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她不是不喜歡他,這樣英俊的派頭男士,同他亮相,罩得住,有面子,但是餘芒負擔不起。

方僑生醫生語錄之一:男人分兩種,一種壞,另外一種要貼身服侍,世上沒有好男人這口事。

兩種都叫餘芒吃不消。

不過看得這樣透徹的方醫生此刻自身難保。

餘芒動身到工程學院去,她想知得更多。

學院背山面海,風景瑰麗。

不消多久,餘芒便找到那道欄杆。

她獨自倚欄抬起頭問:“思慧,現在又怎麼樣?”

然後靜靜等待這特殊的心靈感應為她帶來下文,現在,知道得最多的人不是故事裡任何一個角色,而是餘芒。

半晌不見迴音,她轉過身子,小徑另一邊是幢五層樓高的建築物,每一戶都擁有寬大露台,一看就知道是高級職員宿舍。

餘芒信步走過去。

一隻皮球滾過來。

餘芒順手拾起,球的主人是一個五六歲小男孩。

孩子抬起頭,“阿姨請把球還我。”

餘芒笑笑把球交出。

小男孩問:“阿姨你也來畫畫?”

餘芒立刻聽出苗頭來,不動聲色,點點頭,成年人是好的多。

“你也認識張叔叔?”

餘芒只是笑,她已經知道,這個重要的角色姓張。

小男孩奔遠,餘芒緩緩走近宿舍,見雜工淋花,因問:“張先生住哪一間?”

雜工以為她是女生之一,笑問:“老張還是小張?”

“年輕的張先生。”

“張教授住三樓甲座,今天下午沒課,出去了。”

餘芒道謝。

她趕下一班火車回到市區。

餘芒是導演,擅於安排情節,這位工程學院的張教授,究竟在什麼時間在文思慧的生命中出現?

他是思慧的一個秘密。

文太太、許仲開、於世保,均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

唯一的線索自世真而來。

假設世真比思慧認識他在先,然後介紹他給思慧,然後他眼中只剩思慧,至此思慧也不再看得到別人。

靶情在哪個階段發生?

彼時仲開與世保已雙雙放棄思慧,也不關心她淪落到什麼地步,思慧的身邊只有他,是他照顧她,最後由他把思慧送人醫院。

他姓張。

思慧遇見他的時候,好比一朵花開到茶蔴,仍然蒙他不棄。

難怪世真要不服氣。

餘芒知道有一個地方可以找到他。

抵達療養院的時候,天色已暗,餘芒坐在長凳上,她有種感覺,人家也在找她。

太陽一下山就有點寒意,餘芒扯一扯大衣領襟。

“餘小姐。”

餘芒笑著轉過頭去,他來了。

“我叫張可立。”

餘芒馬上與他握手,“張先生,你好。”總算把這個重要的環節給扣上了。

他的手強壯有力;餘芒細細打量他,張可立是個與許仲開於世保完全不同的人物,衣著隨和,有兩道豪邁的濃眉、堅毅的眼神,渾身上下,不見一絲驕矜,十分可親。

在姿勢上觀察,餘芒斷定張可立是一個靠雙手打天下的人,她繼而驕傲地想:同我一樣。

“餘小姐,”是他先開口,“久聞大名,如雷貫耳。”

餘芒仰起頭笑,有沒有這樣厲害,國人真是誇張。

“請坐。”她拍拍身邊空位。

張可立坐下,身為教授,一點架子也無,只穿著粗布褲白球鞋。

他說:“你是唯一注意到我存在的人。”

餘芒不由得在心中批評一句:仲開與世保,以致文太太,都太過自我中心,撥不出一點點時間與精神給旁人。

餘芒微笑,“看護也知道你。”

張可立籲出一口氣。

“思慧今天怎麼樣?”

“還在休息。”語氣並不悲觀。

餘芒看著他側臉一會兒,輕輕問:“你相信有一天她會醒來?”

張可立點點頭,“她一定會甦醒。”

餘芒很佩服他的信心,原來他一直在等。

張可立問:“一定已經有人告訴你,你若干習慣神情,同思慧十分相似。”

餘芒點點頭,指指大衣,“思慧也喜歡這種玫瑰紅。”

罷才他走出來,看到她的背影,也是一怔,太熟悉的顏色了。

他第一次見到思慧的時候,她坐在一輛敞篷車的後座,揹著他伏在車門上看風景,也穿著玫瑰紅,叫她,她轉過頭來,原以為會看到一張慣壞了的刁鑽、傲慢、驕矜的臉,但不。

文思慧的面孔細小精緻,非常蒼白、厭倦,眼神徬徨、矛盾、散漫,鬱鬱寡歡,朝他看一看,不感興趣,隨即別轉臉去。

這是他們第一次會面。

她對他沒有印象。

他們的介紹人是於世真。

張可立說:“當然,你們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

他的眼光比許仲開與於世保又略有不同。

文思慧的異性朋友,各有各的優點,羨煞旁人。

餘芒忍不住問:“你怎麼會認識文思慧?”

不冒昧開口的話,恐怕永遠猜不到謎底。

張可立並不介意,他答:“我的正職在工學院,課餘,擔任義務社工。”

餘芒立即明白了。

他負責輔導文思慧,這個案卻成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章。

“但是,你認識世真在先。”

“思慧被派出所拘留,由於世真偕我同往保釋,我們抵達警察局,她已經被律師接出去。”

她坐在敞篷車裡,叫她,她轉過頭來。

她對他一點印象都沒有,他卻一直沒有忘記她的眼睛。

“思慧那次犯什麼事?”

“醉酒鬧事,把一個陌生男人幾乎打瞎。”

奇怪,那人竟然沒還手。

張可立看著餘芒,“思慧也被人打斷過肋骨。”

餘芒忍無可忍,“好玩嗎?”

“相信不。”

餘芒深覺詫異,很明顯張可立性格完全屬於光明面,怎麼愛上沉淪靡爛的文思慧,真是不可思議。

這個時候,張可立輕輕地說:“該你上去看她了。”

餘芒點點頭。

病房氣氛祥和,她一進內就說:“思慧,餘芒來看你,幾時掙月兌這些管子同我說說笑笑?”一邊月兌下外套搭椅子上。

又往衛生間洗乾淨雙手出來握住思慧的手,“迷迭香這個名字比較適合你,此刻外國人只叫我‘芒’,難不難聽?像忙忙忙。”

這才抬起頭來,發現思慧嘴角笑意彷彿增濃。

餘芒趨過臉去,“思慧,你笑了?”

這個時候,她聽到輕輕一聲咳嗽。

餘芒抬起頭來,她一直以為坐在角落的是看護,不加以注意,但此刻站起來的竟是文太太。

“伯母,”餘芒意外到極點,“你不是走了嗎?”

文太太清清喉嚨,“走了可以回來。”

餘芒忍不住用另外一隻手握住文太太的手,“思慧一定很高興。”

話還沒有說完,文太太身體忽然震動一下,臉上露出驚異神色。

“怎麼了?”餘芒問。

“思慧,”文太太驚惶失措,“我聽到思慧說,她很喜悅。”

餘芒這才發覺她左右兩手同時握著她們母女的手,她的身體像是一具三用插頭,把她們倆的電源接通。

餘芒追問:“你感覺得到思慧十分高興?”

文太太驚駭地點頭。

“叫她醒來。”

文太太顫聲說:“思慧,請甦醒。”

餅一會兒,沒有動靜,餘芒又問:“感覺到什麼嗎?”

文太太嘆口氣,頹然搖頭,“完全是我思念她過度,幻由心生。”

餘芒溫和地說:“你是思慧母親,有奇異感應,也不稀奇。”

文太太苦笑,“人家說,知女者莫若母,我卻不認識思慧。”

“從今天開始,也還恰恰好。”

“不遲嗎?”

“遲好過永不。”

“謝謝你餘芒。”

餘芒說:“你不是已經回到她身邊嗎?思慧一直渴望有這樣一天,她的願望其實最簡單不過。”

到這個時候,餘芒才輕輕放下她們母女的手。

“餘芒,你累了。”

噯,剛才還是好好的,剎那間疲倦不堪。

文太太說:“你且先回去休息。”

“你呢伯母?”

“我這次回來,再也沒有別的事做,專程為看思慧,有的是時間。”

這時看護推門進來。

餘芒見文太太有人作伴,便告辭離去。

走到大堂,她忍不住走到飲品銷售機器前買杯咖啡喝,真的累得雙腳都抬不起來,彷彿同誰狠狠打了一架似的。

餘芒真沒想到才做三分鐘導電體會這樣消耗精力。

喝完咖啡之後餘芒照例喃喃抱怨:味道像洗碗水。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請讓我送你一程。”

是張可立君,真是善心人。

餘芒上了他的車,強制著自己不倒下來,眼皮卻越來越重,雙目澀得張不開來。

不知恁地,她竟在陌生人車上睡著。

腦海中出現二幅幅圖畫,像電視錄像機上快速搜畫,終於在某處停下,她做起夢來。

這也並不是餘芒的記憶,餘芒的思維最最簡單,用兩個字便可交代,便是電影、電影、電影。

夢中她感染一種奇特的快樂喜悅,餘芒月兌口說出夢吃:可立,我打算重新生活。

張可立大吃一驚,把車子駛入避車灣停下。

只見餘芒滿臉笑容,睡得好不香甜。

張可立怔怔地看著她的臉,一個陌生女子怎麼知道思慧生前對他說過的話?

這個時候,餘芒又說:“多年來只會把失望失意推卸在父母身上,太過分了。”

張可立呆半晌,輕輕推餘芒肩膀,“醒醒,醒醒。”

餘芒這才慢慢睜開雙眼,回到現實世界來。

她對夢境有記憶,輕輕地說:“原來思慧早已解開心鎖。”

張可立且不管餘芒怎麼會知道,已經點頭說:“是,她心靈早已康復,罹病的只是身體。”

餘芒搖下車窗,伸出頭去吸口新鮮冷空氣。

然後轉過來,問張君:由什麼導致昏迷?

“醫生說可能是急時間戒除麻醉劑,引起心臟麻痺,繼而腦部缺氧。”

啊,女主角並沒有掉進泳池裡,細節又要改。

餘芒輕輕地說:“要是我告訴你,思慧的經歷時常入我的夢來,你相不相信?”

張君微笑,“我也時常夢見思慧,假使你們是好朋友,日有所思,夜即有夢。”

餘芒答:“但是我認識思慧,是在她昏迷之後。”

張可立是科學家,他想一想說:“幹文藝創作的人,聯想力難免豐富點。”

輪到餘芒微笑,“是,真不能怪我們。”

張可立重新發動車子引擎,“我有種感覺,思慧同你會成為好朋友。”

“會嗎,我們有相同之處?”

“有,你們兩人都愛好藝術,熱情、敏感、相當的固執。”

餘芒仰高頭笑起來。

張可立在心中加一句:小動作異常相似。

餘芒說:“多希望思慧能夠痊癒。”

張可立用堅毅的語氣答:“‘她會甦醒。”

有這樣的一個人在等,思慧不醒太過可惜。

在門口餘芒與他交換了通訊號碼。

張君把車駛走,餘芒袋中的手提電話響起來。

“我一直等了三個鐘頭。”於世保的聲音。

餘芒轉過頭去,看見世保坐在一輛小轎車裡握著汽車電話。

餘芒笑著走過去,“那為什麼不早些撥電話?”

此言一出,才嘆聲錯矣,等是追求術中最重要一環,盛行百年不衰,一早已經有人風露立了中宵,藉此感動佳人,對方心腸一軟,容易說話。

餘芒識穿他伎倆,便毫不動容,笑問:“你沒有更好的事要做?”

世保悻悻地說:“我有重要消息,阿姨回來了。”

餘芒早已見過文太太。

世保下車來,“你不認識我姨父吧,思慧的父親明天到。”

啊,這才是新聞。

“姨丈與阿姨已經二十年沒見面,我都不曉得怎麼樣安排,所以特地來同你商量,不曉得你這麼忙。”有點諷刺。

餘芒莞爾,導演當然不是閒職。

他們這一票人,自己不做工,終日遊蕩,朋友忙,他們也不耐煩,非我族類,餘芒可以肯定。

世保接著說:“像你這種身負盛名的女孩子,交朋友要小心,不少人想利用你。”

這樣言重,餘芒不得不安慰他:“放心,導演不比女明星,幕後人物,鋒頭有限。”

他們身後有人咳嗽一聲。

許仲開到了。

世保揮一揮手,“我們一起上樓商量大事。”可見是他約仲開前來。

他們倆終於言和,餘芒十分高興。

仲開告訴餘芒:姨丈這次回來,據說是因為收了一封感人長信。

世保看看餘芒,“我們猜想你是發信人。”

餘芒搖搖頭,“不是我。”

“那麼是誰,誰統知文家的事,誰又與思慧熟稔,誰有此動人文筆?”

有感情即有誠意,有誠意即能感人,餘芒猜到信是誰寫的:張可立。

餘芒問:“信裡說些什麼?”

“能夠把姨丈拉回來,文字一定十分有力,我們不知詳情,但可以猜想。”

仲開說:“姨丈也應該回來看看思慧。”

門鈴響起來,餘芒放下他倆去開門,原來是副導演小張送定型照來。

餘芒同小張說兩句,小張趕去辦事,餘芒順手把照片放在書桌上。

仲開講下去,“怎麼安排他們見面呢,早已不是一家人。”

世保好奇問餘芒:“照片可否給我看看?”

仲開皺起眉頭不以為然,“世保,專注點。”

那邊廂於世保早已取餅整疊照片觀賞,一看到女主角部分,臉色突變,“多麼像思慧。”他低嚷。

仲開不加理睬,人人都像思慧,那還了得。

“餘芒,快告訴我這是誰。”

餘芒笑笑,“這是我下部戲女主角,當今最炙手可燙的紅花旦。”

“簡直是思慧影子。”

許仲開忍不住,接過相片看一眼,只覺型似神不似,世保大抵是不會變的了,一見漂亮女孩再也不肯放過,來不及想結交。

丙然,他向餘芒提出要求:導演,幾時開戲?我來捧場。

“歡迎歡迎”是餘芒的答案。

她向仲開看一眼,仲開會心微笑。

從此以後,大蓬花大盒糖恐怕要易主。

世保見他倆眉來眼去,不服氣悻悻道:“餘芒永遠是我的好朋友。”過來搭住她的肩膀。

餘芒笑說:“一定一定。”

“喂,”世保賊喊捉賊,“我們還有正經事商量。”

餘芒想一想,“我雖與文伯母新近認識,她卻待我親厚,不如由我來說。”

仲開感激,“可能是個苦差。”

她且沒有恢復本姓,人前一直用文太太身份。

仲開輕輕為她解答:同金錢有關,文家規矩:媳婦一旦改嫁,基金立刻停止撥款。

餘芒問:“我們約文先生什麼時候?”

“明天下午可好?”

“那麼我明早去見文伯母。”

“還有一點,最好同阿姨講明,姨丈的新太太堅持要在場。”

仲開與餘芒面面相覷,這名女子恁地不識事務,真正討厭,害他們棘手。

餅半晌餘芒才說:“我一併同文伯母講。”

仲開問:“我們最終目的是什麼?”

世保說:“讓他們一家三口恢復朋友關係。”

“可是思慧她——”

餘芒忽然聽見她自己說:“思慧會醒來。”

仲開與世保齊齊看住她問:“什麼?”

餘芒緊握雙手。

世保嘆口氣,“希望歸希望,現實管現實,醫學報告說——”

餘芒再次打斷他,“我不管,我相信思慧會醒來。”

仲開與世保只得緘默。

還是世保恢復得快,他說:“餘芒,送張照片給我。”

仲開忍無可忍,一把拉過世保,把他押出門去。

餘芒卻欣賞世保這種危急不忘快活的樂觀態度。

他們三人,各有各好處,各有各優點。

餘芒寫稿到深夜,把編劇未知的一段趕出來。

甭燈、冷凳、禿筆。

她也曾經深愛過,從一個故事到另一個故事,時常喜新忘舊,有時拍攝到中途已經不愛那個本子,可是還得拍至完場,痛苦好比不愉快的婚姻。

有時拍完,下了片子,仍然津津樂道,念念不忘,舊歡有舊歡百般好處。

餘芒都沒有空去愛別人。

夜深,她思念過去令她名利雙收的作品,只希望可以精益求精。

一般女郎最常見的心頭願是盼望那個人愛她多一點。

餘芒只想拍得好一點。

從零到五十,她像是忽然開竅,速度驚人,轟一聲抵壘,自五十到七十五,步伐忽然減慢,但進展仍然顯著,之後,她自覺彷彿長時間逗留平原之上,再也沒有上升趨勢。

餘芒很少不耐煩別人,她淨不耐煩自己。

西伯利亞也是一個平原,說得文藝腔一點,再走下去,難保不會冰封了創作的火焰。

餘芒苦笑,“思慧,迷迭香,幫我找到新的方向。”

但是思慧本身是隻迷途的羔羊。

餘芒真的累了,伸伸懶腰,回到臥室去。

下一個計劃開始,她的世界除出拍攝場地,也就只得一張床。

這一覺睡得比較長,電話鈴聲永遠是她的鬧鐘,那邊是方僑生醫生的聲音。

“餘芒,我明天回來。”

呵,這麼快,戀火不知讓什麼給淋熄掉。

“一個人還是兩個人?”餘芒笑問。

“一個人。”語氣懊惱得不能再懊惱。

餘芒試探問:“另一位呢?”

“回來才告訴你,照這故事可以拍一部戲。”

“僑生,但它會不會是一部精彩的戲?”

“我是女主角,當然覺得劇情哀豔動人。”

“非常想念你,我來接飛機,見面詳談,分析你心理狀況,不另收費。”

方僑生把班機號碼及時間說出。

來得急,去得快,一切恢復正常,一大班病人在巴巴等她回來,有職業的女性才不愁寂寞。

餘芒並不為僑生擔心。

看看時間,她趕著出門。

推開病房門,只見病床空著,思慧不知所蹤,餘芒尖叫一聲,一顆心像要在喉嚨躍出。

她叫著奔到走廊,迎面而來的正是思慧的特別看護,餘芒抓住她,瞪大雙眼喘氣。

看護知道她受驚,大聲說:“餘小姐,別怕,思慧正接受檢查,一切如常。”

餘芒這才再度大叫一聲,背脊靠在牆上,慢慢滑下來,姿勢滑稽地蹲在地上,用手掩著臉。

看護幫助她站起來。

“嚇煞人。”眼淚委曲地滾下面頰。

“真是我不好,我該守在房內知會你們。”

慢慢壓下驚惶,餘芒問:“為什麼又檢查身體?”

“文太太請來一位專家,正與原來醫生會診。”

餘芒點點頭,感到寬慰。

正在這個時候,身後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餘芒與看護轉過頭去,只見許仲開氣急敗壞奔來。

看護知道這也是個有心人,正想說思慧沒事,已經來不及,仲開心神大亂,腳底一滑,結結棍棍摔一跤,蓬一聲才撲倒在地。

當值護士忍無可忍朝著這邊過來警告:醫院,肅靜!

她們去扶起仲開。

“思慧她——”仲開掙扎著起來。

“思慧很好,她在接受檢查。”

仲開頹然坐倒在地,“我足踝受創。”

看護立刻陪他到樓下門診部求醫。

餘芒好不容易才坐下來與文太太細談。

文太太顏容大不如前,十分憔悴,一手煙,另一手酒。

餘芒過去握住她的手,“醫生怎麼說?”

“可以動一次腦部手術,切除敗壞部分,但成功率只得百分之五。”

餘芒衝口而出,“有希望!”

文太太猛地轉過頭來,“思慧極有可能會在手術中死亡。”

餘芒張大嘴。

她頹然坐下,“文先生明天回來,只有他可以與你商量該等大事。”

文太太放下酒杯,“誰,誰明天回來?”她一時沒聽明白。

“思慧的父親。”

文太太失笑,“他,他從來沒有在我們需要他的時候出現過。”

“這次不一樣,他決定回來看思慧,仲開與世保都知道這件事。”

“你們別上他當,多少次。”文太太仰起頭苦澀他說:“多少次他叫我們空等失望。”

“人會變。”餘芒求情。

“文軒利才不會變,你不認識他。”

“等到明天謎底便可揭曉。”

文太太呆一會兒,問餘芒:“你會不會讓思慧接受手術?”

餘芒想都不想,“會。”

“我一直知道你是勇敢的女孩。”

“文太太,請答應我們,明天與文先生見個面。”

文太太冷笑一聲,“他若出現,我必定見他。”

餘芒鬆下一口氣,“對了,若有旁人在場,你會否介意?”

文太太淡淡地說:“文軒利此刻對我來說,亦與旁人無異。”

太好了。

文太太凝視餘芒,“是你把思慧的詳情告知文軒利的吧?”

餘芒一愣,“你的意思是,文先生只知女兒有病,但直至此時,才曉得思慧昏迷?”

“他根本不關心任何人。”

“文伯母,他有權知道,他是思慧之父,你為何瞞他。”剎那問餘芒不知怪誰才好。

文太太沉痛內疚,為著意氣,她誤了人也誤了己。

“磋跎半年有多,這對思慧不公平。”

文太太不語。

“我知道我只是外人,也許沒有人稀罕我的意見,你有權叫我閉嘴,但是感覺上我一直與思慧非常親密,有資格代她發言:我要我的父母陪我動這次手術,好歹一家子在一起,成功與否,毫無怨言。”

說完之後,餘芒一額頭汗。

室內一片死寂。

餅半晌文太大說:“你說得對,餘芒,我會心平氣和的與文軒利商談這件事。”

世保在這個時候來找阿姨,單看錶情,便知事情已經說妥,不由得向餘芒投過去感激的一眼。

文太太用手撐著頭,“世保,你文叔如果方便,請他到這裡來一趟。”

世保打鐵趁熱,“文叔請來一位腦科醫生,他倆已趕醫院去了。”

文太太與餘芒都呵地一聲,一個是意外,一個是安慰。

世保又說:“他一會兒來,吩咐我們在此等他。”

文太太呆半晌,“那我且先去休息一下,你們請便。”

等她上了樓,餘芒才伸出舌頭,“適才我把文伯母狠狠教訓了一頓。”

世保笑著接上去,“好像還打斷了仲開的狗腿。”

“對,他的腳怎麼樣?”

“扭傷了筋,得用柺杖走路。”

餘芒抬起頭呆半晌,三個醫生會診結局不知如何。

只聽得世保低聲說:“我知道思慧,她不會甘心一輩子躺在床上。”

餘芒也說:“她要父母愛她,願望已達。”

“多謝你寫信給文叔。”

“世保,那封信不是我寫的。”

世保微笑,“你要逸名,便讓你逸名。”

“真不是我。”餘芒不敢掠美。

“替你保守秘密,有個條件。”

餘芒說:“我知道,介紹美麗的女主角給你認識。”

世保笑了。

餘芒不服氣,“我還以為你愛的是我。”

“我的確愛你。”

餘芒悻悻地說:“最好不要忘記。”

“說真的,餘芒,老老實實告訴我,假如非要挑一個不可,你會選誰?”

餘芒抬起頭,看著天花板良久,煞費思量,只准挑一個,終於她咬了咬牙關:“維斯康蒂。”

世保為之氣結,“盡愛洋人,無恥。”

“電影原來由老外發明,你不知道?”

正爭持不下,門鈴一響。

世保說:“文叔到了。”

餘芒主觀極強,腦海中馬上出現一腸滿腦肥大月復賈,神情傲慢粗淺,躊躇志滿地拖著一年青俗豔大耳環女郎,大模大樣踏進來……

門一開,餘芒看見文軒利與他新婚妻子,幾乎沒打自己的腦袋,老套言情片著太多了,才有這樣幼稚的結論。

文軒利高大瘦削,文質彬彬,一點也不似生意人,憂心忡忡,態度何嘗有半絲囂張。

世保迎上去,他立即介紹妻子給小輩認識:“談綺華醫生,我們剛自醫院回來。”

餘芒實實在在沒想到文某帶來的腦科醫生原來就是他的第三任妻房,難怪事先說好她必須在場,真的,醫生非得大駕光臨不能診症。

談醫生向他們頷首。

相由心生,她是個清秀月兌俗的年輕女子,穿黑,混身沒有裝飾品,工餘大抵已沒有時間往唐人街看電影,不認得餘芒,但態度親切。

沒一會兒,仲開拄著柺杖也來了。

餘芒從旁觀察,左看右看,文軒利都不像拋妻離子的歹角,現實世界的悲劇正在此,沒有人真正企圖做個壞人,可是身不由己地傷害了人。

文軒利不好不惡,文大太也十分善良,可是他倆水火不容,反目成仇。

靶情這件事一旦腐敗,就會有此醜陋結局,下次誰再來問餘芒挑哪一個,她就說杜魯福。

愛電影安全得多。

這時文軒利抬起頭來,“把你們的阿姨請下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