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2)

“唉,怎麼會這樣?甜的豆腐腦成了鹹的……難不成是大姊將鹽當作了糖……”

一到了廚房裡,詩曉桐失聲尖叫。

“啊!大姊!妳……”

尖叫聲沒驚醒當事人,卻將原在櫃檯裡算帳的詩谷懷給喊了進來。

“二丫頭!”他將手指抵在唇上噓聲,“輕聲點,怎麼回事?有人找妳麻煩嗎?”

“沒錯!就是有人在找我麻煩,爹呀!”

詩曉桐將端盤摔下,用手指著那坐在桌前,正為豆腐腦添料的詩曉楓。

“你瞧姊那副模樣,失魂落魄的,莫怪人家要說咱們的豆腐腦走了味了!”

詩谷懷看過去,只覺怵目驚心。

他那寶貝大女兒正在……正在為豆腐腦添料加醬,她她她……一邊手上忙著活兒,還一邊……掉眼淚。

她手上並未歇下規律動作,隨著她的移動,眼眶裡的淚水也就一滴一滴地掉入那些碗裡,為詩家出了名的豆腐腦,改變風味。

唉,莫怪客人要跳腳,連他看了都要嚷鹹了。

快步奔上前,詩谷懷將大女兒扯到一邊,這才饒過了那些豆腐腦。

他這一扯,終於把詩曉楓給扯醒了過來。

“爹,您怎麼進來了?外頭不是正忙?”

詩谷懷嘆口氣,伸掌揉揉女兒的肩頭,“大丫頭呀,算爹求妳了,回回神吧,妳這樣叫爹還怎麼有心思做生意?二丫頭,小三、小四呢?”

詩曉桐也嘆了口氣,瞪著姊姊無神的一雙大眼睛,“她們今兒個學堂裡都有課。”

“那妳就委屈點,裡頭外頭全讓妳跑,別忘了順帶記記帳,真忙不過來時,再去喊隔壁的姜大娘過來幫手,咱們按時計酬。”

詩曉桐沒好氣地睞了姊姊一眼,掀簾往外走,“忙我可不愁,可是爹啊,您得趕快讓大姊變回原樣吧,要不咱們都快跟著她一塊發瘋了。”

注視著妹妹的背影,詩曉楓滿懷不安。

“爹,您幹嘛阻著不讓我幹活?要不,我去幫忙記帳吧,曉桐只有一個人,你讓她怎麼忙得過來?”

記帳?讓這失魂落魄、中了蠱的丫頭?

“千萬不要!”詩谷懷大喊,他可不想讓這祖傳三代的鋪子關門大吉!

“妳呀,目前什麼都別給我想,專心地把妳的病傍我治好了再說!”

“病?”詩曉楓眼神迷惑,“我病了嗎?”

詩谷懷瞪大眼睛,沒好氣地說:“丫頭,妳知道妳常會不自覺地掉眼淚嗎?”

掉眼淚?!

詩曉楓還是不懂,她抬手模腮,赫然觸著了一手掌的水。

城外翠竹茅廬。

廬後一條小溪,廬前一方小院,雖是簡陋樸拙,卻又處處風雅。

溪畔石上一個男人,溪中水裡一個少女,陽光灑下,銀光破碎成千絲萬縷落在溪裡,少女興致不錯,笑聲鈴鈴,她卷高著褲腳,一雙玉筍似的白女敕足踝,佇立在沁涼的溪水中央。

“快下來陪陪人家嘛!”

少女嗔喊著,一對淺淺的小梨渦綻現在唇畔,更添清妍麗色。

男人沒心情,目光眺望著遠方,緊鎖著的一雙劍眉不見松下。

“嘿!”少女嘟高豔紅唇瓣,用玉足踢高了溪水。“你睡著了嗎?”

男人回過神來,無奈地伸手拂去黑髮上的水珠。

“別鬧了,紫紫,我在想事情。”

“想事情?”

朱紫紫三步並作兩步地由溪中跳蹦了過來,湊近男人伸臂嬌纏著他。

“我就站在你眼前耶!你向來的習慣是隻許看眼前,不許想未來的,除了我哩,嘿嘿嘿,你什麼都不許想!”

洛伯虎沒作聲,由著朱紫紫耍賴胡鬧,懶得回應,省得待會她又要哭鬧個不停。

老實說,這麼多個紅粉知己裡,這愛胡鬧的小丫頭是最黏人也是最痴纏的一個,讓人連想甩都無從甩起,也許是……他無意識地伸手摩挲著她柔順的長髮,也許是因為……他根本就……放不下她的,是嗎?

斂下心思,洛伯虎故意譏聲調侃,“妳這算是哪門子的郡主?鎮日在外頭亂跑,連個隨從丫鬟都沒有。”

“那是因為呀……”朱紫紫側臥在他的膝頭,笑得淘氣兼得意,“我又是爬牆出來的。”

他笑了,“趕明兒個我得建議薺王,將王府裡的圍牆給加高了。”

她也笑了,“隨便他加高,反正這天底下還沒有我紫郡主想去卻到不了的地方,也沒有……”她定定地睞著他,傲氣凌人的宣誓,“我想要卻要不到的東西。”

少女眸子裡寫滿了志在必得,明白她意指為何,洛伯虎只是輕哼,隨即轉開目光,沒作聲。

就在此時,前院裡傳來木門聲響,腳步聲移近,洛伯虎移開朱紫紫從石上躍下,恰好迎上那正走進後院的一男一女。

“詩伯父,曉楓。”

洛伯虎上前打招呼,沒理會那在他背後瞪眼扁嘴的少女。

“曉楓好點了嗎?”他問著詩谷懷。

“你看呢?”詩谷懷搖頭嘆息。

洛伯虎湊近詩曉楓,認認真真地審視起眼前那魂不守舍、眼神縹緲的少女,也跟著嘆了口氣。

他開口和詩曉楓閒聊了幾句,還好,她只是看來精神很差,但所幸對答如流,該記住、該分辨的事都能條理分明,只是有一點很糟,很糟很糟,她常會一個不小心便掉了眼淚,掉得無緣無由,而且抑制不住。

詩谷懷憂心忡忡地開口問:“你那個叫做月老的朋友呢?他的解藥到底……”

他的話還沒完,茅廬後門突然被打開,從裡頭奔出了個白髮長髯、瘦骨嶙峋的老人,老人一邊狂奔一邊大喊著。

“小心!小心!趴下!趴下!”

眾人沒動沒靜,只有那老人蹲身掩耳,下一瞬間,轟隆進響,眾人回過頭,恰好見著洛伯虎那幢茅屋應聲被炸開了半邊天,茅草杆飛絮滿天,半邊的泥牆先是搖了搖、晃了晃,然後不支倒下。

很好,他家本就四壁蕭條,這會兒更是可以“磊落”示人了。

“怪哉!敝哉!”

月老沒回頭,黑糊著一張老臉,原是掩緊著耳朵的髒手改去撓捉著下巴,口裡喃喃自語著。

“這咒語分明沒錯,該添的配料也沒少,只是稍微記漏了幾道程序,又不小心攙進了幾種不知名的鉛粉金墨……沒道理呀……實在不應該……怎麼會……”

月老支著下巴,繼續望天。

“那天我用了頭母豬做實驗,讓牠愛上了那隻大公鵝,最後是怎麼解開的呢……噢,對了!還沒來得及解,公鵝就成了燒鵝,這種解法倒也不錯啦,至少那公鵝沒讓母豬給強了去……畜生是一回事,就不知道若是用在人的身上會是怎樣……”

靶覺到四周靜得出奇,月老轉過頭來見著了一個個神色陰驚,瞇眼瞪著他似想掐他脖子的男男女女,遂趕緊停了叨唸,以笑避難。

“詩老闆,來串門子呀?”

“原本是想來串的……”洛伯虎面無表情地轉身看了眼他身後的殘破屋子,“但前提是,還得要有『門』可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