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2)

聽他這麼說,艾以一直懸著的心才稍微放下,嘴邊漾出一抹微笑。

太好了,至少知道他現在過得很好,那就夠了。

她欲轉身上床,腰上一股力量鉗固著她,讓她動彈不得。她低頭一瞧,皺著眉,指著他那雙不知何時環抱著她的手,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沒什麼。”他緩緩縮回雙手,作勢打了個呵欠,走回床上躺好,就像一切都沒發生過。

艾以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勁,可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算了,想太多了。她也忍不住打了個呵欠,熄了火,躺上床。

美夢……

才剛開始。

人呢?

艾以站在甲板上東張西望的,都要出發了,還不見夏琮崴的人影。

“少爺,還不開船嗎?”一名船員問道。

“再等會兒。”

踢踢踺踺的馬蹄聲由遠而近,艾以抬眼一看,一輛馬車停下,依序走下幾個男人。

夏琮崴一眼就看見站在甲板上的艾以,向她揮了揮手。

“不是說去辦點小事,怎麼這麼久?”

“抱歉,我儘量趕了。”他忙不迭地向她賠罪。

都是這兩個傢伙,收拾東西慢慢來也就算了,一路上竟然連一個在馬車內一個在馬車外也能吵,專心吵架的範尚傑駕車速度便愈來愈慢。

艾以眼神飄到範尚傑跟沈灝身上,這兩人是打哪兒來的?

“這兩位是?”

“我們是來搭便……嗚……”

範尚傑笑咪咪地回答,話還沒說完便被夏琮崴暗中送他的一記柺子給打斷。

夏琮崴不理會範尚傑指責的目光,自顧自地說著:“他們是我同鄉的友人,也有急事要趕回去,所以想請艾兄行個方便。”

耙情她的船成了免費客船?艾以挑著眉心想。

“可以是可以,可我們只剩一間空房,你們卻有三個人……”

一旁的範尚傑和沈灝已經開始猜拳看誰要睡地板了。

“艾兄,你不介意我跟你同房,另一間房就讓給他們倆吧?”

他知道她吃軟不吃硬,只要口氣秸軟,客氣地跟她要求,她也許會答應。

來者是客,艾以也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下來。

“走吧,我帶他們到房間去。”

要是巧兒知道她跟他又同房了,一定又要不高興了,她已經能預見她跳著腳說不行的模樣了。

艾以所說的空房就在她的房間隔壁,此時只有一個人大刺刺地躺在床上。

沈灝推門而入。

“看完了?”範尚傑仍躺在床上,懶懶地問著,半點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嗯。”沈灝已大致將船上的作業模熟了。

範尚傑翻過身側躺看著他。“喂,你會不會覺得咱們少主跟那艾少爺之間的關係不大對勁?”

“哪裡不對?”

“你沒注意到少主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他嗎?”範尚傑彈起身,盤腿坐在床上。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沈灝不是很想理會他。

“你也沒注意到少主好像一直在討好他嗎?”如果連這麼明顯之處他都沒看到,那他鐵定是瞎了。

好像是有那麼一點……但,那又如何?沈灝並不以為意。

“而且,我老覺得這個艾少爺很眼熟,但卻想不起來在哪兒過他。”範尚傑爬了下頭髮,覺得自己的腦袋實在有夠不中用。

“是挺眼熟的。”沈灝也有這種感覺,不過他也想不出曾在什麼場合見過他。

本嚕咕嚕……

範尚傑壓著肚皮,發出虛弱的聲音,“我好餓……”

沈灝這才想起他們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東西,不知不覺已到正午。

一陣巨大的銅鑼聲急促響起,他們倆被這震天聲響嚇到,以為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去看看怎麼回事。”

沈灝蹙著眉,準備出去看看,他才一打開門,腦袋就被賞了一記拳頭。

般什麼?他瞪向手的主人。

艾以急忙收回手,“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我正要敲門,你卻正好開門。”這人不是面無表情,就是像現在這樣一直蹙著眉頭,讓她覺得有點可怕。

“嗯,剛剛是什麼聲音?”他朝艾以點了下頭,接受道歉,雖然他還是蹙著眉頭。

“準備吃飯的聲音。”站在艾以身後的夏琮崴開口替她回答,順便探頭進門對著那趴在床上忍著餓,一動也不動的範尚傑說道:“喂,吃飯了。”

夏琮崴第一次這麼討厭自己。

去食堂的途中,艾以與範尚傑有說有笑的走在一塊,看在一旁的夏琮崴眼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想她對著別人露出那樣甜美的笑靨,也不想讓任何男人靠近她的身邊,他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麼小心眼,也不該如此小家子氣,可是他無法剋制自己不去這麼想。

他真的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一晃眼,已過了十多日。

範尚傑還是整天無所事事地這邊晃晃、那邊晃晃,沈灝則是天天沒事找事做,不是去廚房幫忙洗菜、切菜,就是用完膳後幫忙洗碗,沒多久就跟廚子混熟了。

“大家好像都很喜歡艾少爺。”沈灝拿著乾布將洗好的盤子擦乾。

“當然啦,少爺他不只五官端正、頭腦聰明、客氣斯文,而且會體恤我們這些下人,很難不去喜歡他。不管你去問誰,在艾府工作的每一個人都會回答一樣的話。”廚子邊洗碗邊與他閒聊著,再將洗好的碗盤放到他旁邊,繼續說著:“少爺會不定期地開放糧倉,救濟一些貧苦沒錢吃飯的人,像他這樣的好人,我看這世上也沒幾個了。”

沈灝停下手邊的工作,放下盤子。

還真看不出來,他只覺得艾以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對他沒有其他特別的感覺。

“阿灝,跟我說話很無聊吧?我好像沒見你笑過。”廚子問道。

怕被誤會,沈灝連忙揮手解釋:“不是的不是的,我的臉從小就這樣了,一直都沒什麼表情,你不要想太多。”

“這樣啊,我還在想你是不是不太喜歡我呢!”廚子笑道。

沈灝有點尷尬地繼續擦著盤子。

“最近大家的胃口好像不錯,以往總會剩下一些飯菜的,但這些天晚上收回來的碗盤,等到我早上準備要洗時發現都還挺乾淨的,是我的廚藝變好了嗎?”廚子語罷,仰頭哈哈大笑。

沈灝擦著盤子的手頓了一下,為了不在船上當個閒人,晚膳後的碗盤總是由他自告奮勇收回廚房放的,明明每晚都有剩下一些飯菜才對,廚子的話讓他忍不住泛起疑惑,那些飯菜到哪去了?難道是有人半夜跑出來找吃的?

哆——

廚子停下手邊的動作,“啥聲音?”

砰——

聲音從堆積如山的木材後方傳來。

沈灝將原要上前查看的廚子擋了下來,他對廚子搖搖頭,示意他別出聲,接著他走向木材堆,順手從一旁拿了把菜刀。

只是個小女孩。

一個傷痕累累的小女孩瑟縮在堆疊頗高的木材堆後的角落,身上傷口滲出的血水早已風乾許久,殘留在髒破的衣物上。

“你在這裡做什麼?”哪來的小孩?

沈灝將她拉起身來,小女孩忍不住痛,閉上眼緊皺著眉頭,手裡拿著的小碗掉落在地,應聲而破,他看著地上那些碗的碎片,知道無端消失的飯菜是到哪兒去了。

廚子看不過去,走過去用力拍掉他的手,“小力點,你沒看到她全身是傷嗎?”

沈灝看著她,小女孩也回看他,全身顫抖著。

他們大眼瞪著小眼,僵持不動,廚子趁著這時候跑去通報。

餅沒多久,艾以主僕與夏琮崴雙雙來到,範尚傑見他們匆匆忙忙地往廚房走,也好奇地跟了進來。

艾以蹲在小女孩前面檢查她的傷口,傷口雖然多,但都不是很嚴重,她伸手要抱小女孩回房替她擦藥,小女孩卻躲到沈灝身後抓著他的手。

沈灝有些訝異,她剛才不是還在瞪他?

“她好像比較喜歡你。”範尚傑挑了下眉,笑道。

嘖,麻煩!

沈灝抱起她走向艾以的房間。

將小女孩放到床上,沈灝想離開,卻被小女孩抓得死緊。

巧兒端來一盆水跟乾淨的布巾。

“你們先出去。”艾以打開一旁櫃上的木箱,從裡頭拿出一瓶藥。

“……我走不開。”沈灝試著想拉開小女孩的手,又怕太過用力會弄痛她。

艾以蹲到小女孩面前,輕聲說著:“你先放手,等一下他就會回來的。”

小女孩先是看了她一眼,再抬頭看了沈灝一眼,這才緩緩放手。

“巧兒,去拿件你的衣服過來。”這小女孩身上的衣物又破又髒,活像剛經過大難般。

其他人都走出房間,只留下艾以主僕和小女孩。

“我們都出來了,艾少爺怎麼還在裡面?”範尚傑不解地問。

不是要幫她梳洗擦藥?他一個男人在裡頭作啥?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夏琮崴將他們兩人趕離艾以門口。

艾以和巧兒快速地替小女孩擦拭身體、換好衣服,雖然衣服稍嫌太大,但至少看來乾淨許多。

“妹妹,你怎麼會在我的船上,還全身是傷?”艾以拉起她的衣袖替她擦藥,身上的傷只是小擦傷,兩隻手臂就沒那麼幸運了,有的傷口已開始微微化膿,但真正嚇著她的是小女孩身上早己癒合的那些沭目驚心的傷痕。

小女孩沒有回答。

“你家在哪?”

“我沒有家。”

小女孩終於開了口,只是她聲若蚊蚋幾近無聲,還帶著些許氣音,不仔細聽根本聽不清楚,讓她們聽得有些吃力。

“我會自己走,姐姐不用擔心。”

她看得出來?艾以雖然有些驚訝,但並沒有特別在意。

“你叫什麼名字?”

“羽兒。”

“羽毛的羽?”

小女孩點點頭。

“你先休息,其他的等你醒來再說。”艾以讓她躺下,模模她的頭要她安心。

羽兒乖順地點頭,“你可以等我睡著再走嗎?”

“當然可以。”艾以溫柔地對她笑了笑,替她拉好被子,在床邊坐著。

羽兒閉上眼躺著,聽著艾以與巧兒說話的聲音,不知不覺開始放鬆下來。

她的家在一夕之間被滅門,她雖沒死,卻被仇人逮著過比死還痛苦的日子,身上的傷在在提醒著她的遭遇,好不容易終於逃了出來,跑到這艘船所停泊的港口,她趁著當成上船通道的木板尚未收起又剛好沒人注意的時候,偷跑上了船,只想著能走多遠就走多遠,還以為被發現之後她會立刻被趕下船的,但是他們沒有,不但沒有,反而還對她很好。

但是她不想說出這一切,就算他們是好人,就算他們對她很好,也是一樣。

聽見規律的呼吸聲,等到確定羽兒睡著之後,艾以這才悄悄離開,不忘交代巧兒幫下陪著她,走出房間,夏琮崴還在門口等著。

“她睡著了,我們別吵到她。”艾以壓低聲音,用手指抵著唇,示意他別出聲。

他們走上甲板,她有些疲憊地倚著欄杆,感受那冰涼的微風吹拂。

“她說了什麼?”夏琮崴索性整個人坐到欄杆上。

“很危險,別這樣。”她深怕船身只要一個晃動,他就會落入水中。

他坐得穩穩的,雙手放開欄杆,“沒事的,不要窮擔心。”

“掉下去我可不會救你,到時候你得自己想辦法上船。”艾以打趣地說道。

“我當然會自己上來,你又不諳水性怎麼救我?”他閉上眼睛,享受微風輕拂。

“你怎麼知道我不諳水性?”艾以狐疑地眯眼,她不記得有對他提過。

他聳聳肩,唇邊帶笑,“說吧,那孩子說了什麼?”

真愛故作神秘。她撇了下嘴,“她叫羽兒,是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你打算怎麼處置她?”他躍下欄杆。

“不知道,現在也只能先暫時收留她。”艾以伸了個懶腰,老覺得好像把什麼事忘了,她閉上眼,認真地想著。

“對了,我都忘了咱們剛剛那盤棋還沒分出個高下。”她以拳擊掌,恍然想起,廚子去通報她之前,他跟她正在棋盤上廝殺。

“呵呵呵,這局我可是又贏定了。”夏琮崴大言不慚地說著。從以前到現在,她贏他的次數實在少到屈指可數。

“哼,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她不甘示弱地高仰起下巴。氣死了,十戰十敗,她就不信贏不了他。

“多說無益,比了便知。”夏琮崴搖了搖手指,擺明了就是瞧不起她。

夏琮崴和艾以走回中廳,準備要在棋盤上好好分出個勝負,一進門只見範尚傑跟沈灝早已接手下起那未完的棋局來了。

“將軍。”

“啥?可惡……”範尚傑不敢置信,把錯全怪到原來下棋的人身上,“我這方是誰下的啊?下成這樣早知道就選你那邊。”

沈灝面無表情地朝他努努下巴,暗示他注意身後。

“幹嘛?你下巴怎麼啦?”

“我下得很不怎樣是吧?那可真要請教請教了。”艾以走到範尚傑身後貼著他耳朵說著。

範尚傑汗毛一豎,趕緊躲到沈灝背後,探出一顆頭陪笑著,“我是說我自個兒下得真是不怎樣,毀了你精心布的局,真是不好意思。”

他見風轉舵的功力可是堪稱一流,無人能及。

沈灝起身將位子讓回給他們,“那孩子呢?”

“睡了。”艾以重新排著棋。

範尚傑自動自發地拉了張椅子過來,跨坐著,手搭在椅背上。

“誰要跟我下?”艾以指著棋盤,已經等很久了。

夏琮崴甩甩手,坐到她對面,“當然是我。”

連著下了好幾盤,艾以依然一路敗北,她開始失去風度,氣急敗壞地大喊著:“我不相信,換人、換人!”

範尚傑在一旁偷偷竊笑,被她眼尖地看到,“敢笑我?換你跟我下。”

一開始艾以慘敗了一局,接下來每當只要有危機出現,夏琮崴就會湊到她耳邊教她應該怎麼走,結果大獲全勝,氣得範尚傑直跳腳。

“有人幫你,不算!”

她得意地雙手環胸,斜睨著他,“喂,君子願賭服輸吶!”

他氣到說不出話。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轉頭看向夏琮崴,“我們目的地快到了,你們呢?”一直忘記問這件事,今天終於讓她想起來。

“你就這麼急著趕我們走啊?”範尚傑捧著胸口故作傷心樣。

沈灝直接賞他後腦勺一巴掌,他實在是看不下去。

夏琮崴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我們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