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

“到這裡就好,放我下來吧!”艾以指著街口示意。

夏琮崴輕輕將她放下,讓她能平穩地站好。

“能走嗎?”他問。

她甩甩腳,已經不大痛了。

“可以。”她回答。

“那……再見。”簡單道別,他轉身走進街裡。

見他進了客棧,艾以估算了一下時間才尾隨他進去,直奔巧兒的房間了。

“我回來了。”艾以推開門,以為巧兒會在房裡等她,結果房內空無一人。

到哪去了?想歸想,她還是先抓起衣服迅速換裝、擦臉,將一切打理好之後,她在房裡等了一會兒,遲遲不見巧兒回房,開始有點擔心起來。

去找找看好了,她心想。

她與夏琮崴幾乎同時從相鄰的房間舉腳踏出房門。

“你回來啦?”他臉上掛著大大的微笑跟她打招呼。

看見他,她心跳漏了一拍,臉上表情也不大自然,但還是跟他打了聲招呼,“嗯,剛回來。”

“你的嘴……”她臉上那不自在的表情讓他興起捉弄她的念頭。

她下意識地捂住嘴,心裡暗叫糟糕,剛才只記得擦臉,忘記擦嘴。

“我……那個……這個我……”她支吾其詞了好半天,還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夏琮崴饒富興味地含笑看著她的慌亂,替她找了個台階下,“你剛去春花樓了是吧?難怪身上那股胭脂味濃得化不開。”

艾以只是一陣乾笑,不知道應該做何反應。

“還在忙?”

“找人。”

她朝他點了下頭,接著頭也不回地走下樓,遠離這讓她感到尷尬的場面,邊走邊用手背擦拭著嘴唇。經過中庭時,她隱約聽到有人在爭吵,聲音挺耳熟的。

“為何裝作不認識我?”

“我真的不認識你,姑娘請回吧!”

是巧兒,還有早上那個叫阿元的小二。艾以悄悄躲到牆後,想知道他們為了什麼爭吵。

“你……”見阿元要離去,巧兒連忙拉住他的衣襬。

“姑娘請自重。”他甩開她的手。

“……這樣耍我,很好玩嗎?”她語帶哽咽。

阿元沒有回答,拳頭握得死緊。

“回答我……”巧兒強忍著,不讓在眼眶打轉的淚水滑落。

砰!

他一拳打在樹上,咬緊的嘴角咬滲出血絲。

“我能怎麼做?我能怎麼做?你倒是告訴我啊!”他緊扣住巧兒的雙肩,痛苦地嘶啞低吼:“我答應過你的父母一定會出人頭地,然後回去娶你,可是現在呢?我什麼都沒有、什麼也不是,怎麼回去?怎麼娶你?”

她的小手覆上他的手,顫抖著,“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不要你被人瞧不起,我不要你跟著我受苦。”他壓抑地低聲吼著。

巧兒伸手輕觸他的臉,他卻躲了開來。

“你回去吧,就當從來沒認識過我,找個更好的人嫁了吧!”

她不敢相信她所聽到的。

“你怎麼能這麼自私?我要的是什麼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什麼都可以不要,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好,難道你不明白嗎?”她不能接受地退了幾步,整個人痛到就像要被撕裂開來。

明白,就是明白,才更不敢回去。阿元背對著她,不發一語。

“今天,我總算看清你了。”巧兒深深呼吸了幾回,抹去未乾的淚痕,“我會如你所願。”

聽著她離去的腳步聲,阿元就像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氣,癱坐在地。

“對不起……我只想讓你幸福,雖然不知道這樣做到底對不對,至少……你的生活會過得比較好……”

牆後的艾以眼眶泛紅,看著他,她彷彿看見了當年逃避的自己。

這幾幕也一絲不漏地映進了另一人的眼簾。

夏琮崴坐在窗邊垂眼看著癱坐在樓下中庭的阿元。

呆子,竟然將到手的幸福硬生生地往外推,功成名就真的那麼重要嗎?平平淡淡過日子就不行嗎?他嘆了口氣。

也許,他可以幫他一把。

“少主?”沈灝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沒事。”夏琮崴打掉眼前不停揮動的手,瞪了一眼沈灝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少主,我們這趟產業巡視有必要特地在這個城鎮停留這麼長的時間嗎?你不怕回堡後工作多到做不完?”沈灝像老婆子一樣叨叨唸著,俊美的臉龐仍舊是面無表情。

“不怕,有你幫我。”夏琮崴一臉無所謂。

丙然又是他。沈灝無奈地嘆氣。

一隻手臂搭上沈灝的肩,範尚傑皮皮地笑著,“報應,誰要你平常有事沒事就把工作推給我。”

“那是因為你閒到讓我看得很刺眼。”沈灝使勁捏著那隻手。

範尚傑吃痛地縮回手,“沒辦法啊,少主武功那麼好,我這護衛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啊!”

“別忘了你也是護衛隊的隊長,有空也該去訓練你的手下。”沈灝用力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範尚傑眼眶蓄滿淚水,“我也想啊,可是副隊長嫌我礙手礙腳。”

“看你多沒人緣。”嘖……又裝無辜!沈灝撇了撇嘴。

“你們很吵。”夏琮崴不耐煩地關上窗戶。

沈灝不想再理會範尚傑,不然到最後總是會變成沒意義的對話。

“少主,我們何時要回去?”

“明天一早。“夏琮崴不疾不徐地說著。

“明天一早?可是我們還沒來得及調船。”範尚傑倒了杯茶遞給他。

“不調船。”夏琮崴接過來,喝了一口。

“不調船?”難不成游泳回去?範尚傑不懂他在想些什麼。

夏琮崴不避諱地露出一臉好笑,“我們搭便船。”

“搭便船?”

艾以敲了好幾次巧兒的房門,裡頭的人還是沒有應聲。

“我進來囉!”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壓抑不住的嗚咽聲從鼓起的棉被裡傳出。

艾以在床沿坐下,輕輕地拍拍被子,“好了,別哭了。”

嗚咽聲依舊,還多了啜泣的聲音,她無奈地掀開蓋得密不通風的被子,露出那張哭得梨花帶淚的小臉,“別哭了,換個角度想想,他也是為了你好才這樣做的啊!”

“小姐全看見了?”巧兒抹去臉上殘留的淚水,坐起身來。

“原來你早就心有所屬了,難怪其他人你全看不上眼。”艾以將手絹遞給她,“願意跟我聊聊嗎?”

起風了,艾以走到窗邊準備把敞開的窗戶關上,不經意地向下看了一眼,阿元依舊還在中庭,有個男人在跟他說話。她看不清楚那男人的臉,只見那男人拿出一塊五角形的小木牌給阿元,跟他說了些話,阿元則一臉詫異。

“我……”巧兒的聲音淡淡地響起。

艾以回過神來,關好窗戶後走回巧兒身邊。

“我跟他是青梅竹馬……”

巧兒生活的村莊很窮,收成不好,所以在十歲就賣身進艾府工作,全家幾乎靠著她拿回去的薪餉過活。但艾府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凡嫁為人婦者契約便終止,以便專心顧全家庭。

阿元和她從小便互許終身,在她十五歲那年,他到她家提了親,她父母為免斷絕了她在艾府工作的這條財源,要求阿元一定要有所成就才會同意這門婚事。

“……他留了封信給我,要我等他。”巧兒從包袱裡取出一封信,有些泛黃。

信上的字體歪歪斜斜扭曲成一團,活像鬼畫符似的,艾以實在看不出那是畫還是字。

“我一直等,可是始終等不到他的消息,等到我決定要放棄了,上天又讓我在這裡遇見他,誰知道……”

艾以瞭解地點頭,“那現在你打算怎麼做?”

房外傳來打更的聲音。

“我……”

叩、叩、叩……砰!

敲完門還等不及有人應聲,阿元就這麼撞了進來。

“你來做什麼?”巧兒的臉色沉了下來。

彼不得有外人在場,阿元一把抱住巧兒。

“對不起,我剛剛說的話都不是真心的,我知道我自私,但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不要嫁給別人。”他急促地說著,“半年,再等我半年就好,我一定會回來。”

巧兒傻住了,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所說的話。

“我現在沒時間解釋太多,巧兒,我只要你一句話。”

艾以也有些愣住,但感情的事,她幫不上忙也插不了手。所以她只是退了兒步,將空間讓給他們。

室內一片靜默。

時間,在等待中流逝。

“好……我等你。”巧兒緩緩開口,作了決定。

阿元舒開緊皺著的眉頭,露出放心的微笑。

“我只等半年,只半年。”她悄悄將那封信藏至背後。

馬啼聲劃破寂靜的夜空。

“我該走了。”外頭那兩人可能等得不耐煩了。阿元深深地望進巧兒跟裡,再次許諾,“我一定會回來,等我。”

接著,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你不怕他又悔約?”艾以在他身影消失之後,走上前將門關上。

巧兒喉頭緊縮,垂下眼眸,當她再次抬頭,眼中卻帶著堅定,“我還是想相信他。”

艾以溫柔地笑了笑,伸出手模模她的頭,眼裡透露出些許羨慕。如果當年的自己有她這樣的勇氣,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艾以悄悄地踏進房門,深怕吵醒床上熟睡的人。

確定夏琮崴沒醒,她反過身輕輕將門合上。

“回來啦!”

夏琮崴突然的出聲讓她嚇到汗毛都豎了起來,她深呼吸一口,要自己冷靜下來。

“吵醒你了?”她已經儘量不弄出聲響,沒想到還是把他吵醒了。

“不,我本就未入睡。”他好不容易才把那兩個吵死人的傢伙打發去處理別的事,剛躺下不久她就進來了。

“怎麼還不睡?這麼晚了。”見到他,艾以還是有些尷尬,畢竟他是第一個讓她吐露心聲的人,雖然他並不知道那女孩就是她。

“在想一件事。”夏琮崴坐起身來,“我明天要趕路,得搭船北上才行,可是這附近只有供玩賞山水的客船,並未有長途載客的船。”

魚餌撒下,只等大魚上鉤。

“那你打算怎麼辦?”艾以全然不知自己已一腳踩入對方所設下的陷阱。

“不曉得,盤纏也快用盡了,得再另外想想辦法。”他撒起謊來臉不紅氣不喘,彷彿所說的話一切都是真的,“我娘病了,家裡的人正等著我趕回去。”

聽到他頗為可憐的遭遇,她的側隱之心油然而生,又憶起他今天的確幫了她不少忙,話就這麼月兌口而出,“明天一早我也要北上送貨,你若不嫌棄的話就跟著我走吧!”

魚兒上鉤。

“那先謝過了。”夏琮崴眼裡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相逢自是有緣,幫個忙是應該的。”她壓根忘了稍早時她還認為兩人是萍水相逢,不會再有見面的一天。

想捉弄她的念頭就這麼又爬上他的腦袋。

“對了。”他故意以拳擊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說道:“今晚我遇見一位與艾兄長得極為相似的姑娘,還異想天開地以為是艾兄喬裝的。”

艾以聞言,僵了一僵,隨即想起當時巧兒為了替她月兌身而告訴他的話。

“這……你應該是遇見我表妹吧,大家都說我們倆很像。”

“嗯。”他有些困難地忍著笑。

“你不信?”

“相信。”相信你真的很不會撒謊,“我還在想她方才說的那番話。”

“哪番話?”

自己的事卻得裝成不知情,艾以不曉得該有怎樣的反應才不會令人起疑。

見她一副想裝成置身事外的樣子,夏琮崴挑了挑眉,接著說道:“她同我談論她的舊情人,聽得我挺感動的,而且她所說的那個人,我認識。”

認識?

艾以一把揪著他的領子,大聲問著:“你認識?他人在哪兒?”

送上門來的豔福哪有不要的道理,別人他可以不要,但這個豔福是她。夏琮崴偷偷地將雙手伸到她的腰後,環住她。

“幹嘛這麼激動?”他胡說八道的功力愈來愈好了,這還得感謝那兩個吵死人的傢伙每天在他耳邊吵著一堆沒意義的架,讓他耳濡目染。

她被他問住,啞口無言。

“我知道,艾兄是幫你表妹問的。”他悄悄地將手臂縮緊。

艾以渾然不覺他做了什麼。

“不用擔心,我保證他們一定會再見面的。”夏琮崴定定地看著她。

他怎麼知道?又為什麼能如此肯定?

“那他現在……”

“我只能說,他很好,身邊也有許多關心他的人。”當時若不是她,他可能不會回去,更永遠不會知道其實還有那麼多人一直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