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聽我說,瓊瑤,我所說的這些話都是千真萬確的,我沒有必要騙你……”何青在國父紀念館裡看到沈哲遠後,再也沒心情和楊大宇繼續他們的月下散步了,她急著趕回家裡來,為的是要告訴吳瓊瑤這件事,沒想到吳瓊瑤卻一點也不領情!

“我不相信,哲遠他不是這樣的人!”吳瓊瑤很堅持的反駁何青,雖然她聽到此事時,確實非常的震驚和恐懼。

“你……你……你簡直是無藥可救了!瓊瑤,我幾時害過你?你為什麼不肯相信我的話,卻寧願相信沈哲遠那個傢伙的甜言蜜語?他到底是對你施了什麼魔法?你被他迷惑的程度簡直到了中邪的地步,連這種事你都能夠忍受,你什麼時候才會醒來呢?”何青苦口婆心的勸說無效,自然又是氣得滿臉通紅。“我對你實在太失望了……”

吳瓊瑤咬了咬嘴唇:

“我……我就是不相信哲遠他會做這種事。”她固執的說。

何青為之氣結:

“那你的意思是什麼?你是說我說謊?我為什麼要騙你?我明明親眼看見了沈哲遠帶著另一個女孩子在國父紀念館親熱的散步,不信的話你可以問大宇,大宇也在場啊!你不知道他和那女的有多親熱,他們……”

“夠了!我不要聽,我不要聽……”吳瓊瑤露出驚恐的表情,捂住耳朵,激動的搖起頭來:

“我不相信!小青……你不要再說了,我對哲遠的感情,不會因為任何外力而動搖……”

何青這一聽,氣得差點噴鼻血,她是個急躁性子的人,怎能忍受吳瓊瑤這種屢勸不聽的行為。

“噯!你怎麼說這種話?我是為了你好,我既然親眼看見了事實,不警告你是我缺德啊!難不成你以為我是為了要分化你和那個沈哲遠,所以故意編故事來騙你?!”何青愈說愈怒火中燒:

“世界上怎麼會有你這種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天啊!我要是你媽,我就有權拿一條繩子把你綁在椅子上,不讓你出門,就算我養你也無所謂,總好過你辛辛苦苦出去工作養那個無情的東西……你以為你有多大能耐?你這麼偉大啊!自己都吃不飽穿不暖了,還要負擔那姓沈的生活,瓊瑤,我們是好姊妹,所以我不會跟你計較什麼,可是我一想到我的錢是用在那個沒良心的男人身上,我就一肚子氣,他好手好腳的一個男人,為什麼還老是要你幫忙?他連自己負責不了嗎?這種沒有責任感的人,你還指望他什麼?!他……”何青心直口快,她經常這麼樣沒大腦的口不擇言,但沒有惡意。

縱使沒有惡意,吳瓊瑤聽了心裡卻不好受:

“小青……我跟你借的錢我會還你,只是我暫時不大方便……”

“你如果再這樣執迷下去,再讓那個沈哲遠為所欲為,你永遠都不會有方便的時候!”何青語氣變得更加氣憤激動:

“我不是在向你要錢,瓊瑤,事實上這麼多年來,我們之間有很多帳都很模糊,我總是記得大筆的,那些零零散散的,我也不想和你計較,你自己心裡有數的,對不對?可是,你要知道,我是念在我們多年的情誼上,不是在對沈哲遠仁慈啊!如果今天是你自己的困難,就算再多錢,我也會主動向別人借來幫你,可是……”

“好了,小青……以後我儘量自己想辦法就是了,哲遠的事,不會再麻煩你,我欠你的,也會盡快還給你,我以後……”吳瓊瑤說著,有那麼些微賭氣成分的心理,但最主要的,她也清楚不能再這樣拖累何青,她已經麻煩她太多了。

何青聽她這些話,十分生氣和灰心:

“你還是不能體會我的用心?你還是要這樣誤解我的意思?我說我今天跟你生氣不是為了你老向我借錢,我是因為……因為那個沈哲遠,那是個無底洞,你早晚要賠盡你一生的青春,你……你為什麼不肯聽我的啊!以前沒有證據時,你就說我對他有成見,現在我親眼看見他做對不起你的事,你竟然說你不相信,你……”何青氣得全身無力:

“算了算了!我無能為力了,你好自為之吧!”她忿忿轉身出了門,今晚要到楊大宇那兒過夜了,她知道自己若繼續和吳瓊瑤兩人共處一室,她一定會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氣,一定會口不擇言的說出更難聽的話,她實在快被瓊瑤氣炸了。

房門被重重的“碰”一聲關上。

何青走後,吳瓊瑤失神的坐在床上,沈哲遠幾乎是她生活的唯一重心,如果有一天,沈哲遠不要她了,她會覺得活在世界上沒有一點意義,她會……會怎麼樣?!她實在無法預料,因為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每回何青向她嘀咕,她總是刻意迴避,刻意不去想,她一直認為沈哲遠是不會背棄她的。

在她十歲那年,她就和沈哲遠認識了,他的父親和吳瓊瑤的父親是結拜兄弟,而人合作進口貿易的生意,沈、吳兩家的親人自然也就非常的熟絡,吳家有時會帶著妻小到台中沈家度假,沈家也經常全家到南台灣吳家作客。

吳瓊瑤是從那個時候起,就開始對沈哲遠產生好感的。小女孩情竇初開的情懷,使她對長她三歲的沈哲遠生出一種微妙的情愫,兩方的家長也經常戲說著:沈哲遠的小妹哲玲,可和瓊瑤的哥哥治璋配成雙,而瓊瑤正好能和哲遠配成對,吳、沈兩家的兩雙兒女結合,兩家人便親上加親,一輩子和樂融融……

然而好景不常、禍不單行,在吳瓊瑤出國那一年,她的父親把公司經營得一團糟,積欠下各方龐大的債務,最後被逼得走投無路之際,竟然狠下心把公司裡所有的現款捲逃,拋下妻兒遠走國外,從此再也沒有消息。

吳瓊瑤父親走後,公司裡留下了一大堆的債務問題,使得平時一向不涉公司營運情形的沈父手忙腳亂、六神無主,各方債主登門要債,甚至對簿公堂,法院傳單一張接一張如雪片般飄來,心力交瘁之下,竟然選擇以死逃避,服農藥自殺了,而沈哲遠的母親受不了如此重大的打擊,也在半個月後上吊自盡,跟隨著丈夫去了,哲遠的妹妹哲玲又在這期間出了車禍身亡,原本幸福美滿的沈家,在短短的時間內,迅速凋零得只剩下孤獨的沈哲遠一人。

由於沈哲遠父母的親人都還留在大陸,他等於無親無故,孤身一人。基於道義,吳瓊瑤的母親說什麼也得好好照顧沈哲遠,於是,沈哲遠就這麼被吳家接了過去,和吳瓊瑤的家庭生活在一塊……

那時候的沈哲遠,剛升上高三,身高有一百八十幾公分,身材壯碩威武、英姿煥發,十足的北方漢子氣概,只要是女孩,任誰看了都會仰慕不已,更何況是每天與他相處的吳瓊瑤,她對沈哲遠的暗慕,於是日益加深……

這是一個苦悶的時期,沈哲遠家逢劇變,又面臨了聯考的壓力,心裡難免寂寞煩悶,和吳瓊瑤很自然而然的就交往了起來,他們一起上學、一起上圖書館K書、一起聽音樂會、一起逛街……感情在某種現實因素的牽連下進步得神速,在沈哲遠高中畢業典禮的那天晚上,才將升國三的吳瓊瑤,便給了沈哲遠她的第一次……

“我不會拋棄你的……”他當時是這樣承諾瓊瑤的,然後瘋狂的佔有她純潔的第一個夜晚,且瘋狂得有點過分,把吳瓊瑤折騰得痛楚難當,眼淚撲簌簌流了一整晚,而沈哲遠咬著牙,神情裡幾乎有一絲絲報復洩恨的意味……

之後吳瓊瑤就對沈哲遠愛得死心塌地了,這樣的情節好像總是在這世界上不斷的重演著,該死的傳統貞操觀念束縛著女人,逼著女人不得不安安分分認命。吳瓊瑤心想,就算她不愛沈哲遠,她也跟定他了,畢竟初夜都給了他,何況她是那麼深愛沈哲遠哪!他是她從懂得憧憬愛情的年紀起就唯一傾心的男孩,他是她生命裡唯一的愛情,她是跟定他了!

所以她安安分分只把心思放在他一人身上,當沈哲遠聯考落榜,瓊瑤的母親變賣了一些金飾讓他到台北補習時,吳瓊瑤乖乖的待在家鄉唸完高三,日夜盼望著他回來;沈哲遠第二年重考,還是名落孫山,於是他選擇了提前入伍,當海軍去了。服役的兩年期間,吳瓊瑤上了高中,追求她的男孩也不是沒有,但她心裡除了沈哲遠以外,對其他的男孩根本不屑一顧,兩年好不容易熬了過去,沈哲遠退伍,吳瓊瑤以為從此可以和他相守在一起,出雙入對不再分離了,誰知道沈哲遠竟然決定再繼續重考。

“我不甘心平平凡凡的,我現在已經一無所有了,沒有父母、沒有財產、沒有背景……我要是再沒有學問和文憑,將來拿什麼到社會上和別人競爭?”當時的沈哲遠,這樣對吳瓊瑤的家人說。

“可是……我媽為了讓你補習,已經把她所有的錢都榨乾了,你現在又說要繼續重考,你叫我媽怎麼辦?難道要她去偷?”瓊瑤的哥哥治璋和沈哲遠同年,還好拼死拼活的考了公費的師範學院,要不然他也打算放棄繼續求學的念頭,好減輕母親肩頭的重擔,他一向對沈哲遠沒有好感,沒來由的。

“我這兒存了一些錢,應該還夠我補習一年所需,我不會再麻煩你們了!”沈哲遠這樣回答治璋,帶了點賭氣的味道。事實上,他在船上服役的那兩年,的確存下了不少錢,一個月的薪給東加西湊足足有一萬八千元!他一毛也沒拿回來孝敬瓊瑤的母親。

就這樣,沈哲遠再次收拾行囊到甫陽街去了,念高三的吳瓊瑤,又得忍受一次別離相思之苦,在寫信給沈哲遠排遣寂寞苦悶之際,她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等高中一畢業,她不打算升學了,她要跟著沈哲遠去,反正這一生都已交給他,跟定他了!不管沈哲遠到哪裡唸書,她就到哪裡去,讓她來負擔沈哲遠的生活,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吳瓊瑤畢業的那年夏天,沈哲遠考上了淡大,她為了實現對自己的許諾,和母親鬧了好幾天,瓊瑤的母親心疼女兒,卻深知吳家對不起沈哲遠,再說他條件不錯,若能好好栽培,他日必成大器,既然他和瓊瑤情投意台,她也就成全了他們,讓唯一的寶貝女兒瓊瑤,跟著他離家北上,畢竟家裡還有治璋可以照顧,而沈哲遠,他是一個人孤零零的……

“不會的……哲遠他不會這樣對我,他說他一輩子都會記得我對他的付出,他不會對不起我的!”吳瓊瑤無力的躺在床上,想起往事,忍不住喃喃自語的這樣安慰自己。

這一路走來,竟然十幾年都過去了,她和沈哲遠這十多年的感情,經過不少風風雨雨,不是那麼容易動搖的,她一直這樣想。尤其到台北的這三年多來,她辛辛苦苦的工作,她相信他會感念在心的。有時候她總認為自己的條件不夠好,不足以匹配沈哲遠,但這樣的念頭只會促使她更加的努力付出,期望沈哲遠好歹也看在這件事的份上,會好好珍惜她。

“小青說謊,她對哲遠一向就有成見,她一定是故意要拆散我和哲遠,所以編出這麼一個故事……我不能相信!”吳瓊瑤這樣想著,潛意識裡卻沒有真的這麼篤定,她不安的拿起話筒,撥電話到學校宿舍找沈哲遠說話,她喜歡聽他的安慰,那總是給她很大的鼓舞……但,電話是接通了,卻找不到沈哲遠。

“這……哲遠大概去家教吧!”她放下話筒,又自我安慰了起來。

這一個夜晚,吳瓊瑤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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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瓊瑤九點一到“夏朵”,樓培民就靠了過來:

“嗨!這樣好看多了,不是嗎?”他打量著她腳上那雙兩寸高的黑皮鞋,滿意的微笑著:

“你是不習慣穿高跟鞋嗎?”

吳瓊瑤不知該回答什麼,只好點著頭笑得尷尬。

“嗯……昨天熬夜?你的眼睛浮腫得厲害,用溼巾包些冰塊冰敷,很快就有效果的!”樓培民說完,逕自轉身忙自己的事去。

吳瓊瑤愣了愣,看了一眼牆上鏡中的自己,臉上的兩個黑眼圈還真是嚴重,雙眼皮都快腫成單眼皮了,這是昨晚一夜無眠以及徹夜流淚的結果。

冰敷?!她根本偷不了空閒管她這雙眼睛,廚房裡的師父已經在喊人了:

“五桌的脆皮海鮮……”

吳瓊瑤一聽,趕緊衝了過去,端起熱烘烘、香噴噴的脆皮海鮮濃湯往五桌走去,開始她忙碌的一天。

開幕第二天,客人比起昨天有增無減,“夏朵”雖有眾多的服務生,但也許是吳瓊瑤求好心切,她從一上班就開始東奔西跑、上樓下樓的穿梭於餐廳中,沒一刻安靜清閒下來,一直到過午了,她還沒有時間坐下吃頓午飯。

“吳瓊瑤,這一桌我已經叫林季生來收了,你先去吃飯吧!都一點半了……”當吳瓊瑤正在收拾著客人離去後留下的碗盤殘羹時,樓培民出現在一旁這樣吩咐她。

吳瓊瑤看了他一眼,自己也的確餓了。

“喔……謝謝經理!”她轉身往廚房去。

廚房裡的餐桌上雖然還剩了許多菜飯,但空無一人,員工們幾乎都吃過了,吳瓊瑤一人在桌前坐下,盛起一碗飯吃了起來,不一會兒,樓培民也進廚房來,他也添了碗飯,在瓊瑤對面坐下。

吳瓊瑤怔了怔:

“經理……你也還沒吃啊?”

“呼!”樓培民吁了口氣:

“實在是太忙了,客人一桌接一桌,員工們都還沒有上軌道,我自然得事事盯著,連吃飯都抽不出空來……”他邊嘀咕著邊囫圇吞棗,一不小心吃得太急了,嗆得噴了滿桌的飯。

吳瓊瑤看他這模樣,忍不住噗哧笑出了聲,樓培民也傻呵呵的笑了,笑著笑著,突然又記起自己要有主管的形象,於是趕緊擦了擦滿臉滿桌的飯粒,乾咳了幾聲後說道:

“嗯……快吃你的飯吧!有什麼好笑的……”他微微挺直了背脊,想裝出一副很酷的樣子,可是連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脖子漲得通紅,最後終於忍不住了,也噗哧的笑了出來。

吳瓊瑤被他弄迷糊了,她想笑又不敢笑,處境尷尬,這兩天來,她對於面前這位經理的印象不壞,直覺他應該是個很熱情、很活潑、很容易相處的人,但他老是要辛苦的裝出一副成熟穩重又威嚴的酷樣子。大概是覺得這樣比較像個“經理”吧!她想。

樓培民好不容易笑足了,才上氣不接下氣的說:

“噯……真不好意思,我把這一桌飯菜都弄砸了!”他卸除了武裝,自然的流露出親切熱絡的樣子,顯得比先前西裝筆挺、衣冠楚楚下的他要年輕了好幾歲。

吳瓊瑤忍著笑,看著滿桌上被他噴灑了口水和飯粒的菜說:

“呃……沒……沒關係。”

“你要吃什麼?我叫廚師另外再煮好了,餐廳嘛!方便得很哩!”他一副抱歉神情的搔著頭皮笑。

“喔……不用了,真的不用了,那太麻煩,外頭還有好多事呢!”吳瓊瑤看了看自己碗裡的飯菜:

“咯!我食量不大,這些就夠了。”她微笑著,低頭繼續吃她的飯。

樓培民定定的看了她半晌說:

“你工作非常的認真,我一直很注意,我會考慮給你加獎金……”

吳瓊瑤一聽,抬頭對他笑了笑:

“喔?!謝謝經理……”她當然很高興聽到這樣的話。

“不客氣。”樓培民又扯了扯脖子上的領帶道:

“這是應該的,表現好的員工應該鼓勵!”

吳瓊瑤發現他常在不經意間做出這樣的動作,那似乎表示他很不喜歡領帶的束縛,他應該是一個不拘小節、隨性的人……

“噯!對了,你怎麼會這麼瘦啊?”樓培民打量著她,突然又冒出這樣一句。

吳瓊瑤急急的把嘴裡的飯嚥下再開口:

“我一直都是這樣啊!”她聳了聳肩說,長年以來,她吃得很少,剛開始的時候,是為了省錢,可是日子一久,胃腸似乎也成了習慣,吃很少量的食物就飽了,即使餓個一兩餐,也不會覺得太難過。

但吳瓊瑤的確很瘦,不僅瘦,而且蒼白,一身的皮包骨,臉色蒼白得病態。樓培民打量著她看,如果她不是這麼面黃肌瘦,也許會是個不錯的女孩,她的五官長得挺細膩標緻的。

“你啊!要吃多一點,反正午餐、晚餐由公司提供,你不吃白不吃,把自己養胖點,你這樣好像風一吹就要倒了似的。”樓培民說:

“在餐店工作還瘦成這樣,會被別人笑,人家准以為我們‘夏朵’多麼小氣,虐待員工……”

吳瓊瑤聽了,不禁又想發笑,這經理還真可愛,怎麼有這樣一番論調。

“這樣是不是也能表示我的工作認真,連吃飯時間都沒有,所以……”吳瓊瑤聳了聳肩與他開玩笑。

“你工作已經夠認真了,這個我知道,你不必用這種方式表示,你盡避吃胖一點好了!”樓培民急忙應著。

兩人都笑了,相處的氣氛很融洽,這使得今天心情極差的吳瓊瑤,好不容易笑了開來,鬱悶的心情頓時輕鬆許多。

昨天到處找不到沈哲遠的人,又聽了何青的那些話,再加上腳上這雙過緊的高跟鞋,繃得她腳趾頭又酸又疼,吳瓊瑤心情怎麼好得起來?!

樓培民是一個容易令人心情愉悅的人,不管是他那開朗活潑的真面目,或者刻意裝出來的正經八百模樣,都給人神清氣爽的感覺,和他講話很容易隨著他特有的節奏而忘記煩惱。

“經理,有位劉先生找您,他好像……好像對我們的菜單有意見,請您過去照會一聲。”一位男服務生跑進廚房裡來,在樓培民身旁報告。

樓培民立即停止傻笑,坐直了身子,此舉又惹得吳瓊瑤想笑。

“呃……咳……知道了,我馬上過去!”他清了清喉嚨,故作正經的說。

待那名男服務生離開,樓培民又吁了口氣,扮個鬼臉說:

“你看看,我飯都還沒吃完呢!馬上又有我的事了,唉!實在忙得我難以預料。”他起身,正了正自己的領帶,要離開廚房前還不忘叮嚀吳瓊瑤:

“你慢慢吃啊!不夠的話叫師傅再弄點什麼給你,就說我交代的,知道嗎?總要吃飽才有力氣工作嘛!”

他說得那麼自然親切,就好像上司理所當然的關心著屬下,但這害吳瓊瑤只能夠傻笑的點著頭,讓她微微的有受寵若驚的感覺……

傍晚五點,吳瓊瑤終於可以下班,她打完卡後,和中班的員工們一同在廚房的員工餐廳裡用晚餐。

“噯!我剛才看到那個關華夫又來了!”她聽見幾個較長舌的女同事們,嘰嘰喳喳的邊吃飯邊閒話。

“誰啊!必華夫……”有人這麼問起。

“唉呀!太孤陋寡聞了吧?就是那個‘華耀’電腦集團的總裁嘛!昨天開幕酒會,他有來的呀!哇噻……有夠迷人的迷人哪!”一個看來很八婆的胖女人嚷著,看向吳瓊瑤:

“喂!瓊瑤,就是你昨天撞到的那個男人啊!你說是不是很迷人?”她叫莉莉,和吳瓊瑤同是中班的服務生。

大夥兒將眼光移向瓊瑤,一臉不以為然的在等瓊瑤答案,似乎認定這個八婆眼光應該不會有多好……

瓊瑤頓了頓,不自在的笑著,她一向就不習慣和別人說長道短的……

“噯!你說嘛!你看她們都不相信我的話,你得替我做證,那個關華夫,是真的很帥嘛!”胖莉莉嚷嚷。

吳瓊瑤沒辦法只好點了點頭,關華夫是真的很帥,這點她認同,他的帥不僅是外表的,而且是一種由內而外自然散透的魅力,一股成熟、穩重、氣質超凡的男性魅力,但這樣的人,往往也顯得高不可攀,像連續劇或愛情小說中典型的事業有成的年輕企業家,大抵來說是很完美的,完美得和平凡人格格不入。

“嘿!你們看吧,我沒騙你們,瓊瑤也點頭啦!我看她昨天老是笨手笨腳打翻盤子,準是被關華夫給迷得……”莉莉咯咯咯的笑個不停,像只下蛋中的老母雞似的。

吳瓊瑤被一群人取笑得臉紅不已,她趕緊吃完飯,急著離開這樣不自在的氣氛。

一走出廚房,迎面遇上了樓培民,樓培民對她的笑容很親切自然:

“要下班啦?吃飽了嗎?”他問。

“嗯!”吳瓊瑤點點頭。“經理再見!”她微笑著,覺得面對他變得很輕鬆愉快。

“好!路上小心……”樓培民向她道再見,便急急的又走開了,他的事情實在太煩雜,想偷閒也不容易。

吳瓊瑤看他離開後,轉身往門口走去,她急著趕公車,於是電動門一開,便莽莽撞撞地衝了出去,在門口與正要進餐廳來的關華夫又撞個正著……

吳瓊瑤站穩了搖搖晃晃的身子,定神一看,心裡更加慌張了。怎麼誰不好撞,偏偏又這麼湊巧的撞上了這位大人物,經理今天心情好,才說要加她獎金呢!若這下關華夫到樓培民面前告她一狀,獎金沒了不說,難保她不會被炒魷魚……

“對不起,對不起……關先生,我趕時間,所以……”吳瓊瑤頻頻哈腰的向他賠不是。

必華夫有點意外,這小女生怎會知道他是誰?!他看了看她,想起昨天的事:

“喔……又是你啊!”他這麼恍然大悟的說著,語氣裡沒有憤怒的意思,他的臉上是帶著笑的,一貫的、淺淺的、溫溫的微笑。

但他身旁那個美豔女子可就不同了,她撇了撇嘴角,表情不甚高興的冷冷說道:

“又是你!怎麼總是冒冒失失的,還老挑我們關董事長撞,你們樓經理腦袋是怎麼了?不清不楚的,居然會用這樣的員工……”

“駱妍。”關華夫輕輕的咳了咳,阻止她再說下去,駱妍這樣伶牙俐齒的刻薄性子,關華夫很明白,有時他也不太受得了她,但在商場上,她是必要的、傑出的。

“我們進去吧,沒什麼事,別再怪她了。”他說完,對一臉尷尬緊張的吳瓊瑤一笑,逕自進了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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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華夫和駱妍選擇了“夏朵”二樓靠窗的一個角落坐下,樓中樓式的裝潢,使得二樓的賓客們也能欣賞到一樓大廳舞台上的鋼琴演奏,但又多了份隱蔽性。

服務生胖莉莉走了過去點單,看見是關華夫,愣了有好幾秒,然後顯得又興奮又緊張:

“你是……華耀集團的關華夫?!喔!我沒有認錯人吧?”她興奮得連捧著菜單的手也在發抖。

駱妍似笑非笑的瞄了關華夫一眼:

“看來,你的知名度在這裡還挺高的嘛!”

必華夫不改微笑的表情,向莉莉說:

“讓我看看菜單。”

“喔!好。”莉莉這才回過神來,趕緊將手上的兩份餐點目錄遞給關華夫和駱妍,“我們這兒的招牌菜——烤羊排,味道很不錯,關先生和這位小姐,要不要嚐嚐?”說著,她趁機打量駱妍,帶點不以為然的眼神。

必華夫翻了翻菜單,看了駱妍:

“好,那就來份烤羊排吧!你呢?”

“也好!”她說,看也沒看莉莉一眼。

“兩份烤羊排!”關華夫向莉莉說。

莉莉填了菜單,熱心的問:

“關先生,要不要請我們經理過來?”

不待關華夫回答,駱妍便先開口拒絕:

“不用了,我們兩個只想單純的吃個晚餐,不必那麼多的應酬。”仍舊是說給關華夫一個人聽似的,眼光根本懶得移向那個胖莉莉。

“喔……好,兩份烤羊排,馬上就來。”莉莉識相的離去,一轉身,在駱妍背後用力的扮了個鬼臉。

駱妍仰頭看著天花板中央華麗精緻的巨形水晶吊燈,良久,那副刻薄精明的個性又出來了:

“像樓老這麼有生意頭腦的人,怎麼會放心把這樣一家餐廳交給那個樓培民管理?你看,這餐廳裡裝潢的大手筆,不是內行人也看得出來,樓老那個兒子,我直覺他不是什麼認真負責的人。”駱妍冷冷的從鼻子裡哼出這些話來,與她無關的人事物,她也能批評得如此興致勃勃。

必華夫早適應了她這種性子,只當作沒聽見她的話:

“對了,‘宏國’交給陳副理負責的那件Case談得怎麼樣了?”他啜了口檸檬水,開口問著。

“今早我才找陳副理了解過,一直沒什麼進展,陳副理那兒的確還要再加把勁,董事長,你放心吧,我會盯著他的,陳副理辦事一向需要壓力!”駱妍胸有成竹似的。

她從初進“華耀”,當一個經理秘書開始,就這麼喊著關華夫“董事長”了,這一喊喊了五年,她從“華耀”一路攀升,到現在的董事長貼身秘書、特別助理,對關華夫的稱呼雖沒變,但事實上,“華耀”的一切,她幾乎已能全權作主了,她對關華夫自然不會有多客氣。

必華夫尊重她、信任她、器重她,純粹是因為欣賞她精明的頭腦和卓越的公關能力,所以對駱妍有時偶發的任性脾氣雖然無法苟同,卻也還能忍受,他知道自己的弱點,他太溫和、太沉靜,若少了駱妍這樣的人材輔佐他,會像斷了一隻手那樣的無力。

但是駱妍心裡想的,可就大大不同了……

她大學一畢業就進了“華耀”,這五年來,她忙得沒有時間交男朋友,事實上,見過關華夫的女人,是很難不動心的,駱妍就是這樣,在“華耀”裡天天見關華夫,對他的仰慕日益加深,其餘的追求者就算條件再好,她也都看不上眼。

這兩年升格董事長秘書,和關華夫朝夕相處,駱妍對他的迷戀更是無可自拔了,她要守在關華夫身邊,即使就這樣當他的特別助理直到老死,她也千萬個願意。

但駱妍是個很理性、很冷靜的女子,她會適時巧妙地暗示關華夫,卻不會把自己的愛慕變成關華夫的困擾,她知道大多數的男人都討厭女人的啼哭和眼淚,她也知道關華夫欣賞她的工作能力,所以她把全副的精神花在工作之上,企圖創造好的成就讓關華夫高興,希望他在高興之餘,也連帶的對她愈生好感,她是想用另一種手段得到他,讓他在公事上對她產生百分之百的依賴,讓他到無法失去她的地步,這樣,她便算成功了!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不是用眼淚和嬌情去贏得愛,她知道那些都太虛幻,而且太俗氣了,所有的女人都會這一招,但是容易失效,容易教人煩膩,她不能夠表現得這麼著急和激烈,那會把關華夫嚇跑的。

必於駱妍對他的心情,關華夫其實心照不宣,說實在的,駱妍也不是第一個這樣的女人了,像他這樣的人,不知有多少女孩願意厚著臉皮倒追,光是“華耀”上上下下的女性員工,就算不清有多少人暗戀著他,所以他對於這樣的情結,已經是見怪不怪了,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他是公私分明的,沒有必要為了這個原因把駱妍調走或開除,平白損失了一名大將。

合作了這麼久,關華夫和駱妍之間自然是相當熟稔的,雖然駱妍還是口口聲聲的“董事長”,但是私下,她根本沒有把他當作上司般尊敬,而關華夫也不對她擺架子,他們是工作上的最佳拍檔,關華夫視駱妍為一個沒有性別的人,雖然她的確是長得很漂亮,但漂亮的女孩他著實也看過很多了,他總覺得和駱妍之間少了那一份說不出的愛情元素,否則的話,把這樣能幹的女人娶回家,當然會是一個賢內助,更何況,“華耀”又是那麼的需要她。

然而,愛情就只是一份感覺,不來電就是不來電,勉強不來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