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家,之珊正視察母親臉上手術刀的痕跡。

“真奇蹟,竟會完全癒合。”

談女士只覺得隱隱作痛,心中其實有點後悔,難以啟齒。

“醫生說這一兩天就可拆線。”

“成日關在家中,不能外出,悶死人。”

“戴副大太陽眼鏡,用絲巾包著頭,我們出去逛街。”

“之珊,我想回家去,地方大一點,設備完善,有活動空間。”

“可要叫之珩接你?”

“孩於們快開學了,之珩走不開。”

“那麼多住幾天。”

談女士終於忍不住問:“案子可有進展?”

“沒有,人海茫茫,有人失蹤廿多三十載:水成謎團,楊汝得已事業盡毀,半個世紀之後,仍然有人記得他曾為疑犯,沒有人會聘用他。”

談女士感喟:“他還以為他可以縱橫四海。”

“他不再年輕,媽,他已將公司股權轉讓給我。”

談女士愕然,“幾時的事?”

“昨天早上。”

“這樣大事你都不說?”

“當事人不重視的就不是大事。”

“他一定是畏罪。”

“媽媽,你知道他不是兇手。”

“公司業務由誰負責,甄座聰?”

之珊點點頭。

“啊,機緣巧合,甄座聰終於揚眉吐氣,爬到巔峰了。”

“媽媽,你一直不喜歡甄,為甚麼?”

“因為他野心勃勃,無比狡黠,十多年來對楊汝得吹捧得無所不至,投其所好,標準損友,現在又追緊你不放,為的是甚麼?”

之珊不由得好笑,“為的是一份牛工,一個刁蠻女,以及楊子行每年區區數百萬利潤。”

“你太看輕這幾件好處,他出身寒微,財色兼收,又得到社會地位,夢寐以求。”

之珊覺得這是一個死結,不想多辯。

母親吃了點苦頭,深覺男人全是野獸,成見像磐石一般盤踞她心。

“近日,甄座聰有無日夜纏住你?”

之珊笑笑,“我已好幾天沒見到他,他忙得喝茶時間都沒有。”

連談女士都覺意外。

不過甄的電話隨即來了,仍然氣定神閒,“之珊,到我家來喝下午茶。”

“現在?”

“司機十分鐘後到門口。”

“可以同母親一起來嗎?她正發悶。”

甄氏不出聲。

“我開玩笑,我馬上換衣服。”

談女士看見說:“一天到晚往外跑,唉,年輕真好,無限精力,無盡約會。”

之珊下樓跳上房車,現在,是她公司名下的車子司機了。

甄座聰住在近郊,分居後他一直住那裡,並沒有搬家,但是屋子重新裝修過,把乳白色地毯及粉色牆壁全部改過,書房加建成為小型辦公室,連園子裡的玫瑰及紫藤都改種冬青樹。

前妻林雨婷早已移居外國。

不,楊之珊不是第三者。

分居後甄座聰才正式約會之珊。

從他把住宅完全改過一事看來,似乎對過去沒有太多懷念。

林雨婷喜歡水晶玻璃,酷愛插花,滿室玫瑰牡丹水仙,現在屋內仍有植物,但是用陶瓦缸盤種植大株仙人掌及鐵樹,品味全不一樣。

之珊一進門便窩進棕色大沙發裡,從前,這位置上是一張明黃色織錦貴妃榻。

男工人斟出茶來。

甄座聰穿著便衣在書房工作,聞聲出來。

“下星期一請到公司開會。”

“我最怕集會。”

“支出開銷你需過目。”

之珊伸一個懶腰,“照常運作便行。”

甄笑,“那怎麼可以,你應換套深藍衣裙,板著面孔,坐在會議室,刻意推翻一兩件我的建議,以立下馬之威,叫眾人誠服。”

他去吩咐傭人仿茶。

之珊開電視,新聞片中出現的映象叫她震盪。

那正是王晶晶。

那明顯是家庭拍攝的錄映帶,當天她生日,清麗的她在七彩生日蛋糕前許願:

“男朋友永遠愛我”,她稚氣地大笑,炫耀收到的禮物,其中有一隻名貴乎表,立刻戴在手上。

之珊覺得眼熟,該款柏德菲麗鋼帶鑲鑽長方手錶錶行一共只有三隻,父親叫她去挑時只剩白及黑色表面,她取回家,黑色留給之珩,沒想到最漂亮銀灰色那隻卻落在王晶晶手上。

記者在一旁說:“王家提供錄映片段,是希望各位市民不要忘記王晶晶,她不止是一個名字,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請聽聽她的聲音,她的願望……”

之珊關掉電視。

她心中有個疑團。

抬頭,甄已經著傭人捧出三文治司空餅,招呼她吃下午茶。

他替她斟茶,對她小心翼翼,一如從前。

之珊喝半口茶,“我累了,我想回家。”

“大小姐,這一個月你瘦得眼睛都凹了。”

“我得回家陪母親。”

她二話不說,走向大門。

甄追上去,輕輕摟住她肩膀,“你最愛跳舞,我去安排。”

之珊已沒有心情,她凝視甄的眼睛。

她輕輕掙月兌甄的手離去。

甄座聰習慣她的脾氣,並沒有勉強。

回到家,母親午睡未醒,她找到周督察的電郵號碼,打過去問:“有空聊幾句嗎?”

不到十分鐘,迴音來了,“有甚麼話,請說。”

“你有無看下午新聞?”

“啊,你指王晶晶生活片段。”

“我在想,王家上下,不像是工心計的人。”

“你指甚麼?”

“有人故意不想警方與市民丟淡此案。”

“嗯。”

“這有計劃進行的一件事,三個多月來,每當王晶晶三字略為淡卻,就有人推出新聞,整件事,幕後似有操縱。”

“王家僱有律師。”

“是誰?”之珊十分疑心。

“我替你查一查。”

“打擾你了。”

“不要客氣,你把事情與我商量,我覺得高興。”

之珊一怔,真的,為甚麼單與周督察研究重要發現?

她最信任的人,順序應當是父母大姐以及甄座聰才是。

“你有無與甄律師談及此事?”

“沒有。”

“為甚麼?”

“他忙,他有他做事方式。”

周元忠忽然說:“他一向把你當小徒,不十分接受你意見。”

想一會兒,之珊承認:“是。”

甄很會討好她,像侍候一個小孩,吃的玩的,都為她完善提供,但是正經事上,他很少與她商量。

在周督察面前,她的意見反而會受到尊重。

“你去王家時,可否帶我一起?”

周元忠一口拒絕:“警務人員辦事,不可有外人在場。”

“警方所有線索經已冷卻,茫無頭緒,你們公事公辦,根本無心力鑽新線。”

“你有權發表評論。”

之珊賭氣,“我自己上門去。”

“楊之珊,你不可騷擾證人。”

之珊中斷電郵。

稍後有人按鈐,黃昏,傭人外出,談女上去應門,“找你,之珊,”已經開了

門。

之珊想阻止已經來不及,門外正是周元忠,他猛不防看到談女七青腫面孔,嚇得往後退三步。

一個衝鋒陷陣的警務人員竟會受驚,之珊忍不住大笑起來。

談女士尷尬地匆匆回房。

之珊招呼他:“既然來了,請留下便飯。”

“伯母可是摔傷?”

“你先喝杯茶。”

明敏的周督察坐下來,他發覺楊小姐家居佈置驟眼看似樸實無華,其實細緻無比,比明明白白豪華富貴更見工夫。

他手上的白瓷茶杯薄得透明,映著青綠色龍井茶葉,煞是好看。

“家常便飯,沒有好菜,飯請吃飽。”

一盅冬瓜湯,一碗東坡肉,還有一尾清蒸負,周督察吃了三碗飯。

傭人笑顏逐開。

之珊解釋:“這些日子來,沒人吃得下飯。”

“我查過了,王家的律師,叫梅以和。”

之珊側著頭,“沒聽說過這位先生。”

周元忠取出一張照片,“不是先生,是一位女士。”

之珊一看,“啊”地一聲,照片中人一張娟秀鵝蛋臉,雙目炯炯有神。

“她自英國回來,便接辦王晶晶一案,聽說,是見義勇為,不收取任何費用。

“這張照片從何而來?”

“是駕駛執照上副本。”

“那她本人應該更加漂亮。”

周元忠忍不住笑,女人就是這樣,百忙中還擔心自身可亮麗,人家可美貌。

“這樣好看的律師不多,我怎麼毫無印象。”

“之珊,你覺得這是線索?”

之珊還沒有回答,她母親的聲音自背後傳來:“星期一你回楊子開會?”

之珊回過頭去,“是。”母親站在屏風後邊,宛如垂簾聽政。

“我派兩名核數師跟你去。”

之珊問:“為甚麼?”

“公事公辦。”

“媽媽,這統共不必要——”

“周督察不是外人,周督察你說有無必要?”

周元忠一聽伯母徵詢他的意見,受寵若驚,立刻說:“例行公事而已。”

之珊氣結,“關你甚麼事。”

母親已經退進書房去。

之珊說:“受她制肘,我一輩子別想做成事。”

周元忠微笑。

之珊進書房取出一串鑰匙,“來,周督察,帶你去一個地方。”

周元忠忽然紅了臉,“何處?”

之珊臉色凝重,出了門才低聲說:“我在辦公室尋獲,這許是王晶晶香閏門匙。”

門匙上沒有匙圈,也無記認。

周元忠一怔,“屋裡,也許有對你父親不利證據。”

“不,我父不是壞人。”

他們先到第一個地址,門匙不合用,進不去。

周元忠說:“警方已搜查過這裡,這是王晶晶報住地址,一切正常。”

之珊苦苦思索。

她霍地站起來,“我明白了。”

她拉著周元忠回辦公室,到了楊子行,尚有職員辦公未走,看見她都叫楊小姐。

之珊在王晶晶私人電腦內再度尋找蛛絲馬跡。

“她的密碼是甚麼?”

“十四。”

“楊子行在第幾樓?”

“十三樓,兩個都不是吉利號碼。”

“周督察,我們到十四樓去看看。”

十四樓有兩間小型貿易公司,早已打烊。

之珊掏出那管門匙,想開其中一間大門。

周元忠說:“小心警鐘。”

之珊微笑,“謝謝你提點,不過,門縫漆黑,室內無人。”

之珊輕輕插入鑰匙,一旋,門應聲而開,兩人都意外。

只見室內經過改裝,陳設雖然簡單,卻是一間佈置高雅的公寓,客飯廳、寢室、廚房、浴室,一應俱全。

周元忠說:“嗯,原來在這裡。”

這才是二人幽會的地方。

幽會不是犯法,王晶晶已超過廿一歲,可是之珊卻覺得羞恥。

佈置這樣一個地方,需要大量心力,楊汝得她父親的時間精力都用在這種地方。

只見周元忠已戴上了手套。

他四周圍輕輕檢查,之珊比他找得更仔細。

“我需請監證科同事來一次。”

之珊忽然說:“你無搜查令。”

周元忠抬起頭來。

之珊舉起右手,“你擅自進入民居,即使找到證據,也不能成為呈堂證物。”

周元忠氣結。

之珊看著他:“你比我更想破這件案子,索性離開警署,經營私家偵探社,幫我尋找王晶晶。”

“楊小姐,我就快升職了。”

“私人機構一般加薪晉升,自己做老闆憑真能力不用搞人事,豈非更加事半功倍。”

“楊小姐你口才果然了得。”

之珊微笑,“你還未答應離職,即我一張嘴還不夠力。”

周元忠站起來,“我告辭了。”

之珊說:“請你詳細考慮一下。”

他不出聲。

之珊與他一起離開十四樓公寓,關門時忽然觸動警鐘,之珊說:“請你即時離開現場。”

周元忠點點頭,迅速自樓梯離去。

第二天,上司傳他說話。

“元忠,這已是我第二次口頭警告。”

“我明白。”

上司的語氣忽然溫和,“你愛她?”

周元忠不語。

“十年前,我也犯過同樣錯誤,”他的聲音低下去,“證人是一個年輕的舞女……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周元忠維持緘默。

“元忠,請即時當機立斷,勿為此犧牲前程。”

周元忠抬起頭來,“我想告長假。”

“多久?”

“六個月。”

“不可能,警署忙得不可開交,怎能放你,你休假一個星期吧,連前後週末,足足十天,夠你想通想透。”

周元忠躊躇。

“要不要?不要我收回。”

周元忠站起來說:“是,長官。”

這十日他會好好閉門思想,考慮去向。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轉過頭來問長官:“你說的那個證人,後來怎麼樣?”

氨總警司微笑,“我們結了婚,此刻已有兩個孩子。”

周元忠也笑了。

回到宿舍,他取出冰凍啤酒,一口氣喝了兩瓶,思路忽然清晰起來。

淋了浴,圍著毛巾,開了電視,新聞上又是王晶晶專輯。

這次,一名記者說:“王晶晶失蹤案備受注意,逼使楊汝得離職,在另一個角度看,王晶晶算是幸運,別的女子失蹤,可憐不過成為一個檔案記錄,最終不了了之。”

他關掉電視。

他同其他部門聯絡,尋找梅以和律師資料。

同事們很快提供資料:“梅以和,香江大學法律系一級榮譽生,曾在楊子律師行任見習生——”

周元忠一怔:楊子。

她們都曾經是楊子律師行的見習生。

“兩年後實習期滿,即轉往招黃董律師樓工作,後赴英倫深造……”

梅以和,同楊汝得一定有深切的關係。

可是,楊之珊說她沒聽說過有這個人。

門鈴響起。

周元忠去看門,發覺楊之珊抱著一籃水果站他門外。

“等一等。”

他急急套上背心短褲。

之珊進來,打量一番,笑嘻嘻說:“簡約主義。”

即是說他四壁蕭條。

“這裡是宿舍。”

“耳目眾多,鄰居太太已經探頭出來張望。”

“之珊,你可是想警署開除我?”

“警務人員也有朋友。”

周元忠無奈。

“何況,你正在休假。”

“你何故糾纏?”

之珊坐下來,把水果放進玻璃缸裡,“因為我喜歡與你說話,一日不見你,心中怪悶,看到你則舒服開心,故此冒昧來訪。”她笑嘻嘻講出心中感受。

周元忠呆了,肩膀有點僵硬,原來,她的感覺與他一樣。

而且,她比他更天真,她不知道,這種特殊好感就是愛慕。

周元忠一時覺得透不過氣來。

接著,鼻子有點發酸。

會有結果嗎,當然不,案子了結,她一定直奔前程,離他而去。

他的客廳裡只得一組深綠色塑膠面沙發,一張杉木茶几,拿甚麼去配人家?

他咳嗽一聲,“你男朋友怎麼想?”

之珊轉過頭來,“我們不說他,我去打探過梅以和這個人,原來,她與楊子有密切關係。”

“你已知道了。”周元忠暗暗佩服。

“是,她任見習期間,曾受紀律處分,與家父鬧得十分不愉快,最後離職。”

“之珊,你的資料比我詳盡。”

“元忠,我必需去探訪梅以和。”

“抱歉,我不能與你同行。”

“我明白,元忠,這個女子,無條件代表王家替晶晶申冤,你想想,她可是公報私仇?”

“多麼愚蠢!”周元忠嘆息。

“是,最辛苦的時間已經捱過,何必再回頭,世界那麼大,應避往天涯海角,她卻走回頭來複仇。”

“之珊,你小心。”

之珊點點頭,“我先要去探訪父親。”

“我送你。”

他進房穿襯衫,之珊別轉面孔,又忍不住微微轉過頭去,他沒有關上房門,之珊正好看見他舉起雙臂,壯健的背部呈一個V字。

原來男子的身段也可以這樣好看。

片刻他已出來,“可以走了。”

在車上,之珊說:“幾天沒見到父親,很掛念他。”

車子駛到郊外,在平房門口看到一輛紅色敞篷小跑車。

“咦。”之珊納罕。

正想下車,平房大門打開,一個穿背心短褲的豔女走出來,因著高跟拖鞋,步伐特別婀娜,那楊汝得就站在她身後。

兩人緊緊擁抱吻別。

“咄!”之珊沒好氣。

周元忠不敢笑。

“走吧。”之珊氣餒。

“已經來到,不過去說幾句話?”

之珊說:“有這樣一個父親,我無話可說。”

“至少你不用擔心他乏人照顧。”

“真的,誰以為他受了打擊刺激會落魄寂寞,那才是做夢。”

周元忠駛走車子。

他們在梅宅樓下停車。

“元忠,三十分鐘後我在街角咖啡室等你。”

他囑咐:“不用急。”

之珊上門去按鈐。

中級大型住宅,一座電梯八戶人家,擠逼、欠缺想像、無個性,似乎不適合梅以和這樣的女子居住。

她在家嗎?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