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2)

一個眨眼,她已置身在一座黑瓦灰牆的建築物前,像古廟,似殿堂。這兒四周昏暗,冷風流竄,氣氛幾分森涼。

“香蘭,這裡便是城隍殿。不過你尚未有官職,得通報城隍老爺,要他準了你才能進入。這樣吧,反正你進去也無事,不如先去光明聖地找家名叫“吉利』的飯館坐坐,我隨後過去。”說罷,便領著死魂邁進殿堂。

巫香蘭再看了眼黑瓦灰牆,隨即往光明聖地移動。街道上有前朝的客棧,也有現代建築的餐廳,她尋著了那家“吉利”飯館,走了進去。

眼眸四處打量過這飯館格局,當真和電影中看過的一樣,驚喜令她很想學劇情中常出現的對白,比如說很豪氣地拍桌大喊:“掌櫃的!把你們這裡的拿手好菜端幾碟上來,再來只燒鵝、一盤瓜子、一桶米飯,好酒也打個幾斤過來。”但見這裡用餐的居民都很安靜,她也不好意思過這種癮了。

安分上樓,找了個好視野的座位,她點了幾道頗感興趣的小菜,還有幾道糕點,再要了壺熱茶、一壺酒、一盤花生,倚著窗吃喝起來。

“你倒會享受,點了這麼多菜。”福德拄著柺杖出現在對面,坐了下來。

她嘴裡啃著荷葉雞,含糊不清地說:“只是想吃什麼就點什麼,這個雞肉好好吃哦!比我們那裡的好大大雞排好吃多了。”她舌忝舌忝沾上香滑雞油的手指,將那盤花生和那壺酒推了過去。“這兩個孝敬您的。”

倒酒,喝了一口,福德嚼著花生,問道:“你可記得引魂的程序了?”

巫香蘭點頭。“記得。那不難啊,我還以為要施什麼法術或念什麼咒語的。”

“那倒不必。最重要的是態度要嚴謹,確認身分是一定要做的程序,接著得告訴亡者你是陰曹的官員,要引他前往陰曹報到。”

“都不必銬上腳鐐還手銬嗎?萬一遇上不肯跟我走,或是趁機逃跑的亡魂那要怎麼辦?就好比那個最近讓大家都很頭痛的邱國彰。”

“腳鐐和手銬倒不必。不隨我走,自有範將軍和謝將軍等鬼差去緝魂上銬。若躲避鬼差,鍾將軍便會去收伏。一般死魂都會乖乖隨我走,好比陽間警察緝拿罪犯時,大部分罪犯自知逃不過,也都會乖乖跟著走,僅有少部分會躲藏,那麼躲藏的自有另一套方式解決。”

她想了想,似乎是這樣。人間那些罪犯逃亡久了,便被通緝,感覺這些陰官在做的事就如同陽間的警政和檢調單位所做的事。

“喲!乳釀魚、太白鴨、四喜餃、荷葉雞、腐皮包黃魚……有魚有鴨有雞還有餃子……唉呀呀,早知道你會點這麼豐盛,應該把大花帶上的。”

“大花?”她一驚,瞪著他。

“哈哈哈!你長這麼大一個,怕一隻小貓?”

“那是老虎!而且還是隻對我的腳感興趣的老虎。”每每遇上那虎將軍,它老在她腳邊嗅聞,一想起那畫面,她氣惱地扭頭,眼眸一瞟,望向窗外,卻不經意瞧見一道紫袍身影緩緩走過。她眼兒一亮!是師父!他來這做什麼?

有什麼念頭轉過,她起身,從窗口一躍而下,落在他身後,兩手繞過他眉頭,爬上他面龐,手心隨即覆上他眼皮。“譁啊!傍你猜猜我是誰。”她壓低嗓子,發出粗嘎聲音。

鍾靖身形微微一震,卻未作反應,掩在女子手心下的長眸半闔,眼眸深處流爍著什麼情緒,只是身後的她瞧不見那雙正被她矇住的眼。

“阿靖,猜猜我是誰?”

身後女子輕嗓低問,含著趣意的,那覆在他眼簾上的手心滑女敕,耳畔是溫柔笑語。涼風拂面,女子馨香縈迴,鍾靖眉眼俱柔,寬大手掌情不自禁便覆上那貼在眼簾上的軟手,輕輕拉開後,他扯唇輕笑。

“月華。”猛一回身,低垂的視線裡映入的是那被勾錯魂的現代女子時,鍾靖五官霎時一變。不是月華……

“你怎麼了?”巫香蘭看著他臉部表情從溫柔變成森冷,納悶不已。似乎第一次見他露出方才那樣的神色,五官那樣溫柔,眼神那樣疼惜,但為什麼馬上又變了臉?

他心思一凜,望著她的眼神有幾分探究,他道:“你在這做什麼?”

“跟伯公學引魂啊。”她指指一旁樓上,問:“我們在上面吃東西,師父也上來坐坐吧,我請客!”她得意地拍胸,壓根忘了身上的紙錢還是面前這位大將軍給的呢。

那笑得眉眼彎彎、白牙微露的模樣,和月華不一樣。月華再開心,始終維持大家閨秀的氣質,儀態娉婷、笑不露齒,含蓄而靦腆……適才為何將這女子當成了月華?他眉眼一沉,看了她一眼後,邁入飯館。

“咦!鍾將軍來逛大街?”福德神看著入座的男子。

飯館夥計迅速添上一副新碗筷、注了熱茶。鍾靖喝口茶,道:“上面一直找不到邱國彰,我下來找找,就怕他混了進來。”

埃德神擱下酒杯,擰著灰白長眉。“說也奇怪,這邱國彰啥來歷呀?咱這麼多個找他一個,居然找不到。我翻了他的善惡記錄,生前也是個孝子,怎麼就犯下殺妻棄屍罪啦?他若肯出來解釋,城隍老爺那邊也還能重新審理,送到閻君那裡時,或許還有個商量空間……唉,待找到他那時,老朽非要將他瞧個仔細,看他長啥模樣,三頭六臂嗎?”善惡簿記載著言行舉止,卻無每個人所存的心思。

“或許生前曾經經過高人指點,才懂得如何躲開陰間官役的追捕。”鍾靖垂著眼,長指劃過杯緣,卻有一盤點心推到自己眼皮下。

“師父,你光喝茶不吃點東西嗎?這四喜餃我第一次吃到呢,好好吃。你應該吃過吧?四喜四喜,聽了就很喜氣的,也許吃了這餃子,就能為你帶來喜氣,順利抓到邱國彰啦。”

“阿靖,我做了四喜餃,吃餃子求團圓、圖如意,這四喜餃聽來就是喜氣。今天我包了甜餡,紅棗讓你早早高中,桂圓是福祿圓滿,這蓮藕讓你官路通暢,至於百合……”

“百合如何?”

“百合嘛……”她微低秀美容顏,頰畔生紅。“人說百年好合,吃百合願我倆夫妻情長不變……”

好個早早高中,好個福祿圓滿。好個官路通暢,好個百年好合……鍾靖瞪著那盤餃子,一語不發。

巫香蘭愣愣看著他。“呃……師父不喜歡吃餃子嗎?”

不明白這鐘將軍為何突然變了臉色,但福德眼色與反應到底是較好的,他道:“將軍,您說這邱國彰有人指點,這有可能嗎?若陽世間有人可以……”

陽間警察為了追緝罪犯,必要時候會成立所謂的專案,可她沒想到陰間為了追那位邱國彰,也差不多快可以成立一個專案了吧?就叫“邱國彰”專案好了。

巫香蘭坐在位子上盯著鍾靖好幾十秒後,揣測不出他心思,便懶得費心去猜。坐在位子上百無聊賴地聽著他們的對話,兩人談的內容無非還是邱國彰。一個死魂究竟有何本領,可以逃過鬼差、也避過伏魔將軍的追緝?她也根想知道。

她目前能力不足,追捕死魂的事還淪不到她插手,所以坐在這裡插不上話,當真有些無聊。她又下樓點了糕點,順道端了上來,一個人坐在位子上吃食著。

“我說香蘭,你是餓很久了?”討論好半晌後,福德望向對座女子,瞧她糕點一塊接著一塊塞進嘴裡,不由得瞠眸。

“沒有。”巫香蘭拈了塊栗子糕,語聲模糊地說:“很好吃啊。想不到一家外表看起來不怎樣的小飯館,竟有這麼美味的甜點。”她笑彎了眼。

“啊,老是我在吃,很奇怪的,一起享用吧。”她把芝麻卷推到對座。“多吃芝麻,頭髮會變黑。”

說話間,手臂移動的畫面映入一旁男子眼底,他瞧見她衣袖髒了。才想出聲提醒,又聽她開口——

“既然師父不喜歡餃子,那吃這個桂圓糕好了。我們那裡現在這種桂圓糕當紅呢,桂圓代表福祿,也代表圓滿,吃了之後師父就會很有福氣,什麼鬼都逃不過你眼皮下啦。”她把盛著兩個小別圓糕的碟子移到他面前。

“桂圓是福祿圓滿……”

鍾靖唇角一抿,倏然側目怒視她,同時一掌已握住她細白頸項,他指節微微施力,斥道:“你究竟是誰?接近我目的何在?”

突然被掐住脖子,巫香蘭嚇呆了,她兩手下意識去扳他手指,眼眸瞠得大大的。“師、師父……”明知現在的自己不需要氧氣,可這樣被掐住,那種吸不到空氣的惑覺還是令她感到恐慌。

“將軍,您這是幹什麼啊?這個、這個香蘭沒有惡鄗阿!”福德見此情景,心下一駭,顧不得鍾靖是什麼伏魔將軍了,柺杖一提,勾住鍾靖掐住她脖頸的手臂。“鍾將軍,香蘭可不是你伏魔冊上那些惡鬼!”

見她眼眶泛紅,兩腮亦是脹紅,鍾靖心尖一顫,卻不知該有何反應,直到感覺握住她纖頸的手背上有什麼滴在上頭,他眸輕垂,恰見又一顆淚珠自她下巴滴落,與他手背上那滴淚珠結合,自他手背滑下。

阿靖……我是月華……

我……我想起你了……

燙手般的,他驚痛地收手。

咳咳!般什麼啊,她只是好意,為什麼掐她脖子?翻臉比翻書還快,真是莫名其妙!虧她還崇拜他!虧她喊他師父!虧她聽伯公說了他的故事還心折於他的感性!虧她好像有一咪咪喜歡他……喜、喜歡?她愣了一下,怔怔然瞪著他。

喜歡他嗎?她……喜歡他?可他現在這模樣……她懊惱地別開眼,搗著脖子咳了好幾聲。真難受……

所以說,她拿自己熱臉貼人家冷做什麼?人家一直不願意她喊他師父,是她厚臉皮硬要賴上人家的——人家都說她是賴皮鬼了,她這刻能怪誰?

巫香蘭咳了好幾聲後,感覺臉上有什麼涼涼液體,手一觸臉,居然是眼淚。她笑了聲,手背用力去抹淚花,然後在褲子上胡亂抹了兩下後,突然起身,兩手將桌面上的糕點塞入口袋,離去前還一手各抓了個蓮蓉卷和百果賀糕,轉身跑掉了。她不想和自己過不去,這麼多想吃的甜點擺在面前,不吃白不吃。

見她劫了糕點就跑,福德干笑幾聲。“唉……就是……還是雲英未嫁的姑娘嘛,都會有一點小孩子脾性,呵、呵呵!鍾將軍別同她計較。”

鍾靖垂著眼,斂住心頭翻騰的情緒後,問道:“她是何來歷?”

“她?”福德愣了下,笑咪咪地說:“就只是不小心被勾錯的死魂啊!”

“僅只是這樣?”抬眸,鍾靖的目光深不可測。

“當然。”福德眯著眼笑。“將軍這話……莫不是希望她還有什麼背景?”

鍾靖微抬下顎,道:“你在試探我?”

埃德擺擺手。“不不,老朽只是好奇將軍適才發那麼大的脾氣是為哪樁?香蘭也只是好意要您吃點東西,這有何不對?”

是,她有何不對?鍾靖一愣,半晌答不出話來,想起她流淚模樣,胸臆脹著鈍痛。為何她會令他想起月華?

“唉,我雖與鍾將軍不甚熟悉,也是因為這次這個邱國彰是我轄境內的,這段時候才頻頻與將軍接觸,您給我的感覺淡漠歸淡漠,倒也不是不分青紅皂白的呀。”福德起身,拄著柺杖。

“將軍,您再歇會兒,我去瞧瞧。她在這一個朋友也沒有,環境也還不怎麼熟,也不曉得會不會胡思亂想,這萬一亂闖闖進了地府被當成逃亡的惡鬼被鬼役逮了去,難免先遭一陣盤問。她那姑娘性子直,快言快語要是得罪了鬼役,難保不會討打。姑娘家天生皮細肉女敕,也不知捱不捱得了打……”

埃德眯眼瞧著大將軍那愈發陰沉的臉色,白鬍下的嘴巴笑得快咧到腦後了,咳了聲,再道:“這個香蘭啊,不只是性子直,還是個傻姑娘,誰對她好,她便對那人掏心挖肺的。就像狗啊,你給它骨頭,它對你忠心一輩子。像她這種姑娘,要是遇上存心捉弄她的惡鬼,搞不好真的把心挖給人家吃了……”

說罷,又瞄了瞄大將軍。幸好幸好,幸好他這白長眉掩住他部分目光,要不依大將軍現下的情緒,被他發現他這樣瞧著他,說不定就來掐他脖子啦!

再咳了聲,福德又說:“將軍,這頓就讓老朽請吧,您慢坐。”慢吞吞走著,下樓前,回身望了望那坐姿英挺的男子。

這面上不大有情緒的大將軍,聽了他那番話到底會不會愧疚啊?閻君說過這伏魔大將軍是有情人,可適才他那樣待香蘭,真是有情?

唉,他老啦,情字他當真是參不透啊參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