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枯瘦的手臂、無神的眼睛、尖細的下巴,沒有光澤的肌膚,她是個醜女人,連她都討厭自己了,還有誰會喜歡她?也只有她的爸爸、媽媽才有這麼大的包容心。

“莎莎,你洗好了沒有?你已經在浴室待了半個多小時了。”門外傳來林媽的女兒,林子儀的聲音。

“好了……”

“不過就是吃頓晚餐,有必要這麼大費周章的大洗特洗嗎?小心把你的皮都洗破了。”

從滴了玫瑰精油的溫水中起身,貝莎莎突然感到一陣暈眩,眼前一片黑壓壓

的,四周好像在旋轉,她努力的扶著牆壁等待這暈眩的不適感退去。

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林子儀不耐煩的聲音又傳進來——

“莎莎,你動作可不可以快點,我等很久了耶!”

“好了好了!”她緩慢的將浴巾圍在身上,然後走出浴室。

“頭披肩波浪鬈髮的林子儀正悠閒的躺在她床上看雜誌,她的衣櫃照例被打開翻了一遍,床上放了幾件媽媽買給她的新衣眼。

林子儀懶懶的看了她一眼,“我還以為你昏倒在裡頭呢!”

“我貧血,有點站不穩。”

她再看了她一眼。沒看到跌倒的痕跡,好險!“沒撞到哪裡吧?”

貝莎莎不是笨蛋,她聽得出林子儀的聲音裡並沒有關心的意味,本來就是,她們根本就沒有血緣關係,連喊聲表姊都嫌太牽拖了。

林媽是媽媽表嫂的妹妹,一表八千里,她們連姻親都很難算得上,但是媽媽心腸好,見林媽守寡多年,又獨自帶著子熙、子儀兩兄妹過生活,所以讓她到貝家當管家,也替他們一家三口在附近買了一棟公寓,二十年的房貸等到子熙、子儀有能力賺錢後再交由他們去負責。

也就是這層關係,媽媽常要林子儀來家裡跟她作伴,一來是她們年紀相仿,二來是她想讓林子儀的活潑帶動內向的她。

貝莎莎嘆了口氣,她不敢跟媽媽說,其實她一點也不喜歡林子儀,她老愛從她的衣櫃裡挑新衣服去穿,拿她的珠寶戒指打扮自己,不然就是藉口要替她買衣服,但買的卻都是那些暴露誇張的樣式,她根本就下敢穿啊!最後不用想也知道,那些衣最後都是由誰接收了。

“沙莎,這些衣服我看你也不能穿,給我吧!”林子儀馬上就把話題轉到衣服

“你不是有很多衣服了?”而且都是從她這裡拿走的啊!

“我下下個月有同學要開生日派對,我總不能穿舊衣服去吧?那多沒禮貌!”

“你同學我認識嗎?”林子儀比她大一歲卻因故晚讀一年,所以她們有許多共同的同學,但自從生病後,貝莎莎已很久沒有跟這些同學聯絡了,她有點想念他。

“不就是我們高中時候的校車,聽說他考上研究所了,所以想趁這個機會辦個生日派對,順便開同學會……”話說到一半,林子儀便不再說下去了,因為她忽然想起那個校草以前還追過貝莎莎,這麼好的機會,她會讓她也分一杯羹才怪。

“然後呢?”她記得那個男生,長得高高帥帥的很斯文。

“沒有然後啦!”她翻個身。

貝莎莎有點失望的低下頭,拿起吹風機吹乾頭髮。

“幹麼露出那麼失望的表情,你不會以為他還會注意你吧?”林子儀從床上跳下來。

“我又沒說什麼。”

“瞧你的表情,分明就還在想他。拜託,他喜歡你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看看你現在的模樣,他還會喜歡你嗎?”她捏捏她的下巴。

“我沒這樣想。”貝莎莎甩甩頭想擺月兌她的手。

林子儀放掉手,無所謂的聳聳肩,“我是不可能帶你去的,反正你現在也只有家裡跟醫院這兩個地方能待而已。”她模模肚子催道:“你動作快一點,我肚子餓了,聽說這次姑姑請回來的廚師很有名,我好想趕快嚐嚐他的手藝。對了,新來的廚師長得怎麼樣,年不年輕?帥嗎?有錢嗎?”

“還不就是那個樣子,你沒看過嗎?”吹乾了頭髮,貝莎莎把吹風機收起來。

“我剛回來就被叫上來了,聽說他把廚房鎖起來不準任何人進去,把我媽氣得半死。”

這麼拽!不過倒很像喬隱會做的事。

貝莎莎想起喬隱在醫院裝瘋賣傻氣走江維那一幕就想笑,她很少見到江維被氣成那個樣子,

林子儀見她在笑,眉頭下覺皺起。“你想有用嗎?”

“什麼東西有用?”貝莎莎不解的反問。

“這個新廚師真能夠治好你的厭食症嗎?我倒認為姑姑他們對你太好了,又不是親生的小孩,竟然願意花這麼多錢替你請廚師,你的命也真好,剋死了親生父母還能找到這麼好的養父母,我可真羨慕你。”林子儀咳聲嘆氣的說。“我怎麼就沒有這麼好運呢!”

貝莎莎聽了她酸溜溜的話,忍不住咬了咬下唇,蒼白的嘴唇泛出微微鮮紅。

她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她是這樣的瘦弱蒼白不堪,哪有權利可以享受爸爸媽媽對她無盡的愛呢?

聽不見林子儀酸不溜丟的自言自語,她不避諱的拉掉浴巾找出衣服換上,她知道就算言明要林子儀出去,她也不會肯的,反正她對她身材的評價她又不是沒有聽過。

在醫院躺了三天,喬隱一回到貝家就迫不及待的想大顯身手,他知道他才來不久就已經樹立了不少敵人,所以他得證明自己的身價是物超所值,而所謂的天僵薪水也不是貴得沒有道理的。

“砂鍋獅子頭、酥炸金花、杏香魚塊、蠔汁三蔬、煎蒸釀豆腐、鳳凰百花捲、奇異果蝦球、栗子排骨羹,還有喬大廚的特製炒飯,非常完美。”

看著費心烹調出來的菜色,他滿意的笑了,香氣誘得人食指大動,還沒嚐到菜餚,就已忍不住垂涎欲滴,還有漂亮瓷盤與食物的搭配更稱得上是秀色可餐,色香味俱全,他想不出還有人可以在這樣的美食前還下動筷於的。

他很滿意,除了……

在旁這個直盯著他的胸膛跟大腿下放的麻雀女人,從她要求替他分裝食物而進到廚房後,她的話就沒有停過。

“你很有男人味。”林子儀倚在流理台旁眯眼笑看著他。貝莎莎的眼睛有問題,她竟然說他長得還不就是那個樣子?才不是好不好,他長得太帥了,簡直是天上特地掉下來送給她的禮物!

這個喬隱啊,高大的體格超完美下說,一臉落腮鬍留得還真好看,還有他那有點拽的個性更是酷勁十足,此起高中時期的校草,他簡直是男人中的男人。

“我早知道了。”喬隱淡淡的看著她,他是個男人當然有男人味啊,難道他還有狐騷味啊?

真是酷,她還沒有遇過用這種口氣跟她說話的男人,通常他們對於一個美女的讚美應該都是點頭含笑以對才是,哪像他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聽說你以前在龍館工作?”

“你的消息太慢了吧。”

他越拽她就越興奮,他果然是個適合玩愛情遊戲的高手。

“聽說你以前在巴黎待過?”

“去過。”不理她,他繼續做自己的事。

“那你應該是做法國料理的,怎麼會來做這種粗俗的中國菜?”

“料理無國界,而且中國菜博大精深,怎會粗俗?”

林子儀顯然不懂看別人的臉色,否則喬隱的臉都變得那麼難看了,她還能擺出各種撩人姿態在廚房裡轉來轉去。

“巴黎好不好玩、風景美不美?我一直想去那玩一趟,可是都沒有時間。”林子儀繼續說。

這會喬隱聽出她話裡的語病了,她說的是沒有時間而不是擔心錢的問題,但她是林媽的女兒,去巴黎的旅費也要不少錢,當人管家的會有多少錢讓女兒揮霍?

“等你去了下就知道了。”

“好啊!那我們就這麼說定了。我去巴黎時,你當我的嚮導,帶我去玩。”

喬隱皮笑肉不笑的說:“我是貝家的廚師,哪有那麼多時間。”他又不是她請的,怎麼還得充當她的男伴遊?他想了想,對她大膽又主動的行為的解釋是:她八成不常照鏡子,否則怎麼不知道自己的分量。

“哎呀,你說話一定要這麼酷嗎?”林子儀嘟起小嘴。

“看對象。”他看看手錶後,將盤上的菜做最後的裝飾。

“那個展少曄你也認識吧?”林子儀把握機會趕緊打聽心目中另一個搶手好男人的事,他的崛起是一個傳奇,任何一個念商學系的人都聽過他的名字。

“你別肖想了,他已經死會了,而且他的女朋友比你漂亮一百倍。”不是他不懂得憐香惜玉,只是她表現出來的企圖心太明顯了,先跟他認識再順便認識展大頭,一箭雙鷓對她來說絕對是佔便宜。

哼!他會讓她有機會破壞龍兒跟展大頭的感情才有鬼。

林子儀臉色愀然一變,從小到大,她也是個美女級的風雲人物,還有不肖想的人嗎?她缺的不就是一個有錢的爸爸而已,等哪天有錢了,她要喬隱跪著跟她道

歉!

“只是認識一下而已,瞧你那麼緊張幹麼!”

“你……”喬隱忽然把臉湊近盯著她瞧。

“幹麼?!”林子儀嚇了一跳。

“你是林媽的女兒,叫什麼名字?”

林子儀笑得燦爛如花,就說她的美貌是不容忽視的吧。看吧,他還不是想問她的名字了!知道名字是第一步,再來是三圍體重、興趣喜好,接著哪一天有空……

嚥了咽口水,她準備乾脆一次說出,“我叫林子儀……”

“好,”他舉起手作勢打斷她的話,“林子儀,你已經耽誤我太多時間了,我沒空再聽你扯下去,快點把菜端出去。”

她頓時氣得整張臉都綠了。

“動作還不快點,菜都涼了!”

他一吼,林子儀只好抿緊嘴端著菜餚走出去。

喬隱挖挖耳朵、

呼!終於清靜了。

為了喬隱在貝家的第一次下廚,此時出現在餐廳裡的不只有貝家人,還有林媽跟她的兩個子女和江維。

耙情這是對他的考試,想試試他夠下夠格留下來,還是想挫挫他的威風?

喬隱冷冷接下江維不懷好意的一瞥,淺笑的將一盤炒飯放在餐桌上。

“做這麼多道菜,真是辛苦你了。”貝旭晴神情愉悅的說。

“貝先生那麼有誠意的請我來,我總要有些表現才是。”

“有些菜好像不是龍館的菜色。”林京玉眼尖的發現。

“我想也許龍館的東西,貝先生跟貝太太都吃過了,所以我才想試試做別道菜,如果不合各位的口味,請直說沒關係,如果有想吃的菜,你們也盡避開口。”喬隱定到貝莎莎的座位後面,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她看起來很緊張。

這頓飯是兩人之間的第一次對決,要嘛就是她乖乖把飯吃光光,不然就是他喬

大廚的面子掃地。

“你這麼有把握,我們提出的任何菜色你都做得出來?”說話的是與喬隱第一次見面的林子熙。

但不必別人介紹,喬隱就知道他是誰了,瞧那微微往上吊的眼神跟抬高四十五度的鼻孔,他跟林子儀根本就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盡力而為,不過前提是要莎莎小姐自己提出來的。”不是嗎!他是受僱來養胖貝莎莎的,其他人愛吃什麼叫他自個兒買去。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林子熙就是看不慣他狂妄的態度。

“知道啊!林媽的兒於嘛!”幹麼,想吃他啊?他才不怕別人瞪呢,他偏偏就是要點出林子熙在他心中的地位。

林子熙倏地站起,捲起衣袖,一副想跟他拚命的樣子。

“火氣那麼大幹麼,難道你不是林媽的兒子?”喬隱掃了在座每個人一眼。他剛才就發現了,也許貝旭晴是好意,才讓林媽一家子也一塊吃飯,但難保受人恩惠的人也有相同的想法、

但這家人也未免太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吧,自以為也是豪門的一份子,唉,真是馬不知臉長,猴子不知紅!

“對啊,你又不是貝家的主人,哪有資格命令別人做事呢?人家的薪水又不是你付的。”出聲的人不是貝旭晴也不是林京玉,竟然是在一旁涼涼看好戲的江維。

“好歹我跟貝家有親戚關係,你又算是什麼東西?!”林子熙本來就看他不順眼,這會更是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

“我是莎莎的心理醫生。”他就不信以自己的身分還比下上一個下人的兒子。

“狗屁醫生!你要是有辦法的話,莎莎早就恢復健康了,哪還需要花大錢請廚師到家裡煮飯?!”

好玩!喬隱不動聲色的任由他們去吵,這兩個男人分明都對貝莎莎……或者是說對貝家的錢有意思,只有傻瓜才會看不清。

江維回擊,“莎莎的健康就是因為家裡有這麼多閒雜人等出入,影響到她的休息,所以才會遲遲無法好轉。”

“有兩個男人在為你爭風吃醋,你有沒有覺得很高興啊?”喬隱忽然低下頭在

貝莎莎耳邊輕問。

貝莎莎沒有料到他會這麼大膽的在大家面前對她咬耳朵,她先是嚇了一跳,然後就是一陣溫熱冒上臉頰。

“你在跟莎莎說什麼?”江維眼尖的一吼,他正忙著剷除情敵,沒想到竟然冒出一個程咬金跑去黏莎莎。

“對啊,你在幹什麼?!”大意失荊州的林子熙也反過來跟他站在同一邊。

喬隱看了眾人一眼,清清喉嚨。“我問她,這麼吵的用餐氣氛,她還有胃口吃得下飯嗎?”

呵呵,看來!除了貝家夫婦以外,他跟所有人為敵嘍!

“說得是,大家都別吵了,我請大家來不就是要陪莎莎吃飯的嘛!”貝旭晴連忙出聲緩和氣氛。本來江維跟林子熙就是他屬意為莎莎的丈夫人選,不過這兩人只要一見面非得在口頭上爭鬥一會不可,幸好有喬隱的提醒,否則若真吵到半夜,莎莎一口飯也別想吃了。

“開動了,大家別客氣。”

在貝旭晴的招呼下,眾人拿起筷子開始朝美食進攻,吃飯皇帝大,這會大家還吵個勁什麼呢!

很好,他替貝莎莎找了個清閒的用餐時刻,相信她會感激他的。

“聽說你對我的炒飯挺捧場的,這盤是我為了你特地做的,嚐嚐看,如果你喜歡,下次我再做其他種類的炒飯給你吃,或者你想吃西班牙海鮮飯,我也會做喔!”喬隱替貝莎莎舀了一小碗炒飯放到她面前,“先吃一點,有胃口再舀。”

“謝謝。”她道了聲謝。

“喬大廚對莎莎好溫柔喔,看來姑丈花了不少錢喔!一林子儀酸溜溜的說,順便夾了一個蝦球。她在暗示貝莎莎,喬隱對她的溫柔是看在錢的份上,跟她的個人魅力一點關係也沒有。

“還是很吵喔!”喬隱瞪了多嘴的她一眼,吃飯還那麼多話!

“沒關係。”

“肚子餓了吧,那就快吃。”他到廚房打開冰箱,就只見各式各樣的水果跟果汁,這樣的飲食習慣難怪她會瘦得這麼離譜,還被風一吹就站下穩的掉下樓。

貝莎莎看著眼前這一小碗看起來很好吃的炒飯,她是餓了,只是當她興起想大塊朵頤填飽肚子的念頭時,卻又不自覺的想起自己的身世。

林媽說:她五歲時被爸爸、媽媽從育幼院領養回來,當時院長告訴他們,她的親生父母經濟情況並不好,然而她小時候卻很難養,非要最高級的食物才願意吃,下然就會大哭大叫鬧得全家不得安寧,也因為深愛這個女兒,所以夫妻倆日夜不停的兼了好幾份工作,只為買高級的食物滿足她,直到有一天,他們忙完最後一個工作,騎車返家途中因太累一時恍神,沒注意交通號誌變紅燈了,而被一輛卡車撞個正著,兩夫妻因此共赴黃泉……

她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但是這些往事卻是林媽偷偷告訴她的,林媽的用意是要她能知恩圖報,但這番話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中,她始終不敢問爸媽這段話的真假,於是它便成了一直困擾著她的陰霾。

現在,爸媽又花了大筆錢請來喬隱,只為了讓她吃下一口飯,更讓她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糟糕,所以老是讓愛她的人擔憂呢?

“抬頭,貝莎莎看到爸媽以朗盼的眼神看著她,她只好拿起筷子……

“用湯匙比較方便。”

她看向被塞進一支湯匙的右手,頭一轉便看到喬隱笑嘻嘻的臉。

他好像總是知道她在想什麼似的,令她覺得有點害怕,可是他的笑容又是那樣無害,讓她的心防俏俏卸下了一層。

於是,在眾人抽氣聲中,她舀了第一口炒飯,緩緩的送進嘴裡。

粒粒米香在嘴裡散開,滋味還算不錯,但當她再舀第二口時,腦海裡卻出現了林媽告訴她的話:她是個剋死親生父母的掃把星,她親生父母被她害死了,而她還坐在這裡享福……

說時遲那時快,咀嚼到一半的米飯就突然全吐了出來,連先前喝下的果汁也不斷嘔出,所有的穢物全吐到了離她最近的喬隱身上。

“天啊,莎莎!”貝旭晴一個箭步奔向女兒。

“莎莎,你還好嗎?”林京玉急得都快哭了。

“拿衣服!”林子熙大吼。

“好嗯心啊!”林子儀發出厭惡的尖叫。

“要不要先去洗一下,我去放熱水。”林媽從椅子上眺起來。

“太慢了,直接送醫院!”江維堅持道。

一群人吵吵鬧鬧的爭個不停,卻沒有人關心喬隱。

一抹得意的笑容還掛在他臉上,但才短短數秒,他的世界竟風雲變色。

胸前嘔吐物的異味一直提醒著他——跟貝莎莎第一次的對決,他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