞬間垮下。

很好笑嗎?她需要這樣被“推銷”嗎?自己是嫁不出去嗎?

她咬牙切齒,在鏡頭下低聲跟身旁的貝銘說道:“你不要太過分。”

貝銘也低下頭小聲回道:“我講得很認真。”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她火冒三丈卻得用盡力氣壓低音量。

“我是真的在稱讚你。”

“這是哪門子的稱讚?!”

“咳!”吵到一半,貝銘突然咳了一聲,鞏芊鈴才發現鏡頭轉了一圈,快要帶到她了。

氣得半死的她腦袋一時之間轉不過來,此時貝銘在桌下悄悄伸出手,敲了敲她身旁的看板。

碑芊鈴馬上會意,拿起了這塊板子。“現在就讓我們看一看本季的基金績效分析表……”她回過了神,開始講解看板上的數字。

不過不知怎麼著,她的精神有些無法集中,眼皮一直跳。

有貝銘在,她就是渾身不自在。

碑芊鈴的臉色不太自然,貝銘看在眼裡。

他很技巧性地在鞏芊鈴快要停頓時,順勢接下了話,沒讓她當眾開天窗。

在鞏芊鈴會意過來時,貝銘已經從容應答,他風度翩翩,颱風沉穩,且見解精闢、氣度不凡。她雙眼微微迷濛,眼皮暗暗垂下,不得不在心裡重重嘆一口氣。如果她是觀眾,也會想看他上節目。

失落的心情寫在她臉上,她這個耕耘多時的主持人,似乎都沒有這後來冒出的特別來賓紅,貝銘說完時,大家的掌聲立即響起。

“你可得意了。”她訕訕地說道,將話隱藏在這些掌聲中。“怎麼不繼續拿我開玩笑?”

碑芊鈴意興闌珊,語氣不佳,怎料貝銘低聲回了一句。“我沒在開玩笑。”

“好幽默啊!貝大少爺。”她說得小聲,語氣充滿酸楚。

鏡頭前一片和睦,鉍頭下兩人戰火連天。

貝銘側著頭對她說道:“要不要我當眾再幽默一次?”

“你夠了,我是請你來當來賓,不是來消遣我。”

“我今天的推薦都很認真。”貝銘表情誠懇。

“你!”她氣結。

“差別在於基金用錢就買得到,但鞏主播可不行。”

“你到底鬧夠了沒?”

“是你氣夠了沒有,鏡頭到你了,快跟觀眾說再見吧。”

貝銘提醒著鞏芊鈴,她才趕忙對著鏡頭跟觀眾道別,今天的節目她做得一點也不順手,完全沒發揮實力。

貝銘的話在她腦海中打轉,不過卻暫時沒時間消化。因為節目一結束,工作人員馬上傳回捷報。

收視率因為貝銘的出現,再度創下新高,許多大廠商甚至打電話到電台詢問,願意加碼買下廣告時段。

碑芊鈴臉上一點喜悅也沒有,倒是大家簇擁著吃宵夜慶功。

她萬般不願跟大夥一起湊熱鬧,不過身為主持人她實在拒絕不了,要是現在不去,必定又會有一堆她與貝銘不合的閒言閒語滿天飛,鞏芊鈴無奈地跟著大家走。

***

包廂內,大家點了熱食飲料,前方螢幕播放著一首首流行新曲。

大家在KTV內放鬆地唱歌慶祝,鞏芊鈴則是一個人坐在角落默默不語。

“鞏主播,要不要喝一點?”眾人以啤酒助興,鞏芊鈴接下了一罐,不久之後又是一罐,沉悶的心情讓她忘了自己沒吃東西,便將一口口啤酒喝下肚。

貝銘的目光始終看向坐在角落的鞏芊鈴,她不開心的神情他也看在眼裡。

“別喝太多,你整張臉都紅了。”他走到她身邊,緩聲說著。

碑芊鈴不太領情。“不用你假好心。”

“我知道你的感受,其實觀眾都是喜新厭舊的,這並不表示你表現得不好,只是……”

貝銘的話很快被她打斷。“你說完了沒有?”鞏芊鈴又喝了一口啤酒。“你說的沒錯,我的節目都要靠你,沒你不行,貝大少爺,這樣你高興了吧?”

她雙眼渙散迷濛,說話斷斷續續,貝銘馬上說道:“你喝醉了,別再喝了,我送你回家吧!”

“我說過了,不用你在這邊假好心!”她一把推開想要扶起她的貝銘,然後捂著胸口,看起來相當不舒服。

“不要逞強了,我現在就送你回去。”他雙手扶著硬要站起的鞏芊鈴。

“走開!”她搖搖晃晃地推著他。“我自己回家就行了,不用別人同情。”

說罷鞏芊鈴踉蹌地要離開包廂,順勢再用力推開了貝銘。

貝銘沉下了臉色。“鞏、芊、鈴!你一定要這麼倔強嗎?”

“砰!”此時喝醉了的鞏芊鈴撞上了門,包廂瞬間安靜下來。

大家看著面有慍色的貝銘和搖晃踉蹌的鞏芊鈴,氣氛僵硬。

碑芊鈴顯然意識模糊,而貝銘則對於送她回家一事相當堅持。

他對她,多了一份特別的關心。

“不要再爭辯,我馬上送你回去。”

貝銘打破沉默,用不容反駁的語氣低沉地又說了一次,不等鞏芊鈴開口,他伸出手臂,將她帶出了包廂。

***

碑芊鈴依稀靶覺自己坐上了車,她頭痛欲裂,平時不常喝酒的她,現在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腦海中好多事情不斷湧現,卻沒一件是清晰的。

昏昏沉沉中,她好像聽見貝銘問她家住幾樓,然後拿出了她的鑰匙,將她送進房間。

“你喝太多了,女生這樣喝酒很危險。”貝銘遞上了一條熱毛巾,不過鞏芊鈴連伸手接下的力氣都沒有。

“我來吧!”貝銘舉起手,輕輕拭過她的額頭,毛巾的熱度從眉心竄進了她的心窩。

在這間又小又舊的屋子,向來都只有她一個人住,她從不讓誰進來,也從不讓誰關心自己。

她不要讓人知道平日光鮮亮麗的當家主播,竟然住在這麼破舊的地方,就如同她有太多不想曝光的事,隱藏在她心底最陰暗處。

此時,貝銘的聲音突然在她耳畔響起。“其實你和我很像,都很好強。”他的話語迴盪在這小小的屋子裡,而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繼續輕拭著她的臉頰。“只是你學不會放下。”

“放……下……”她喃喃地重複著他的話,腦袋好亂,不知該怎麼思考。

“世事不是隻有輸或贏,世界也不是非黑即白。再堅強的人都需要一雙肩膀依靠抒解,更何況你是女人。”貝銘放下了毛巾,換上了自己的手掌。“女人難過的時候,可以放聲哭出來,脆弱的時候,可以對關心你的人訴說,這是女人的權利,怎麼都沒見你好好利用?”

貝銘的話溫暖地在她耳際飄散,她眨了眨眼,看見他正撥開她額前的發。

“關心我的人……誰……關心過我?”醉了的她哽咽地說著,眼底飄出一絲異樣的情緒。

貝銘不假思索,給了她答案。“我。”

“你……”

“我關心你。”他的掌撫上了她肩上的發。

“你……怎會關心我……”鞏芊鈴難受得連話都說不清,她真的喝太多酒了。“不可能……你……那麼優秀。”

貝銘本以為不會從她口中聽到什麼好話,沒想到她卻給了他“優秀”兩個字。

“你這麼認為?”他再次問著,他想她是真的醉了。

不過,醉了的鞏芊鈴也無力再築起心房,平日的武裝此時一一卸下,酒後吐出埋藏在心底最真的話。“你的確……很有本事,什麼都好。我……討厭你,卻又忍不住……想著你……”鞏芊鈴吐著混濁的氣息,說著模糊的話語。“到最後……我好恨……我自己。”

她訴說著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矛盾心境,混著酒氣的字句斷斷續續,不過貝銘卻聽得一清二楚。

終於有一天,他看見最真實的她,聽見她心底最深處的話。

貝銘的手掌覆在她肩上,雙唇微揚,掌心透著溫熱。“何必這樣折磨自己,靠著我,好好學會依賴一個男人吧!”

話落,他手臂使了勁,將鞏芊鈴拉入自己懷中。

晚風徐徐吹進屋內,窗簾搖晃起伏,微涼的夜晚,鞏芊鈴跌入這個男人懷中,感受久違的溫度。

貝銘撫著她的長髮,衣領微微被風吹開,鞏芊鈴迷濛的雙眼依稀看見他英挺的臉龐,貼著他寬厚的胸膛,她迷惘地如同掉入一個無底深淵,身體不停往下墜,雙手卻又緊緊地被這個男人抓住。

“我……好難受……”她哽咽地說著。

貝銘攤開手掌在她長髮問上下輕撫。“敞開心胸,承認愛上一個人,就不會難受。”

“你怎麼會知道……我是什麼感受……”

“我知道。”貝銘給了她肯定的答案。“因為我也一樣。”

碑芊鈴吃力地微微將頭仰起。“你……說什麼?”

“我說我敞開了心胸,承認自己喜歡你。”

“你……”她的身體搖搖欲墜,卻用盡力氣想把他的話聽個清楚。

“我想關心你、想照顧你,想要跟你分享我們努力的一切,包括你的節目、你的所有工作,甚至你的生活。”

碑芊鈴聽到這裡,心中百感交集,千絲萬縷的情愫怎麼也釐不清。她受過傷,至今傷口還沒能痊癒,她該不該再次相信這世界有人可以依賴?該不該接受自己也會有脆弱彷徨的一面?

泛紅的眼眶看不清眼前的世界,她曾如此敵視的男人,現在將自己擁入懷中,她努力地吸著氣,不想讓心防潰堤。她害怕失去堅強的自己,卻抵擋不了貝銘的溫度,感覺自己正一點一點地融化在他懷裡。

“你……你說……你喜歡我?”在她失去力氣之前,她想再問清楚。

“我喜歡你,所以找盡鎊種方法接近你。”他坦然地說。

“接近我……”她吃力地說著。“不是要跟我一較高下?”

貝銘揚唇笑開。“不是。”他的掌心移至她的頸間,低首俯視著她。“我只是希望你能更好。”

“希望我更好……”

“你一個人承擔的壓力太大,如果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做節目,就可以更輕鬆,也可以更好。”

他說得緩慢認真,鞏芊鈴抬起頭,迎上他灼熱的目光。

貝銘俯視著她,目光落在她臉龐,也落入她心裡。

這道光亮有如火炬的目光,燃起鞏芊鈴心中熄滅已久的火把,照亮她原本漆黑的心房,她無力抗拒,只能趺入貝銘深邃的雙眸裡,讓這把火蔓延,越燒越熱烈。

他慢慢捧起她的臉,緩聲說道:“所以我說,你要學會依賴,學會怎麼去依賴我,懂嗎?”

貝銘勾起她的髮絲,鞏芊鈴欲言又止。

髮絲在她耳後纏繞,好似要她感受這纏綿,她來不及阻止,燎原的火花已經席捲整片心田,她難受地漲紅了臉,心跳加速。

“什麼都別想了。”貝銘伸出食指,輕柔地勾起她的下巴。“在我吻你後,好好休息吧。”

他說……要吻她……鞏芊鈴腦海昏沉,身軀搖晃。

貝銘已經低下頭,雙唇欺近。

他靠得好近,鞏芊鈴方寸大亂。“我……”她微微啟口。

“別說話。”他的話說在她唇畔。

碑芊鈴胸口微顫。“但我……”

他輕柔地打斷她的話。“我說了,現在什麼都別想。”

話落,貝銘指尖微微使力,鞏芊鈴下顎仰起,貝銘順勢便要貼上她的唇……

他的氣息是那樣濃烈,癱瘓了她所有理智,貝銘迎上了她的唇,要給她這夜的美好。

此刻,鞏芊鈴什麼話也沒再說,終於她忍不住……

忍不住……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