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這絕對不能算是一個正式的接見場合。只是一個晚餐而已。

在雷百合要踏進起居室前,她這樣告訴自己,希望能消除那種不安和緊張。

看看身邊的霍靜,此時他正對她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同時將她的右手放進他微彎的左臂裡。

“你打算跟石膏像看齊,釘在門口一整晚嗎?”

他居然還能跟她開玩笑?他不是說這個總理對她有沒有年薪二十萬很重要嗎?要是她搞砸了怎麼辦?

話說回來,霍靜冷靜的功夫真是到家了,從他的表情和動作看來,他似乎非常習慣這種場合。

當然了,人家是大總裁,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這種場合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包括幫女人挑衣服和首飾!

他熟練的態度和精準的眼光,讓她感到相當程度的氣憤,而她不明白為什麼。

她不能否認霍靜挑的這套禮服的確適合她。

簡單而高雅的設計,沒有多餘的蕾絲或綴飾,黑色讓她看起來優雅而沉靜,也彰顯了她淡金色的雙眸。

他很會突顯女人的特色,想必有許多的練習機會!他替多少女人挑過衣服、選餅首飾……穿過鞋呢?

甩甩頭,她用力把腦袋裡那些荒謬的念頭趕跑,把她的注意力和集中力放在門後的總理夫婦上。

不過是一個老頭子和一個老太婆而已。她在心裡小小聲的告訴自己。

“來吧,不會讓你少塊肉的。”他一手推開門,側頭給了她一個鼓勵的微笑。

“用說的當然容易了。”

既然他是她的秘書,那表示她應該有發號施令的權力羅?

她一定要記得提醒他,下次要安排這種晚餐時,最好提前一年告訴她,好讓她有時間準備。

門一被推開,一陣隱約、明顯經過壓低的說話聲傳了出來。

所有人都自然的轉頭看向門口,並且為那一對穿著同色系晚宴服的璧人暗暗喝采。

一襲黑色素面的削肩晚宴服,合身的裹著她玲瓏的曲線,的香肩在燈光和禮服的襯托下顯得更加白女敕。

脖子上掛著式樣簡單卻大方的單鑽,一頭俏麗短髮服貼在耳際,使她的瓜子臉看來更加的小巧、秀氣。

她看起來顯然有些緊張,圓滾滾的眼睛不住的看看這、看看那。

“天哪。”雷百合低聲的說:“全米納布爾的人都來了嗎?”

是她聽錯還是記錯?霍靜明明說了是“總理夫婦”的!

難道米納布爾有二十多個總理嗎?起居室裡或坐或站,東一簇、西一群的男男女女,沒有四十,也有三十幾個。

“是工黨的國會議員。”他也低聲回答著:“讓他們來,有好處。”

萊斯總理是貴族世家出身,一向是保皇黨的領袖。所以霍靜兩天前就特地以百合公主的名義,發了請帖給工黨的國會議員。

百合的平民風格,比較能受多為平民階級的工黨議員青睞。

“記住他們的臉孔和名宇。”在踏進起居室前,他特別叮嚀她:“這是你今天的功課。”

雷百合點點頭,讓她的機要秘書為她介紹米納布爾的政治人物,並且在她開始頭昏腦脹之前,試圖把他們記住。

離開飯還有一段時間,男侍們送上的餐前酒,轉移了大部分人對百合的好奇,除了萊斯總理。

“真是想不到。”他一臉感慨的說:“國王陛下居然能將這麼出色的公主,藏了這麼久。”

雷百合尷尬的笑了笑。

她是不清楚她的爺爺知道她的存在有多久了,不過她知道自己有個國王爺爺,也只是八個小時之前的事。

這個時候,總理夫人茉莉親切的拉著她的手,稱讚她的項鍊高貴又大方,特意帶著百合走開了幾步,輕鬆的跟她談論首飾等等。

基本上她說的話,百合一半以上都聽不懂,她只能根據她的手勢和表情,猜測她在說些什麼,不時回以禮貌的笑容。

其實她只想對著霍靜大叫:救命!這個羅嗦的女人話好多,我聽不懂啦!

在百合忍耐著總理夫人時,霍靜也正受到頗有心機的萊斯總理的探問。

“那當然是因為陛下有他的考量。”霍靜接過了他剛剛的問話,謹慎的回著。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考量?”安全的問題嗎?萊斯敏感的想著。

“那就只有陛下才知道了。”

“連霍先生都不知道嗎?”萊斯笑道:“我不相信。聽說你在國王陛下入院前,曾經在夏麗宮與他長談七個小時?”

這七個小時裡總不會只有哈啦打屁,談論米納布爾的天氣如何吧?

霍靜神色自若的說:“原來總理也注意小報消息。”

言下之意就是說,那種八卦小報的報導,最好不要當真。

他怎麼可能跟爾第國王長談七個小時?如果對方是個美女,例如百合公主,那他還會有耐心一點。

他哪有那個本事跟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相談甚歡,還談了七個多小時?

明明只有四十分鐘左右好嗎?

“小報消息有時候卻有精采內幕。”萊斯壓低了聲音:“恕我冒昧,不過我是真的好奇,陛下為何會將百合公主能不能繼位的重任交給你?”

霍靜雖然是全球風雲人物,但畢竟只是個商人,而且他跟米納布爾絲毫沒有關係。

為什麼國王陛下卻會對他委以重任?這是他不明白的地方。

“或許是因為陛下看得起我,也或許是他信任我。”

最最重要的是,只有他有那個能力能夠保護百合。

“這麼說來,國王陛下認為米納布爾沒有一個他信任的人羅?”萊斯雖然有點不爽,但臉上的表情卻仍是非常和善的。

王室和內閣的關係密切,他這個總理能夠順利當選,爾第國王的輔選和大力支持功不可沒。

雖然米納布爾是民主國家,但是王室的影響力依然深存民心。

這也是為什麼保皇黨的勢力,仍能夠壓過日漸壯大的工黨的原因。

他曾經希望嘉洛麗公主能夠繼位女王,以她的風格來看,傾向保皇黨的機率絕對是百分之百。

但是在雷百合出現之後,他有了一種新的想法。

如果這個女王是他培植出來的,如果她能夠受他控制,那不是比嘉洛麗當女王更好?

只是爾第國王這人也太奸猾,故意派霍靜這個完全不相干的局外人來攪局。

他不是米納布爾的人民,他不傾向哪一邊,而且他誰的命令都不奉。

“我沒有那麼說。”霍靜微笑道:“國王陛下沒有說,我又怎麼會知道?”

萊斯點點頭,“我想你說得對。國王陛下的心思,沒人能猜得透。就像他突然支持工黨,促進通過修正勞工工時條款一樣。你不知道,這樣一來國內的企業家、老闆們可慘了。”

這些大老闆們一不爽,政治獻金就少了。

“不過勞工們可高興了。”霍靜笑道。

看了他一眼,萊斯又笑著說:“霍先生,你並沒有從中得到好處。”

霍靜在米納布爾不是沒有投資,這個法案一過,他的總投資額一定會增加,身為商人的他,不應該會樂見這個法案通過。

“我大膽猜測,如果說錯了,你可別介意呀。”萊斯繼續說道:“你願意擔任百合公主的機要秘書,是不是跟拿到愛得勒科學園區的開發權有關?”

如果是的話,那還真是一大樁嚇人的暗盤交易。

想必所有人都一定會這樣想,畢竟天下集團在米納布爾的大手筆行動,早已經沸沸揚揚的登上了知名的財經雜誌。

“有關嗎?我不知道。”霍靜神秘的一笑,他雖然在跟萊斯說話,但眼光卻一直注意著百合的動靜。

在看見她被一群聒噪的女人包圍時,他連忙說道:“萊斯總理,抱歉,待會再聊。”

他簡單的擺月兌了萊斯,大步朝百合走去,恰巧這個時候開飯的鈐聲響起,餐廳的門打了開來。

他立刻抓緊機會,越過眾人,挽過百合的手,“各位女士,請吧。”

眾人魚貫的往餐廳走去,身為女主人的百合自然得走在最前面,並且在男侍拉開高背椅之後坐在主位。

萊靳總理坐在她的左邊,而霍靜坐在她的右斜方。

當大家都坐定了之後,一陣爽朗的笑聲從起居室的方向傳來,—對男女走進餐廳。

“哈哈,我又來晚了,不過時間剛好,省得喝了一堆餐前酒之後,還等不到開飯時間!”

他舉起手來招呼大家:“萊斯總理,昨天那一球打在你臉上,今天消腫多了,難怪我看你又不順眼了。

“哇,菲力普,你又胖了,衣服不會太緊嗎?”

“雷恩爵士,帶你孫女來參加公主的晚宴嗎?哈哈……”

他在短短的時間內就說了一大串話,得罪了最討厭人家說他胖的菲力普,也得罪了梅開三度再娶小妻子的雷恩爵士。

“公主,你怎麼請這個人來?”萊斯低聲說著。

“呃……”她看了霍靜一眼,心裡也在嘀咕著:又不是我請的,誰知道霍靜在幹什麼?

這個大鬍子嘰哩咕嚕的,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大家都對他皺眉頭,他還是笑嘻嘻的,一點都不覺得尷尬嗎?

不過,跟他來的女孩還真是漂亮,霍靜幹嘛一直看著她?

她注意到從那女孩一進來之後,霍靜就盯著她看,次數頻繁到讓雷百合感到不悅。

就算人家漂亮到冒泡,也不用拚命的盯著吧?她心裡酸溜溜的頗不是滋味。

這個大鬍子男人是尼克公爵,是個揮霍成性又我行我素的怪人。

他繼承了一座金礦,且以貴族的身分加入工黨,最後竟然讓他選進了國會。

他專門做一些怪動作,在上次通過勞工工時條款時,他居然高興的在國會殿堂裡果奔!總之他是個超級怪人,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做。

而跟在他身旁的是嘉洛麗公主。

在她知道百合公主設宴招待國會議員之後,立刻想到她是為了拉攏國會會,所以她當然不能讓她如願。

她知道尼克公爵收到了請柬,所以她暗示他,她可以當他的女伴一起出席,於是她現在才會來到了娜麗館。

“百合公主。”尼克公爵大刺剌的走到她身邊,月兌下了他的帽子,誇張的行了一個禮。“你的美貌讓我成為你的奴隸了,請你使喚我。”

雷百合呆了一呆,大概聽懂了他的意思,有點結巴的說:“謝謝。”

她不由得掃了霍靜一眼,卻惱怒的發現他還在看嘉洛麗公主。

“這是我的榮幸。”他抓過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印下禮貌的一吻。

誰知道雷百合卻突然大叫一聲,抽回了自己的手,左手下意識的就是—拳揮出,砰的一聲,打在尼克公爵的下巴。

大家都嚇了一大跳,瞠口結舌的看著雷百合,有的女人甚至很不淑女的發出驚呼聲。

“啊,對、對不起!”她連忙站起來,企圖補救自己的過失。

親吻手背是一種禮貌,她也在電影上看過的,怎麼她卻忘了?還以為人家要吃她的豆腐,一拳就打了出去?

尼克公爵從地上爬起來,蠻不在乎的說:“公主的上勾拳還可以,要是直拳的話,恐怕我沒牙齒吃牛排了。”

他這句話一說,大家抓著機會笑了笑,希望能沖淡那份尷尬。

嘉洛麗公主輕輕一笑,她等不及看這個剛下飛機的公主,還能出什麼醜。

尼克公爵不客氣的要求坐在百合旁邊,不斷的跟她說話,卻不知道她跟鴨子聽雷差不多,有聽沒有懂。

她只能不斷的微笑、點頭,並且在心裡發誓,只要能過得了今晚。她立刻坐明天早班的飛機,離開米納布爾。

前菜上來了,紅酒也倒滿了高腳杯,氣氛開始在說說談談之間變得比較輕鬆了。

雷百合盯著桌上成套的餐具,求救似的看了霍靜一眼。

從來沒接受過西餐禮儀的她,面對這些閃閃發亮的銀器,有些招架不住。

這時候他終於捨得不看嘉洛麗,而把眼光放回她身上,雷百合不由得感激老天的幫忙,終於讓他注意到她了。

霍靜眨眨眼睛,對她一笑,拿起左邊最外面的一隻稍短的叉子,神色自若的吃了起來。

雷百合連忙照著做,一面還要對萊斯的說話點頭、微笑,偶爾冒出幾句“你說得對”、“我很同意”、“沒錯”。

這三句經典,絕對不會得罪人的回話,是剛剛霍靜臨時傳授的,看起來還蠻管用的,至少她還沒有因為聽不懂而鬧出什麼笑話。

她看著他,想到剛剛走下樓梯時發生的事。還好沒有被人看見,否則可真是丟臉死了。

她根本不習慣穿著高跟鞋走路,在平地上走路都是一種挑戰了,更何況還要下樓梯?

她看到他在樓梯下等待她,背著雙手而微仰著頭,看見他微揚的唇角,害她突然覺得一陣害羞。

不知道從他眼裡看來,自己的打扮算及格嗎?

她這麼想著,心裡忍不住靶到一陣惱火,她幹嘛要在乎他怎麼想呀?

雖然這麼想著,她卻自然的加快了腳步朝他走去,尤其是他又對她伸出手說:“來,百合,來到我身邊。”

她心頭湧起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心裡模模糊糊覺得這句話非常的熟悉!可是卻又想不起來。

她不好意思讓他等,連忙加快了腳步,冷不防腳下一個踩空,急忙之中,她拉住了樓梯的扶手,一坐在階梯上,正驚魂未定時,她聽見一聲物品落地的清脆聲響。

她的—只鞋子離開了她,滾落到了樓梯底下,然後停在霍靜腳邊。

霍靜撿起了她的鞋子,將它放在手上,“穿上吧!”

“等……等一下……”天知道她摔的七葷八素,痛得要死要活的,怎麼可能馬上站起來去穿鞋子?

他走上幾層階梯,在她面前單膝跪地,一手握住她纖細的踝足,一手將鞋子給套了進去。

他手心的溫度傳到了她身上,讓她一顆心不受控制的狂跳了起來。

“嗯……謝謝。”她垂下頭,輕輕的說了一句。

“我的榮幸,公主。十二點還沒有到,魔法還沒有消失,你不用急著失落你的鞋子。”

那時候她心慌意亂,心跳不受控制,她根本沒注意到他說那句話是要幹嘛,現在回想起來,還依然一頭霧水。

他把她當灰姑娘嗎?

可是她失落的不是玻璃鞋,而為她撿起鞋的也不是王子。

他說那句話是在開玩笑吧?

雷百合呆呆的看著他,此時他正叉起了一片萵苣,放在唇邊卻沒有一口咬下,只是輕輕的用唇觸著它,看向她的眼光充滿了捉弄的笑意。

雷百合突然明白了,他是在吻那片萵苣!

神經病,這樣是要做什麼?她連忙低下頭去,不去看他,臉上的緋紅卻一路蔓延紅到耳根上。

那傢伙在暗示什麼?

她亂七八糟的想著,男侍送上了香噴噴的烤羊排,她心不在焉的切著。

這十多個小時以來發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尤其是關於霍靜,她怎麼可能在這短短十個小時之內,就受他的影響,並且把他的一舉一動都解讀成某種暗示?

她一定是被刺激得太過頭,所以才會開始胡思亂想。

最後,雷百合決定把她所有胡思亂想的精力,拿來對付那塊羊排。

她用力而專注的切著,刀叉在瓷盤上碰撞著,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她猛力一切,羊排沒切開來,卻因為她使力過大而飛了出去,準確的落在左邊一個穿著低胸禮服的女士胸口。

那名女士手足無措的尖叫著,她的男伴連忙用手指頭抓出那塊羊排,尼克公爵哈哈大笑,其他人則是震驚的低語。

雷百合想補救自己的錯誤,連忙抓起餐巾,伸長了手,想為那位女士擦去胸前的汙漬。

誰知她手一伸,卻碰倒了萊斯總理面前的紅酒,酒杯往旁邊一倒,又碰倒了總理夫人的酒杯,於是,餐桌上的酒杯立刻像骨牌效應般的倒開,潔白的桌巾霎時染紅。

大家連忙避開,身手俐落的跳起來拍著衣服上的酒漬,比較遲鈍的在退開時還被椅子絆倒,跌個頭昏眼花。

女人尖叫驚呼,男人們低聲詛咒,一場晚宴就在災難之中結束。

雷百合目瞪口呆,丟臉的只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她習慣性的向霍靜投去求救的眼光,只見他以手支頤,低垂著頭,雙肩微微的抽動著。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隱約猜想得到,他一定對她的表現失望到了極點。

雷百合沮喪得不得了,而聽到尼克公爵哈哈的笑聲令她更加狼狽。

她不知道霍靜得用多大的自制力,才能阻止自己不要像尼克公爵那樣大笑出聲。畢竟,很少有機會看見一堆政治人物落荒而逃的狼狽模樣。

在這場災難之中,或許唯一一個打從心裡覺得開心、愉快的,只有嘉洛麗公主了。

不過當時都沒有人想到,這個災難晚宴,居然在尼克公爵的大力讚揚之下,連續霸佔了米納布爾最精采新聞的榜首達五年之久。

不過那也是後來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