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

沒有人動,沒有人呼吸。

女子低頭看向穿透她身軀的劍身,嘴角漾起一抹微笑,倒地。

她躺在地上痛苦地喘息著。

夏琮崴愣愣地看著自己手中滴血的長劍,半晌才回過神來,視線移向癱躺在他腳邊的女子,他蹲為她止血,他不想殺她,只是情勢所迫才逼不得已這麼做。

他想看清楚她的臉,突然發現她頭頸的交接處有塊微微掀起的皮膚,其餘地方則有微微的接痕,他沿著掀起的皮膚撕開,女子整張臉掉了下來,原來又是人皮面具,不同的是,面具下那張熟悉的臉孔卻令眾人傻住。

“娘……怎麼會……”如果眼前的女子是他本該已死的親孃,那……他究竟做了什麼?

曉晴嘔出一灘血,用力地喘息著。

“……誰去叫師父,快去啊!”夏琮崴眼神逐漸渙散,小時候嬗妍倒在湖邊的影像與眼前的曉晴重疊在一起,同樣的,他又出手傷了他身邊重要的人。

夏珉岢將曉晴扶起靠在自己身上,“怎麼會是你?既然還活著,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他實在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曉晴半眯著眼,努力撐著,不想讓眼睛太快閉上,“我不甘心付出,你卻始終不正眼看我,她什麼都沒做你卻愛上她……咳……”她又嘔出一灘血。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夏珉岢哽咽到說不出話,只是一直搖頭。

曉晴向夏琮崴伸出手,他緊緊握住。

“對不起,我太自私……才會讓你受苦……”她的眼淚潰堤,無法抑止。

“我不要緊,你別再說話了。”他從未怪罪過她。

曉晴看著艾以,笑了,“你說的對,我活得很累……終於可以休息了……”這世上最瞭解她的人,也許就是這孩子吧!

艾以已經哭到無法出聲。

“若是你們不知道是我就好了,至少我還是……你們心目中的那個夫人……”曉晴開始喘不過氣,鮮血不斷從她胸口湧出。

夏琮崴按住她的穴道,設法止血。

“別說了,你別再說話了,求求你……”夏珉岢再也剋制不住自己的淚水。

“沒用的,咳咳……呼……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有沒有……在乎過我……”她撐著最後一口氣,等著夏珉岢的回答。

“……你這不是廢話嗎?”他摟緊她,淚水滴落在她臉上。

她笑了。

夏琮崴手中緊握著屬於曉晴的手,漸漸鬆開。

“娘?娘!不……你醒醒、醒醒啊……”他輕拍著她的臉,試圖喚醒她。

艾以從身後抱住他,“別這樣……”

沈灝帶著秦燁踏進房內時,已來不及了。

消息被封鎖,除了那天在場的人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夏珉岢辦了場盛大的葬禮,美其名是為了厚葬李嬤嬤。

李嬤嬤年事已高,沒有人懷疑她是怎麼去世的。

除了葬禮夏琮崴有出現,其餘時間他都一個人關在房間裡不出來,不吃不喝也不見人,公事也就這麼荒廢著。

夏珉岢只好接手,好讓堡內一切事務能夠繼續運轉,一方面又擔心著夏琮崴的情況,連艾以他都避不見面了,更何況是他?

看著放在夏琮崴門外的飯菜依然沒有用過的跡象,艾以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不能讓他再這樣下去了,我該怎麼做才好?”她扯著巧兒的衣袖問道。

巧兒嘆了口氣,她也不知道能怎麼辦啊!

“小姐,彆氣餒,說不定他最後自己想通就會出來了。”巧兒拍拍艾以的肩膀替她打氣,雖然她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

艾以嘆得比她更大聲。

“他這個人就愛往牛角尖裡鑽,若是他能那麼容易想通一件事的話,就不會離家那麼多年了。”

巧兒啞口無言,這下她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了。

“對了。”艾以突然擊掌大喊:“巧兒,陪我去個地方。”

夏珉岢公事正好告一段落,想來看看夏琮崴的情況,遠遠就看見艾以主僕倆快步向後山走去。

“你們要去哪?”他叫住她們。

“去曉晴夫人生前住的地方。”艾以頭也不回地答道,腳步一點也沒有放慢。

“我也去。”他跟上前去。

現在的年輕人都不知道要敬老尊賢嗎?他跟得這麼累,她們都沒看到嗎?夏珉岢氣喘吁吁地走在後頭。

在終於發現身後喘個半死的夏珉岢是個中老年人這事實之後,艾以放慢腳步,“我在想,也許曉晴夫人有留下一些東西,我想用那些東西誘使大哥開門。”他不能再不吃東西了。

然而夏珉岢只想知道曉晴這些年來究竟是過著怎麼樣的生活,他知道夏琮崴多少會知道分寸,不至於真讓自己餓死。

“妍姨還好嗎?”那天之後艾以就沒有再見過嬗妍,並不清楚她這幾天的近況。

說到這,夏珉岢更覺心痛,“她很好,曉晴根本就沒有下毒,只用了會吐瘀血的藥,那對身體沒有任何壞處。”

“那曉晴夫人為何……”要故意作戲誤導他們?

她要說的話他心底有數,“我也想知道。”

年輕的時候他不懂曉晴,往後的日子他也沒機會懂了。

巧兒完全聽不懂他們之間的談話,只覺得這些天來大家都怪怪的,尤其是少主,沒事關在房裡幾天不出來也不吃不喝。

“巧兒,我看我跟夏叔一起去就好了,你先回去吧!”省得等會兒她又要問東問西的。

“喔。”巧兒嘟著嘴,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

山洞。

夏珉岢看著洞內的一切,久久不能言語。

“夏叔,你怎麼了?”怎麼不動也不說話?

他輕輕撫著原本放置了許多藥罐的櫃子,“她堂堂一個堡主夫人……到底為了什麼,委屈自己在這種地方生活這麼多年?”

為了你!艾以心想,但她沒有說出口。

她甩甩頭,先不管那些,找東西要緊。

她翻箱倒櫃地找著,希望能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山洞很小,沒兩下就找得差不多了。

不可能什麼都沒留下吧?還有哪裡……還有哪裡是她還沒找過的?艾以不相信地環顧屋內。

真的沒有,可惡!她掄起拳槌了下牆。

癟旁的牆上露出巴掌大的四方形裂縫。

艾以仔細瞧著裂縫,確定不是自己的錯覺,她輕推了一下,那塊四方形的牆應聲掉地,裡頭有一疊紙。

“這是木頭做的。”夏珉岢撿起那片所謂的“牆”。

“應該就是這個了。”艾以取出那疊紙,將它遞給夏珉岢,“有資格看的人是你,夏叔。”相信曉晴夫人也是這樣想的。

夏珉岢接過手,猶豫著該不該看。

半晌,他深呼吸一口氣,還是決定看了。

“一起看吧!”他在桌前坐下,對艾以招招手。

艾以靜靜陪著他,沒有說話。

紙,一張張翻著。

事實,一次次地撞擊著他們的心。

夏珉岢激動得無以復加,如果沒有找到這疊曉晴親手寫下的紙,有些事情將永遠石沉大海。

“夏叔,你……還好嗎?”艾以心中的起伏不亞於他。

“很好,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沒有奉父母之命娶曉晴的話,這一切也許都不會發生。”他很自責,若不是因為他,曉晴會有一個美好的人生,而不是這種無止盡的痛苦。

這父子倆真是如出一轍,只會把錯往自己身上攬。艾以搖頭苦笑。

她站到他身後,抓抓他繃緊的肩頸,輕聲說著:“不管過去發生了什麼,都過去了,再怎麼自責也不會讓事情往更好的方向發展的,所以說,與其沉浸於緬懷過去的感傷,我們是不是應該要更珍惜現有的一切?”

夏珉岢喉頭一緊,現有的一切?

“你要連曉晴夫人的份好好活著,幸福地活著,和妍姨一起。”艾以停下動作,“就當是你欠她的。”

夏珉岢抱著那疊紙,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