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袁氏大樓會議室裡,與會的幾名董事都緊繃著臉,整個氣氛凝肅極了。

“究竟出什麼事了?”袁孟白一走進會議室就察覺到氣氛不對,“為什麼事先沒人通知我要召開董事會?”

“袁總,召開臨時董事會是因為公司發生了大事。”周董——一個手中持股僅次於袁孟白的老董事解釋道。

“大事?”袁孟白一怔。

“『X計畫』被盜了。”夏陽低聲告訴他。

“X計畫”是袁氏下半年的年度計畫,這個大型綜合案擴及袁氏幾個主要部門,策畫者有信心憑藉這個計畫造成業界的一股旋風。

消息一傳出,就有許多企業紛紛前來打探計畫的內容,只是袁氏的員工們向心力很強,絕不將資料外洩,公司的保密措施更是嚴謹,讓那些覬覦者一直不能得逞。

不料居然在計畫即將完成前夕被盜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袁孟白濃眉蹙緊,大手一擺,示意跟他一起進來的展眉先坐下。

“是羅經理首先發現的。”夏陽告之。

“開始調查了嗎?”袁孟白詢問。

“已經開始調查了,而、而且有、有一點眉目了。”夏陽吞吞吐吐的道。

“哦?既然有眉目就趕緊處理,必要時不排除報警,將那人移送法辦。”袁孟白一向主張除惡務須除盡,因此在有些人看來算是心狠手辣。

“可、可是……”夏陽欲言又止。

直覺告訴他,這件事處理不好他可是動輒得咎呀!夏陽苦著臉,結巴半晌也沒能說出個理由來。

“可是什麼?”這傢伙應該不是這麼溫溫吞吞的人吧?

“羅、羅經理堅持說他手頭有重要的線索,要求立刻召開臨時董事會,所以我就……”唉!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夏陽只能豁出去了。

“哦!原來是你。”居然敢打攪他和展眉的甜蜜時間!袁孟白似笑非笑的。

“是、是啊!正是小弟在下我。”雖說袁孟白的脾氣近來有改善,可他的本質依舊危險呀!夏陽擦擦額角的冷汗,陪著笑臉。

“說!”袁孟白狠睨他一眼。

“還是請羅經理來說吧!”夏陽訕訕的回道。就算註定逃不過噩運,也得避開炮口呀!趨吉避凶是他的處世法則。

“好,就讓羅經理來說。”頭髮花白的李董是有名的大嗓門,當下就做了決定。

畢竟這次的洩密事件影響到公司的重大利益,一聽到羅曄有線索,自然希望能立刻循線將洩密者抓起來,將對公司的影響減到最低。

“嗯,你說吧!”袁孟白頷首。

“袁總、夏總,各位在座的董事,事情是這樣的……”羅曄站起身,舉止合宜地道。

在說明之前,他有意無意的掃了展眉一眼。

展眉清楚的接受到他目光裡的惡意,不由得身子一顫。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你的手好像很冰呢!”袁孟白注意到她的異常,關切的握住她的手。

“沒……沒什麼。”展眉搖搖頭,可是不知怎麼的,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更強烈了。

“……事情就是這樣。”片刻後,羅曄說明完畢。

“你不是說你有線索嗎?為什麼在你剛才的說明中卻沒有提到?”袁孟白的聲音顯得低沉。

“我想先請教總裁,您打算如何處理這個竊取資料的人?”羅曄假裝恭謹的問道。

“自然是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了。”袁孟白的話語裡透出嗜血的味道。

“照理說,身為『X計畫』的參與者之一,我本人也有很大的嫌疑,本不該說什麼才對。”羅曄以退為進的說。

“羅經理是袁氏多年的員工,年紀輕輕就做到部門經理,前途一片光明,我相信你不會做出什麼傻事才對。”周董在一旁道。

“我相信羅經理的為人。”有人附和。

“是啊!”

其他幾名董事紛紛附和。

“謝謝董事們對我的信任,那——我就大膽說出我所懷疑的人了。”羅曄將節奏掌握得極好。

“說呀!”

“快說!”

不出羅曄的意料,會議室裡立刻群情沸騰。

展眉全身的神經繃得緊緊的。

她隱隱意識到羅曄為了報復她不肯離開公司,設下了一個圈套,現在他正要發出致命的一擊,而她卻無力阻止。

“別擔心,我絕不會放過那傢伙的。”袁孟白將她的緊繃誤認為擔心,反手握住她冰涼的小手,低聲安慰道。

“在我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之前,我想先請諸位董事看看這張照片。”羅曄拿出一疊照片分發給在場所有人。

“這是……”看得出這張照片已經有些歲月,四邊的角都泛黃了。眾人實在看不出這張照片和“X計畫”失竊有什麼關係。

“這是我進大學後的第一次團體照。”羅曄滿意的看著眾人糊塗的表情,“董事們難道沒發現其中一人和在場的一名職員長得一模一樣嗎?”

展眉隱隱知道羅曄在打什麼主意,一張小臉頓時刷白。

“哦?有嗎?”

“哪個?哪個呀?”

現場頓時議論紛紛。

老實說,要從幾十個人的團體照裡找到一個人還真不容易,尤其在場的董事們大多已老眼昏花。

“咦?這不是崔秘書嗎?”夏陽的秘書苓娜眼尖的發現,“就是第三排左邊數來第五個。”

“是啊!是啊!”這麼一說,大夥兒都認出來了。

“羅經理,你這是什麼意思?”袁孟白冷冰冰的看著他,就像只豎起毛髮的老虎。

“我想請袁總和諸位董事再看看這些資料。”羅曄又將一些資料發給在場者觀看。

當“剽竊”、“退學”等等字眼在展眉耳邊響起時,她感覺自己的心口好痛、好痛……

她甚至不敢去看袁孟白的表情,只看見他手背上的青筋憤怒的跳動著。

“這又能證明什麼?”良久,她的耳畔傳來夏陽的聲音,“畢竟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她也受過懲罰了。”

“是啊!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也很希望我的這位老同學能夠痛改前非,可——我手中有充分的證據證明她在來袁氏工作之前,是在這家叫『獵神』的獵人頭公司任職。”羅曄又將有關“獵神”的資料分發給每個人。

“那又怎麼樣?有很多人都從事過各種職業的。”夏陽又一次辯駁他的話。

“講重點!”袁孟白煩躁的敲敲會議桌。

“根據我的調查,這家獵人頭公司瀕臨倒閉邊緣,走投無路之際,決定放手一搏。”羅曄的言辭十分聳動,“而她進入我們袁氏的目的就是要獵取我們的新銳設計師劉光浩。”

“哦?”聽得緊張,在座的董事們不約而同的坐直了身子。

“崔秘書,羅經理所說的都是真的嗎?”連一向開朗的夏陽也難得的嘆氣了。

“嗯。”展眉點點頭,有些困難地道。

雖說羅曄耍了詭計,可到目前為止他所說的都是事實,她原先來袁氏的目的確實是為了獵人頭。

“崔秘書肯承認就好。”羅曄早已等著她這句話。

“沒想到崔秘書是這種人!”

“怪不得她和劉設計師走得這麼近,原來是想挖他跳槽!”

“……”董事們議論紛紛的。

就連夏陽也吃了一驚。

見進展順利,羅曄趁勝追擊道:“我想告訴各位的是,其實獵人頭只是崔秘書的煙幕彈而已,她來袁氏的真正目的是為了竊取『X計畫』!”他終於發出致命的一擊。

他表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正如同四年前他指控展眉剽竊自己的作品時一樣。這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戲,他有充分的自信,能夠再次得到成功。

“啊?”怎麼會這樣?事情的發展急轉直下,展眉根本來不及反應。

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迫掉進羅曄設下的陷阱裡,毫無翻身的機會。

“你——都不打算為自己辯解嗎?”袁孟白陰沉地道。說話間,“喀嚓”一聲,一支名貴的金筆在他手裡折斷了。

“我……”展眉張了張嘴,想為自己辯白,卻始終沒能說出任何一句辯解的話。

她從董事們臉上的表情看出,四年前的噩夢又一次重演了,根本不會有人相信她的辯解。因為,在她開口之前,他們早已判了她的罪,再多的辯駁只不過是徒增笑話而已。

“你就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會議室裡一片凝窒,只有袁孟白的聲音隆隆作響。

“……”展眉依舊沉默著。

“為什麼你不辯駁?”驀地,袁孟白抓住了她的手臂,激憤之餘,他的五指幾乎都要嵌進她的肉裡去。

“我……”展眉痛得抽氣。

“難道我就不值得你……”

他才剛開始咆哮,展眉就猛地抬起臉,激動的喊道——

“你還要我說什麼?你們都已經判定我有罪了,不是嗎?”

“我——”在袁孟白的眼裡,展眉一向是那麼溫柔、那麼包容、那麼可人……他從沒想到“咆哮”這兩個字也能和她扯在一起。

當下他怔住了。

大概是被她那副歇斯底里的樣子嚇到了吧?所有人就像被施了魔咒一樣,會議室裡一片岑寂。

“為什麼?為什麼?”

四年前如此,四年後亦是如此,難道她是上輩子欠了羅曄嗎?為什麼他總要一次又一次的陷害她?

終於,展眉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瘋狂大笑著衝出了會議室。

“快!快抓住她!”

“不要讓她逃了!”

沉默的魔咒被打破了,會議室裡一團混亂,有斥罵聲,咆哮聲、哀號聲、杯子破碎聲,各種聲音摻雜在一起。

樓下的袁氏員工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訝異的看著他們的救星逃也似的奔出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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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展眉好像又回到當年,她依然是那個被冤枉了卻無從申訴的無助孤女。

只是,那時還有珍妮伸出友誼之手幫助她走出困境,而現在,現在又有誰能來救她呢?

等她回過神來,已是傍晚時分,街上滿是下班的人潮。

家!一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

驀地,她心中生起一個強烈的渴望——她要回家,回到那個沒人罵她、懷疑她的家!

展眉拖著疲憊的腳步,搖搖晃晃的走在街上。

黃色的街燈不知什麼時候亮了起來,將城市的大街小巷映照得一片迷離。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只知道等她停下腳步時,已經站在那幢老舊公寓的樓下。

這是她的家啊!一個無論她做錯什麼事都會接納她的地方。

展眉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居然靠著幾近癱瘓的雙腿爬到了十一樓。

她模索著包包,想找出鑰匙,可她的手抖得太厲害了,不但沒能拿出鑰匙,包包裡的東西還掉了一地。

竟然連鑰匙都來欺負她!

展眉終於崩潰了,再也剋制不住的靠著老舊的大門痛哭起來,

“唔,該死!”角落裡傳出一個模糊的聲音,然後,一個黑影直直的立了起來。

“啊!”她的哭泣被嚇得梗在喉嚨裡。

是小偷還是流浪漢?又或者是鬼?

展眉圓睜著眼,軟綿綿的身子全然沒了逃跑的力氣,當下,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東西離她越來越越近、越來越近……

“不!不要!”她下意識的遮住自己的臉。

“別怕,是我!”

“哧”的一聲,打火機點亮了,一簇橙色的火光將袁孟白的臉照得很是詭異。“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而是走廊的燈壞了……”

聽他這麼一說,展眉才記起走廊的燈早在半個月前就壞了,只是沒想到大樓的管理處這麼久都沒派人來修理。

“我到處都找不到你,所以……”袁孟白訥訥的解釋。

“你還來找我做什麼?”展眉慘然一笑,黯然道:“你不覺得讓法院來找我更適合嗎?”

“我……”他心中五味雜陳。

“放心吧!我不會逃跑的,你不必到這裡來守著我。”她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你……”咬牙切齒的聲音。

袁孟白握緊拳頭,剋制住自己的壞脾氣。他俯下高大的身子,從地上找到她家的鑰匙,逕自打開門。

“啪嗒”一聲,燈光照亮小小的屋子,也照亮袁孟白那張憔悴的臉。

“你——怎麼……”

看著他佈滿血絲的雙眸、皺得不像話的衣服,還有亂得像雞窩似的頭髮,展眉驚詫得說不出話來,

“我……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袁孟白猛地抱住她,緊得展眉差點透不過氣來。

“你……”她掙扎起來。

“別動,讓我再抱一會兒!”他的聲音濃濁。

她可是他的私人海域呢!她擁有安撫他的神奇力量,她……

終於,他瀕臨爆發的情緒再次平靜下來。

“呃,你……”展眉感覺到頸側滑下一道熱熱的液體,莫非是他的眼淚?

呵!這個鋼鐵般的男人怎麼可能會為了她哭泣呢?

“還說要我信任你,可是,你有沒有信任過我?你連表達意見的機會都沒給我就跑了……”袁孟白哇啦哇啦的埋怨著,“我到處找都找不到你,你的行動電話也沒開,我都快急瘋了,以後不准你再這樣了!”

“嗯。”展眉生平第一次知道,原來咆哮也可以是甜蜜的。

當年她對羅曄一見鍾情,對他掏心挖肺的,當羅曄背叛她時,她的人生也變成一片灰暗。

可對袁孟白的愛意,卻是在不知不覺之中萌芽,進而加深。

她習慣了他的強勢,習慣了他吼叫的表達方式,習慣了得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習慣了他的氣味、他的體溫……

而他在不經意中流露出的溫柔,填補了她乾涸多年的心河。

此時,當她驀然回首,才發現羅曄只是一段褪色的回憶,而這個像暴龍般的男人卻已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展眉知道,這就是所謂的真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