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

夏琮崴靜靜地看著在他前方不遠處的那具東西,猶豫著該不該過去。

雖然四周一片黑暗,但那是人,他知道。

他不想過去。

因為他實在不想跟其他人有太多接觸,除非必要。

他不想過去。

可是那具東西動也不動。

他不想過去。

也許那個人已經死了,他過不過去都無所謂了。

這麼想著,他轉過身去想離開,才走了兩步,他卻停下應該大步邁出的步伐。

他發出一陣怒吼,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沒用。

他回過身來,往原本該被他丟下的那個人走去。

那個人趴在岸邊,沒有任何動靜,他將那人翻過身來,確定了一下那人是否還有脈搏及氣息,雖然相當微弱,但那人還活著。

他將那人拉離岸邊放在較為乾爽的地方,接著拍拍他冰冷的臉頰,想把他叫醒,“醒來!喂,醒來。”

重複了幾次,那人終於對他的叫聲有了反應。

他嘆了口氣,既然都救了,就送佛送上天吧!

……嗯……好痛……怎麼回事?

艾以虛弱地睜開雙眼,模糊的意識隨著逐漸睜開的雙眼慢慢地回覆。

陌生男子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嚇了她一大跳。

“你醒啦?”見他開始眨起眼睛,蹲坐在他身邊的夏琮崴挑著眉問道。

她想撐起身子卻沒有力氣,只能皺著眉問:“這裡……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兒?”頭好痛……腳好痛……搞什麼鬼?

夏琮崴一面伸出手扶他坐起身,一面向他解釋:“你落水了,我想你大概是不諳水性吧,方才我發現你昏迷不醒地趴在河岸邊,氣息又非常的微弱,把你拖上岸後,差點以為你已經救不回來了。”

落水!?她想起來了,她從船上摔落水裡,還以為自己死定了。

“謝謝你救了我。”艾以想看清楚他的長相,無奈眼睛尚未適應四周的一片漆黑,只能稍微看到輪廓。

好瘦。夏琮崴瞪著自己的手,他扶著這少年背部的這隻手掌,幾乎快要可以一把抓住這少年的腰了。

爹現在一定因為找不到她而擔心,艾以從懷裡掏出一個木筒,將它打開,取出裡頭的狼煙,問道:“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太瘦了、太瘦了,一個男孩瘦成這樣成何體統!

“請你替我點燃這狼煙。”艾以將取出的狼煙遞給他。

夏琮崴瞪著他手上的狼煙,半晌沒有動作。

“放心,這還能用。”她看出他的疑惑,解釋道。

還能用?就算是裝放在木筒裡,但他不認為狼煙在接觸到這樣潮溼的環境後還能使用。

帶著半信半疑的心態,夏琮崴還是接過他手中的狼煙,走到岸邊替他點燃。

他瞠目結舌地望著劃過天空的璀璨金光,這真的讓他大開眼界,原來還真有狼煙是如此耐溼的。

艾以見狼煙升空,這才鬆了口氣,她並不確定它一定能用,只是賭賭看,幸好老天爺沒有收回她全部的好運。

現在只能希望爹有看到,她心想。

夏琮崴折了回來,若有所思地看著坐在地上的艾以,好半晌才開口:“你全身都溼透了,我看你還是到我那去換件衣服,而且現在天色這麼暗,也不曉得要找你的人有沒有看到剛剛的狼煙,你一個人待在這裡有點危險。”

“呃……我也想,可我的腳……好像不能動。”不只是痛而已,這腳好像已經不是她的,就算想動也動不了。

聞言,夏琮崴蹲替他檢查。

“你的腳,骨頭斷了。”傷成這樣都不吭一聲,換作是其他人,可能早就不知道鬼哭神號到哪重天去了。

他眼帶讚賞地看著艾以,殊不知她其實是痛到連想叫都沒力氣叫。

什麼!?不會吧……艾以不敢置信地張大嘴巴,她還得回船上跟著爹去送貨耶,拖著這樣的腳只會礙事。

“上來吧!”夏琮崴背對著他蹲下,“我揹你。”

背、揹她?

艾以緊張地模了一下胸口,檢查纏在胸前的帶子有沒有松月兌。

等了老半天,身後的人還是遲遲沒有動作,夏琮崴疑惑地回過頭來看,“怎麼了?上來啊!”

“沒、沒什麼。”她心跳漏了一拍,他應該沒有看到她剛剛的舉動吧?她趕緊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

“抓好。”他提醒著。

一路上,他們一直是沉默以對。

夏琮崴想打破這份尷尬的沉默,努力地在腦海中找尋話題。

“……本來覺得你有點瘦過頭了,沒想到其實還挺有肉的。”

“怎麼說?”他怎麼沒頭沒尾的冒出這句話?

“揹著你感覺出來的,你前胸還挺壯的。”

前胸……挺壯的?

他的話讓艾以頭皮發麻,一時間慌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隨口瞎胡謅:“嗯……平時都跟著父親送貨、搬搬東西。”

她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稍微拉開,儘量不讓前胸太過貼近他的背,幸好纏著帶子的胸部只是有些微微隆起。

夏琮崴點點頭,沒幾兩肉還能練成這樣。

“瞧你的穿著也不像一般的人家,應該不用作這些粗重的活吧?”他看得出來,這少年身上的布料是上好的綢緞。

“不……不、不能總是隻出一張嘴在做事情吧,這樣是抓不住人心的。”天啊,再說下去她鐵定會瘋掉,得趕快想辦法轉移話題才行。

她的眼睛逐漸適應眼前的黑暗,身旁的景色也變得清晰。

他家怎麼那麼遠,走了這麼久還沒到?更奇怪的是還越走越往山林裡去。

此時,夏琮崴開始加快步伐,頭也不回地說道:“就快到了,這片樹林過去就是了。”

終於要到了,艾以才剛這麼想,就覺得好像有種浮在空中的感覺,她感到有點不大對勁,好奇地往下一看,不看還好,這一看全身的神經剎那間繃緊、肌肉僵硬,整個人像石像一般動也不敢動。

她……在飛?而且是往上飛?

艾以緊抓著他不放,深怕一個鬆手就會摔到底下。

夏琮崴略施輕功,輕易地跳上一棵高聳的大樹,大樹上有一間屋子,這是個空間頗大的樹屋,大樹旁是傾洩而下的瀑布,嘩啦啦的水聲像是巨雷一般轟轟作響,樹屋的下方是一處斷崖,而瀑布就流往斷崖之下。

“到了。”

什麼樣的人會住在這樣的地方?

艾以沒料到有人會在樹上建屋子,她懷疑這屋子不夠穩固,但他揹著她走到門口,腳下承載著兩人重量的地板一點也沒有要坍塌的感覺,這才讓她相信,也許這地方是穩固的。

夏琮崴一腳踢開門,走進屋裡將艾以放在椅子上。

“你先在這裡坐一下,我去拿我的藥箱。”他將燭火點亮。

柔柔的燭光映照在屋內,她也在這時才有機會正眼看清楚這位救命恩人的廬山真面目,卻也更加深她對他的疑惑。

他看起來竟然像一隻……熊!?

鬍子長而雜亂,遮蔽了大半張臉,他的頭髮雖然往後束起,前額的頭髮還是長到蓋住了眼睛,整張臉只露出挺直的鼻子,身形高大壯碩,不似一般男子的精壯。

夏琮崴也因乍見艾以的容貌而驚為天人,同樣身為男子,艾以卻是貌如出水芙蓉,細緻的肌膚白裡透紅,紅唇鮮豔欲滴……他在不知不覺間看得入迷。

兩人各懷心思對望著,一個是滿心疑惑眼前這長得像熊的傢伙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一個是惋惜這樣的傾城美人竟然是個男人。

“請問?”她朝他揮了揮手,不解他怎麼一直盯著她看。

夏琮崴驚醒過來,裝作沒事轉身去拿藥箱。

艾以則藉著這個時候環顧了一下屋內四周。

整體來說這間屋子挺乾淨的,僅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矮櫃,牆上掛著幾幅大魚的拓印與字畫,垂下的布簾隔開了內室與外廳的通道。

那裡面應該是臥房吧!她心想。

夏琮崴提著藥箱走回他身旁,接著一把將他攔腰抱起走進臥房,他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到床上。

“我先替你將腳骨固定,可能會有點痛,你忍著點。”

他拉起他的褲管,拿來兩塊木板和幾條布繩,用匕首在他腳上劃了一刀,替他放出傷部的瘀血,接著取出藥草敲至出汁敷在腿上,最後用布繩將木板固定住。

看著他全神貫注地替她放出瘀血、敷藥、固定傷肢,除了感覺到腳的疼痛之外,艾以的心裡還有些許慌亂,這是第一次有男人看見她的腿。

“好,這樣就行了,不過你大概會有個把月不能夠走動。”他將東西一一收拾好,隨口問道:“你怎麼都沒長毛?”

“這個……我爹也是這樣,連鬍子都不太長。”爹,我對不起您。

夏琮崴瞭解地點點頭,由櫃子底部取出一套衣服,“這是我幾年前的舊衣,應該不會太大,你先把溼衣服換下來。”

“謝謝。”她從他手中接過衣服。

“你家在哪?”若不是太遠的話,明早就送他回去。

“揚州。”她回答。

這麼遠?他沉默了半晌才繼續開口說道:“依我看,你就暫時先住在我這裡養傷好了,反正你的腳傷成這樣,不管想做什麼都不是那麼方便。”

艾以想了想,也好,她這樣跟著爹行商去也不方便,等她傷好就直接回揚州吧!

夏琮崴取來另一件衣服,當著他的面月兌掉原本穿著的那件。

“你在做什麼?”她瞪大了眼看著他的動作,驚呼出聲。

他停下手邊的動作,挑眉看著他,因他的提問感到疑惑,“你渾身溼透,而我剛剛揹你回來,我的衣服當然也溼了,所以我正在換掉它,有什麼問題嗎?”

艾以小嘴開了又合,合了又開,最後只能轉過頭去,擠出一句:“不……沒有。”

夏琮崴繼續換好他的衣服,回過頭來才發現這少年沒有任何舉動,皺著眉問道:“你怎麼還不把溼衣服換掉?”

瞧他一副理所當然地站在她面前等著她換衣服的表情,艾以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能否麻煩你先出去一下?我不習慣在人前更衣。”難不成他有看人換衣服的興趣?

這少年還真是麻煩。夏琮崴點了點頭,提著藥箱走了出去,將臥房留給他。

“將軍。”夏琮崴不疾不徐地提車吃將。

“啊……”又輸了,可惡,這隻熊的頭腦怎麼會好成這樣?艾以恨得牙癢癢的。

經過幾個時辰的相處下來,她推翻了他的外表所帶給她的印象,原本以為他就如同她所想像的,只是個除了打獵之外什麼都不會的粗人,怎知這個被她認定是粗人的人不僅煮得一手好菜、會縫衣服,還精通醫術,腦筋也好得很,與他對弈了好幾局,她連一次都沒贏過,她只能想到一句話──真人不露相。

“你差不多該休息了。”夏琮崴開始收拾起棋盤。

她不甘心地搶過他手上的棋盤,“再一局就好,我就不信我贏不了你。”

“不行。”

雖然他的表情隱藏在茂密的毛髮之後,艾以仍然聽得出此刻他的聲音透著威嚴,以為他動了氣,她這才乖乖將棋盤交還給他。

“這才對。”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將東西收拾好,他再次將他抱起,放到屋內唯一的一張床上。

“躺好。”

我睡床上,那你要睡哪?話甫到嘴邊還未說出口,便見他已爬上床在她身旁躺平,還順便替她拉好被子,艾以只好硬生生把話吞回去。

“看什麼?”見他兩眼依舊睜得大大地看著他,他問。

她沒回答,逕自轉身背對著他。

夏琮崴也沒多想什麼,自顧自的睡了。

餅了一會兒,聽見起伏規律的呼吸聲,確定他已入睡,艾以才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若是尋常女子,怕不嫁他都不行了,她心想。

就這樣望著他的睡臉很久很久,她也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地進入夢鄉。

夏琮崴並沒有睡著,他只是假裝。

他知道艾以一直盯著他看,雖然他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可以讓他注視這麼久,但他沒有打斷他。

直到艾以睡著,他才睜開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美麗臉龐,嘆了口氣。

上天真是不公平,這樣的一張容顏竟是一個男子所擁有的,若是女孩該多好。

甩開滿腦子胡思亂想,他翻過身不再面對那張讓他覺得惋惜的容貌。

也許是對的。他忍不住這麼想。

也許這次,他做了件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