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桌上的咖啡已冷,胡亞德正想叫來服務生替他換杯熱咖啡,一抬頭卻看到他父親正站在他面前。

“亞德。”胡漢修的聲音微微顫抖。

胡亞德的反應也不比他父親好到哪裡去,他不知道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而有點慌了手腳。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終於問出了一句話。

“我……”胡漢修看向江青蓉剛才離去的方向,“我跟著蓉蓉來的,她前幾天就跟我說她要來找你,我擔心她來找你麻煩,所以我就……”

“你來了卻沒出聲?”

“我坐在你們後面的位子上。”面對兒子的強勢,他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你聽到她的話了?”雖然他很恨父親當年對他們母子所做的事,但是今天父親也只是一個虛弱的老人,他的口氣緩和了點,“坐下吧,我要再叫杯咖啡,你要不要?”

“你要跟我喝咖啡?!”胡漢修大為驚訝。這麼多年來都得不到兒子的諒解,他今天卻說要跟他喝咖啡,這真是上天送給他最好的禮物了。

“只是杯咖啡。”

胡漢修在他面前坐下,兩個人無話可講,陷入一片沉默。

服務生送上了兩杯熱咖啡後,兩人仍然默默的喝著咖啡。

“她跟你要錢,你可以不要理她,這事我來處理就行了。”胡漢修先開口。

“為什麼?她都不要你了,你還要跟她在一起?”胡亞德激動的說。

他連忙搖著手,“我不是這個意思。五千萬不是小數目,就這樣給她,太不值得了……”

“不給她,難道還要跟她糾纏下去嗎?”當初他離開他跟母親時是那樣決裂,對江青蓉又顯得戀戀不捨,他為母親不平。

“不是這樣……”

“不然是怎麼樣?”

“我跟她的緣分早就該斷了,我知道我以前對你們母子是太過分了,我不敢要求你原諒我,叫我一聲爸爸,不過我也不能讓你為我付這麼多錢。”

“我錢多,賺錢快,無所謂。”胡亞德的口氣溫和多了。

“五千萬到底不是小數目。”

“看你,如果你不要我插手,我就不管。”他兩手一攤。

“我……”

“不然這樣好了,”他拿起桌上的設計圖,“當我請你畫設計圖的酬勞,這樣你也有貢獻,行了吧!”

幾張沒人要的設計圖叫價五千萬?!

胡漢修遲疑的不肯點頭。

“紫衣說我總是你生的,沒有你就不會有我,我幫你這個忙,也算是還你一個生育之恩。”他又說。

兒子的態度夠堅決,胡漢修也不好意思再推託下去,雖然他很想他喊自己一聲爸爸,不過目前看來還是不可能。

他做的孽得由他自己來承擔。

見胡漢修終於點了頭,胡亞德也鬆了一口氣。

“這下子,紫衣總不會再臭罵我了吧!”他心中掛念著的始終是歐陽紫衣。

“你有紫衣的消息嗎?”胡漢修開口問。

胡亞德喝了一口咖啡,咖啡不苦,苦的是他的心情,他搖了搖頭。

“從婚紗展後,我就沒有她的消息,她大概快結婚了吧!”

“她是快結婚了,就在下個月十號。”

他抬頭看了父親一眼,“你怎麼知道?”

“我是紫衣的老師,她的家人不能阻止我跟她通電話,而且我上個星期也去看過她。”

“她……還好嗎?”不想問的,不過他還是問出口了。

“你說呢!要嫁給一個她不愛的人,你覺得她會快樂嗎?”

“那是她的選擇。”他故意說得冷酷。

“她身不由己,不能怪她。”

胡亞德皺了皺眉頭。這年頭還有人結婚是身不由己的嗎?

“是真的。”胡漢修不想看這兩個明明都對對方有情的孩子,莫名其妙的放棄這段感情。

於是他把紫衣心中的苦說給兒子聽,希望他們之間的姻緣線別斷了才好。

聽完父親的話,胡亞德不語的沉思。他沒有想到紫衣遇上的是這樣的問題,她想要他就這樣忘了她,故意讓他以為她是個絕情的女人。

她想得太天真了!

“你告訴我了,你想要我怎麼做?”

胡漢修因為兒子終於肯詢問他的意見而開懷不已,他不祈求他的態度立刻有所改變,不過現在他們的確是站在同一陣線上,而這樣的感覺他冀望很久了。

“如果我是你,我會去找她,就算只有一線的希望,我也要盡力一搏。”

“如果失敗了呢?”

“失敗也總是去爭取餅了,你以為心中始終有個遺憾的感覺很好過嗎?當年你母親病重時,我只敢站在病房外卻不敢進去,我始終沒有辦法親口對她說聲謝謝跟對不起,這是我心中一直以來的缺憾,但我已經無法再彌補了!”

胡亞德定定的看著他。“你要我去?”

“除非你想跟我一樣,一輩子都有個遺憾在心裡。”胡漢修看他沉思的樣子,他知道他會去找紫衣的,他知道的,因為他是他的兒子,基於親情血脈,他就是知道。

她即將要嫁人了,但是她一點喜悅的心情也沒有。

就像是要盡一個義務而已。

因為她同意嫁給志堯哥,所有的鄰居都動了起來,好象要辦喜事的是他們本人一樣。

大家興致高昂的籌備婚禮事宜,不知情的人會以為他們準備要開嘉年華會,當然情緒最高昂的就是志堯哥了。

曹家兩個兒子,大兒子被未婚妻丟在禮堂跟愛人私奔的事,一直是曹家心中的痛,現在小兒子要結婚了,也代表以前的陰影終於可以煙消雲散了。

志堯哥真的有那麼愛她嗎?

她從來都不這樣覺得,不過,所有人都把他的安危跟她綁在一起,如果她說一句不結婚了,他可能又要鬧自殺了。

如果她狠心一點,她其實可以一走了之的,但就怕到時她要背上兩條命的罪孽--曹媽媽跟志堯哥的命。

想到這裡,她根本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紫衣,胡老師來了。”

聽到老師來了,歐陽紫衣連忙從床上跳下來,用手爬爬頭髮便衝下樓。

“老師,你來了。”見到他才讓她露出微笑。

胡漢修坐在歐陽家的客廳,見到她消瘦的身影,他心疼不已。

“送東西給妳當結婚賀禮。”

歐陽紫衣看到他身邊放著一個大紙盒,“是這個嗎?”

“對。”

“什麼東西?當天送就好了嘛!”

“紫衣,妳結婚那天我沒辦法來了。”

歐陽紫衣很失望,“老師,我希望你能來。”

“我也很想來,不過我開始做設計工作了,我與流行世界月兌節太久,總得出去外頭的秀展看看,吸收新的信息。”

“老師,你跟他……”

“我們的關係比以前好多了,雖然他還是沒有喊我一聲爸爸,不過我們已經可以心平氣和的坐下來吃頓飯了。”

“真的嗎?!我就知道他並不是那麼壞的人,老師,恭喜你了……不過老師,我結婚你不能來,我會很孤單的。”

哪有新娘子要結婚的心情是用孤單來形容的。

胡漢修拍拍她的手,留下一句帶有玄機的話。

“事情也許會有轉機的。”

他留下這句讓歐陽紫衣滿頭霧水的話就走了,她抱著大紙盒回到房間。

而紙盒裡竟是她第一次參展的婚紗禮服,婚紗上還擺著一張賀卡。

這是妳第一次完成的作品,我認為這件婚紗還是由妳穿上最漂亮,如果妳願意,結婚當天請穿上這件婚紗奔向妳最愛的人懷裡。

賀卡的署名是胡亞德。

讓她去嫁給別人,他捨得嗎?

雖然是她親手扼殺掉他們的愛情,不過她還是捨不得他啊!

一滴滴的淚水模糊了賀卡上的字跡,也透進了婚紗裡……

她決定了,結婚當天,她要穿上自己設計的白色婚紗。

但是她必須先告訴志堯哥一聲。

但他的手機跟住家電話都打不通,歐陽紫衣只好親自去找曹志堯。

他跟鎮上一群從小長大的哥兒們約在一家小酒館,據說他們要幫他慶祝即將月兌離單身生活。

歐陽紫衣推開小酒館的門,便清清楚楚的聽到他們的聲音。

“志堯,你能結婚可得歸功於我。”說話的是他鬧自殺時替他急救的醫生。

“志堯結婚關你屁事啊?”

“要不是我把醫生的職業道德放在一邊,把志堯喝酒不小心出車禍卻硬說是他尋短見,你以為紫衣會心軟嫁給他嗎?”

聽到這件令人難以相信的事,歐陽紫衣縮回要跨進門內的腳步,她留了道門縫偷聽他們的談話。也許是喝多了,也許是因為連小酒館的老闆也是同一掛的朋友,他們覺得不會再有人進來,所以他們的話越來越坦白也更讓她驚訝不已。

“好小子,原來你是用苦肉計才能抱得美人歸啊!”

“沒想到你的外表忠厚,竟也有這麼奸詐的時候。”

“這不能怪我啊!”已經有了醉意的曹志堯說話也變得大聲了,“全鎮上的人都知道我喜歡紫衣,如果娶不到她,叫我跟我們曹家面子往哪裡擺?”

“原來是為了面子問題。”

“我大哥就是太笨了,才會連老婆都跑了,這個笑話一直跟著我們曹家,我不洗刷掉這個屈辱怎麼可以。”

“那你後來鬧自殺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有人問。

“我才不會笨到要自殺,第一次撞車是誤打誤撞,我看到紫衣那麼著急我,才想到用這個方法來留住她。”

“真是為了目的不擇手段啊!”

“只要成功就好了,等我娶到她之後,我再好好彌補她不就得了。”曹志堯看了朋友們一眼,“說真的,我是把你們當好朋友才跟你們講的,還有幾天就要結婚了,千萬別給我出亂子。”

“知道啦,朋友是做假的啊!何況紫衣嫁給你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啊。”

趁著小酒館裡酒杯互碰的聲響當做遮掩,歐陽紫衣悄悄的關上了門,沒有人發現她聽到了這個難堪的秘密。

結婚當天,歐陽紫衣的心情已經平靜了許多。

她知道了曹志堯對她說的謊話,也知道了他假裝自殺來威脅她結婚的事。

這幾天,她沒有跟任何人講一句話,除了打了通電話給宜樺以外,他們還當她是有婚前恐懼症也就不理她,只當她結了婚就會沒事了。

她捨棄了曹志堯為她選的婚紗,換上了有她美麗以及悲傷回憶的白色婚紗。

這是她第二次穿上這件婚紗,她看著鏡子裡的身影,心裡想著的卻是以前跟胡亞德相處的回憶。

“紫衣。”

氣急敗壞推開休息室門的是曹志堯。

“妳為什麼要換上這件婚紗,我不是替妳選好婚紗了嗎?”有人跟他講,她換掉了他替她選的婚紗,執意穿上自己設計的白色婚紗。

曹志堯將化妝師跟伴娘都趕了出去。

“為什麼不行,不都是婚紗嗎?”面對他,她寧願喊他一聲志堯哥,也不願意壞了他們的友情。

“這件婚紗不是還給葫蘆婚紗館了嗎?”

“這件婚紗屬於我。”

“妳怎麼會有這件婚紗?那個男人來找妳了!”

“哪個男人?”她淡淡的問。

“妳明明知道我說的是誰!我說的是妳以前的老闆胡亞德,他來找妳了,是不是?”曹志堯咄咄逼人的問道。

歐陽紫衣揮開他的手,“送婚紗給我的是胡老師。”

“胡老師不就是他爸爸,那還不都是一樣。”他覺得自己口氣太兇了點,才緩了緩語氣,“紫衣,這次我原諒妳,下次別再跟他們父子見面了。”

“不然你會怎麼樣?”她反問。“你會生氣、會覺得丟臉?”

“紫衣,今天是我們結婚的日子,我們別吵架。”被她盯著看,曹志堯覺得心底發毛。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事?

她淡淡的一笑,“在被你設計過後,我已經不想跟你吵架了。”

“什麼設計?!”他聞言大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她站在他面前,“志堯哥,我可以原諒你以假自殺騙我,不過我永遠只能叫你志堯哥,因為我不會嫁給你。”

沒有婚禮,那麼不就表示他繼大哥之後,又要成為鎮上的一大笑話了?不!他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妳不嫁給我?”他神情一變。

“當我知道你跟醫生串通起來,說你為了我自殺是為了讓我感到內疚,逼我嫁給你,從那時起,我就下定決心不會嫁給你了。”

曹志堯額上冒青筋,雙眼睜得大大的。他已經無法去想,其它人知道他被她甩了會如何取笑他。

“妳怎麼知道的?”

“你太得意忘形了,以為事情十拿九穩,我聽到你跟你朋友說的話了。”

“那我媽媽呢?妳要讓她難過?她有心臟病,她會承受不住的。”既然她都知道了,他也就不再隱瞞。

“曹媽媽是因為你自殺才會昏倒的,既然你好好的活著,她就不會有事,你何必讓曹媽媽難過呢!”她把問題推回給他。

“妳以為我想死嗎?那是因為我愛妳愛得無法自拔啊!”他改以溫情攻勢。

歐陽紫衣搖搖頭,“只有單方面付出的愛不是真正的愛,如果你愛我,就不會讓我難以選擇,還那麼痛苦,你只是擔心被別人笑而已。”

被她一針見血的說中自己的想法,曹志堯不斷的深呼吸。

“所以妳要逃婚,然後讓我被恥笑,也讓妳的父母為了妳受責罵。”

“我的父母不會被責罵的,如果他們或者更多人知道真相的話。”她笑了笑。現在可不是十年前,她是會反擊的。

“妳做了什麼?”

“不是我做了什麼,是我的朋友宜樺寫了一封匿名信寄給了鎮上一些人,當然也包括知道你假自殺的人,也許你可以守得住秘密,但其它人就不見得了,現在外面應該正鬧成一團了吧?”

曹志堯臉色一白,這時也正好有人敲打著休息室的門。

“志堯,快出來解釋啊!”

“志堯,跟他們講你的事我都不知道。”

門外的求救聲接二連三的傳來,她知道宜樺的信函已經發揮了效用。

“我看你得去做個解釋才行。”她指指門外。

“紫衣、紫衣,跟我私奔吧!”

窗外傳來一陣陣叫喚聲,那個聲音很是熟悉,她拉起婚紗裙襬跑到窗邊一看。

只見胡亞德穿著一襲白色西裝,手裡捧著一束花,正倚在一輛黑色禮車邊,還不停的向窗裡的她揮手叫喊。

“紫衣……”

這個情景她小時候見過,那時如玉姊姊就是這樣跳出窗外,奔向她的愛人身邊尋找她的幸福。她的身高比如玉姊姊高多了,跳出窗外對她來說根本不是難事。

於是她撩起裙襬,正準備往窗外跳出去,一腳才踩上窗欞,她的腰就被曹志堯緊緊抱住,害他們兩個人一同往後摔。

“我不讓妳到那個男人身邊去。”

“志堯哥,你放手吧!我又不愛你,拉著我,你又能怎麼樣?”她拚命的想扯掉曹志堯的手。

“我不管,只要我能結婚就好了。”休息室外的人隨時都會衝進來,他一定要在這之前擺平她才行。

“你別鬧了!”她大聲喊叫。

“妳才別鬧了,我說要娶妳就是要娶妳。”

“我死都不要嫁給你。”一個翻身她被他壓在地上。

“死都不要嫁給我……”他笑得陰冷,“好吧!那麼就讓我殺了妳,這樣妳也不會是那個男人的。”

還沒問他到底要做什麼,她的脖子就被他兩手狠狠的掐住。

她快沒氣了,她拚命的掙扎,雖然曹志堯發了瘋似的掐住她,這時她倒慶幸爸爸媽媽生給她這麼高大的身材,要是個頭嬌小的女生怕早被他掐死了,不過仗著她的身高優勢,她還是能與曹志堯搏鬥。

忽然,休息室的門終於被撞開了。

“紫衣,啊……”

她聽到她家愛大驚小敝的阿孃叫得驚天動地,然後就看到她老爸像個火車頭一樣衝了進來,她趁著曹志堯一個分神,右手握拳揮中他的鼻子,再把他踢開,免得他的鼻血弄髒了她的婚紗。

大概生平沒有見過新郎新娘打成一團的,衝進來的人馬分成兩派,大聲的數落對方的不是。

就讓她先當個不孝女,將來再回來跟父母請罪吧!

趁這個時候,她撩起裙襬跳出窗外,直直奔向展開雙臂等著她的胡亞德懷中。

他拉著她坐進了車子後座,這時她才清楚的看見開車的人是誰。

“老師!”

胡漢修轉過頭來對她比了個V字。兒子要追老婆,他沒有理由拒絕幫忙。

“怎麼這麼久?我還以為妳不要我了。”胡亞德承認,剛才她消失在窗前的那幾分鐘,是他最難熬的時刻。

“總得處理一些小狀況。”歐陽紫衣又笑又喘的靠在他懷裡。她安全了!

“坐穩了。”胡漢修轉過頭說道。

“我們要去哪裡?”她還在喘著氣呢,又要去哪裡了?

“公證結婚。”胡亞德低頭親了下她的唇,“怎麼,妳不願意?”

她翻了翻白眼。才從一個新郎的身邊逃開,現在又要嫁給另一個新郎,不過,她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