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2)

明知進解剖室是早晚都要面對的,但看見那一刀從人體劃開,上頭脂肪被撥移,露出裡頭所有臟器畫面時,章孟藜還是扭轉過視線,盯著某處角落,心裡反覆誦讀佛號,望死者好走。肩膀忽然一沉,她一個驚跳,叫了聲,幾雙眼睛看了過來,她脹紅了臉。

“膽有這麼小嗎?”周師頤鼻子下方被口罩遮掩,只露出那雙漂亮的眼,他瞳仁黑亮,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

至此,才發現是他的手按上她的肩,她鬆口氣,低道:“周檢,你動作這麼突然,誰都會嚇到啊。”

“只是要告訴你,等等鋸頭蓋骨時往旁邊退一點,免得被噴到。”

鋸頭骨……噴到……是血肉嗎?腦海浮現想像畫面,她愣一下,僵硬點頭。

“你們有人有抽菸喝酒習慣嗎?”王法醫割下臟器,擱在容器裡,枰過重,取了一小塊組織,放入容器後,將臟器排在台面上。

在場人員,包含蘇隊長、記錄的監識科人員、法醫組的檢驗員均搖頭。

“我也沒有。”章孟藜答完,看向身側老闆。“你……”

“你看過我抽菸還是喝酒?”周師頤戴著口罩,但她大概能猜到他嘴角肯定是噙著有點嘲弄的笑意。

王法醫笑兩聲,捧著一個臟器。“你們這幾個很及格啊,不然就像他的肺和肝一樣……看看,這就是抽菸的肺和喝酒的肝。”手指著方才二割下暫排列在旁的某個臟器。

“他開釣蝦場的,應該會有喝酒習慣。”蘇隊長趕緊說明。

“胃裡沒有食物,十二指腸有食物。膀胱的尿量……”王法醫與檢驗員繼續切著一個又一個臟器,平鋪直述的聲音不停迴盪在這氣味有點特殊的空間。最後,劃開頭皮,開始鋸頭蓋骨。

聽見鋸子鋸開頭蓋骨的聲音,章孟藜還是從腳底泛出冷寒,一路向上,直至頭皮。那種硬生生將人骨鋸開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腳也發軟;她很想拔腿落跑,但兩腿無力,僅不自覺地慢慢往左側熱源移近;她手緊抓住老闆垂在身側的手臂,另一手直接握住他掌心,牢牢掐住,似是正在鋸的是她的頭蓋骨。

掌心突如其來的溫熱令周師頤微怔,他微偏過臉,垂眼看著她,只見她緊閉的雙眼下眼珠子還在快速移動,眼睫輕顫著;他正要說話,她忽然瞠開半隻眼,覷了覷前頭解剖台,復又閉上——想看又不敢放膽看。

她這表情太有娛樂性,他無聲失笑,本欲月兌口嘲弄她膽小的話,就這麼嚥了回去。其實也難為了她。說穿了,只是個小女生,而他自己也不是第一次進解室就能如這刻般淡然,何況是她。

“腦蓋骨沒骨折,硬腦膜下也沒有出血、腫瘤或水腫,腦部沒有受到攻擊現象……噫,小妹妹!”王法醫忽然看向她。“你是第一次看到潘朵拉盒子的內容物哦?記得回去要收個驚。”

潘朵拉盒子?她呆了幾秒,才懂了王法醫的幽默。

她看看在場的人員,他們看著那些臟器的表情與傳統市場婆婆媽媽在豬肉攤前挑豬里肌、豬五花、豬腰內肉的表情差異不大,僅有她顯得不夠勇敢……啊,這次回家,她定要纏著媽媽帶她上菜市場好好逛一下豬肉攤。

“筆錄請看一下。”周師頤拿了筆錄,移至一名年輕男子面前。“若沒問題,請在這裡簽名蓋手印。”

年輕男子看了看,顫著手簽下姓名。“會……判我罪嗎?”

周師頤沒說話,只把筆錄取回。章孟藜瞄瞄老闆不大好看的臉色,遞出一張責付證書。

“這個要請你填寫,然後你請你家人帶著他們的身分證和印章過來幫你辦手續,看是太太或是爸媽都可以。”

年輕男人看看那張證書,問:“這是……我要被關?還要付很多錢?”

“都不是。手續辦好,你就可以回去了。如果不知道要怎麼填寫,門口進來那邊的服務處會教你怎麼寫。”她看老闆依然沉著五官,這很少見啊,他一向以溫和斯文形象面對這些當事人的。“你可以去辦手續了。”

年輕男人起身,回身凝視他們。“回去後,還要過來開庭吧?”

“會寄傳票給你,請你收到傳票時準時過來開偵查庭。”她邊將筆錄收進卷宗夾裡,一邊說明。

“喔……那……”男人慾言又止,想知道檢察官會不會起訴他。

“回去吧,記得準時來開庭,別再做這樣的事,自己都為人父了,以後孩子懂事了,你怎麼開口告訴孩子說你犯了竊盜罪?”周師頤忽抬首,嚴肅地凝視男人。

“我知道錯了。看見警察時,就知道真的不能存僥倖的想法。”男人捏著責付證書,一旁法警已打開訊問室門,他看了下時間,朝兩人深深一鞠躬,說:“不好意思,應該已經過了你們的下班時間了吧?這麼晚了還麻煩你們。抱歉。”

章孟藜望著男人離去的背影,愣了好一會,只覺心口有些沉。她整理好筆錄,淡淡地說:“為了一袋麵包吃上竊盜罪,真不值。”

男人叫林志文。今日輪值內勤,林志文是稍早前警方送過來的現行犯,犯了竊盜罪,本以為是偷了什麼重要物品,一進訊問室,才知道只是一袋麵包。

林志文說,他學歷不高,平時以打零工維生,太太懷了孕,已好幾天沒吃米飯,僅吃便宜泡麵,他在馬路邊見一部機車車籃放著一袋麵包,順手就拎走,附近巡邏員警撞見,當場逮捕。

“嗯。”周師頤像心不在焉,從鼻腔輕輕地哼了聲,顯得有些敷衍。他移動腳步,往外頭走。“燈關一關,走了。”

“……喔。”她收好物品,離開訊問室,快步跟上他;他心情似是不好,她也不開口。

“如果是你,你怎麼做?”周師頤忽然低聲開口。

她微怔幾秒,才明白他所指為何。“雖然竊盜是非告訴乃論,但他情節輕微,也情有可原,我想我會聲請簡易判決處刑,建請法官判緩刑。”

他點點頭,沒開口,回到三樓,才在辦公室門口停步,回首看她。“明天上班時間,你向縣府社會處通報這件事,請他們處理。”

她呆了幾秒,尚未搞清狀況,問:“讓社會處處理什麼?”

“啟動司法保護中心機制,社會處會安排林志文之後的工作出路。”他長指揉過眉骨,有些疲倦。“他那樣長期失業,只偶爾接零工,怎麼養活妻兒?客觀條件來說,他符合司法保護要件,現在不幫他解決困境,先不管他偷麵包這個案件最後法官怎麼判,也許就是緩刑,但他日後再犯的機率還是很高,我們應該協助他不是嗎?”

章孟藜懂了。她點頭應聲:“我明天上班就先處理。”

見他心情不甚好,她不多話,頷首欲回辦公室,被喊住了。

“你等等有事嗎?”周師頤看著她背影。

“沒有。”她搖首,帶著困惑神色看他。“等等整完卷,就要走了。”

“晚餐應該還沒吃吧?”他執內勤,她必然是跟著他行動;他忙一天,午餐後至今未再進食,想來她也差不多,頂多跟著她科裡的同事吃點下午茶吧。

“五點多有吃兩片孔雀餅乾。”

孔雀餅乾?他以為應該是提拉米蘇這類的甜點。他笑,掌心貼上腰月復。“下次執勤時,你有機會吃零食的話,能不能給我幾片?我從四點多餓到現在。”

她反應過來時,說:“我去拿。”

“不用了。”

她眨眼,問:“你不是餓了?”

“一起去吃點東西吧。我東西收好先到樓下等你,順便看一下林志文手續辦好沒,你工作做完下來找我。”說罷,進了辦公室。

和他一起吃東西已不是太新奇,她進辦公室整理方才所做筆錄與警方一併移交過來的筆錄。稍長時間過後,她拎了包與外套,走到一樓時,卻不見他人影。

“章書記官!”法警大哥從法警室探出臉,朝她招手;她走近,覷見法警室內坐在椅上闔眼的身影。

“睡著了?”她小聲地指指自家老闆。“說眯一下,讓我遇上你時,叫醒他,我看他睡得挺熟的。”

她點點頭,放輕腳步,在他腿邊矮子。他靠著椅背,臉孔偏向裡側,雙手在腰月覆上交疊,呼息沉穩,五官比起他醒著時顯得稍柔軟些。

這個人,看著文質彬彬,卻常說出那種令人想生氣、又沒辦法真的對他生氣的話來。簡單來說,有點嘴賤,可明明心很良善啊;看他為林志文那個案子影響了心情,就能得知他是有同理心的。所以他的嘴賤是在掩飾他柔軟的心?又看了他一會,知道他累了,但也不能任他在這裡睡到天亮。她想了想,手搭上他手背,輕輕晃了下。

“周檢,醒來了。”喚了幾次,才見他展眸。

周師頤半垂的眼盯著她瞧了幾秒,似乎才認出她。他揉揉兩頰,坐直了身子。“不好意思,你等很久嗎?”

不好意思?他會對她說這種話?剛睡醒的他,都這麼……可愛無害嗎?她抿唇笑,站起身。“沒有,我也才剛把筆錄整理好。”

他起身時,高大的身形晃了下,她心一跳,拉住他手臂。

法警大哥嚇了一跳,靠上前攙他一把。“周檢,你不要緊吧?”

他擺擺手,白著臉色,笑道:“沒事。”背上公事包,曲指輕敲她額面。

“走了。”步出地檢署大樓,他問:“你有特別想吃什麼嗎?”

“本來是想去小七買個關東煮就好,現在也沒特別想吃什麼。”

“關東煮?”他點頭。“我想想看。”

盯著兩人前進的腳步,她忽然看他,一臉小心翼翼。“周檢,你……”

“我什麼?想好再問。”他說話時,眉間仍難掩疲憊。

“你是不是有什麼病啊?”

他明白她意思,肚裡一陣好笑。他側眸,漫不經心的姿態,道:“你才有病。”

“……”想回嘴,思及他眉眼間難藏的倦色,章孟藜軟了聲音:“只是看你剛剛好像快暈倒,而且你嘴唇都發白,想說你是不是生病了。”

以為她會一如往常,瞠圓大眼回他幾句,卻意外聽見她這麼說。頓了下,他側眸看她,低沉聲線多了分溫柔:“我有低血壓,應該是突然站起引起暈眩,並不要緊。”

低血壓……難怪幾次不經意觸碰,總覺他手溫很涼。他怕冷也是因為低血壓吧?想了想,她問:“你沒吃藥嗎?”

“不需要。”他抬手,攔了部車,上車與司機說明去處,才又解釋:“我這應該是遺傳體質的本態性低血壓,不用特別治療,作息飲食正常,通常不會有什麼影響。”

“你作息很難正常的。”

他笑一下,有點莫可奈何的意味。“是啊。”

覷見他唇邊噙著的笑意,她小心翼翼地問:“那你心情好點沒?我總覺得你在訊問林志文的案子後,心情很不好。”

他長指揉揉眉骨,靜默了會,才應聲:“嗯,確實因為他的情況,感覺心裡不是很舒服。有時候覺得自己憑這個身分為社會爭取了正義,但真是這樣嗎?你想想看,他要是進了牢,他的妻小怎麼辦?也許他的太太最後會跟他一樣只能偷或搶,那麼執法的同時,我們也製造了另一個問題……我們的法律很多時候並不能保護我們這些人民。”

兩人忽然間就這麼沉默了。她明白他意思。這社會本就存在諸多不公平,富有的人一直富有,甚至變得更富有;但貧苦的人依然無法改變生活,當入不敷出時,為了活下去、為了妻兒,有些人只能選擇從事違法行為。對這些人來說,活都活不下去了,是非對錯難道會比生命更重要?

見她沉了臉,周師頤忽然笑了聲,問:“以後你也會遇上一樣的情況,有時力不從心,有時是無能為力,那麼,你還是決定要考嗎?”

“沒想過放棄。”

“即使打開過潘朵拉的盒子,也沒打消你念頭?”他扯松領帶,讓自己舒服些。

“雖然昨天親眼見識了整個過程的感覺並不好,但是還能接受,所以我相信會更好。”她轉轉圓溜眼珠,忽笑得神秘。“跟你說喔,我打算這次休假回家要讓我媽帶我去市場豬肉攤逛,認識一下內臟,我想,多看就習慣了。”

豬肉攤?豬頭和人頭可是不一樣啊小妹妹。但他未表示想法,只問:“房子契約打了?”

“打了。早上付了兩個月押金,約簽好了,我打算晚上就在那邊睡了。”

“你東西搬好了?”昨天看房,今早簽約,今晚就要過夜?

“沒有。我東西不多,早上出門前有整理一袋衣服和一些鹽洗用品,先摶過來了,剩下的衣服和書找時間再回叔叔家搬,反正裡面什麼都有,我又一個人,不需要太多東西。”

“棉被枕頭也有?”

章孟藜一愣,睜大眼。“糟糕,我居然忘了!我本來就有打算下班要去買,現在……還是我在這裡下車,我去買棉——”

“不用了,我記得夜市有賣,等等留意一下。”“我們要去夜市吃飯?”

“那裡有一家關東煮,比小七好吃數十倍。”

只是好吃數十倍嗎?喝掉最後一口湯,章孟藜憶起稍早前計程車上他說的話,她擦擦嘴,道:“周檢,這不只好吃數十倍,是百倍了。”

周師頤嘴裡一口魚豆腐,燙得很,他含糊應聲,待嚥下後,看了她空空的碗一眼。“你吃真快。”

“好吃啊。湯頭濃郁但不過鹹,蔬菜鮮甜,魚板、甜不辣新鮮又Q彈,吃得出來食材有挑過,不像便利商店的湯都太鹹,玉米有時候不甜,我也吃過爛爛的甜不辣。”

他“嗤”一聲,瞥她一眼,“你錄美食節目?”

“我是陳述事實。”她看看他面前那一盤,說:“像你說我吃得快,其實是因為你還有那一盤米腸和香腸切盤,所以你吃得比我慢。”

是,差點忘了還有這盤。周師頤將那盤吃了一半便被閒置一旁的切盤推到她面前。

“真不吃一點?”服務生送上時,已問過一次,被她搖頭拒絕。

“真的不吃。今天看到肉還是沒胃口。”

昨日解剖結束,回地檢署後,在地下樓的員工餐廳用餐,見她僅挑菜,沒半塊肉,心裡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他第一次見到人體解剖時,那血肉模糊的畫面也曾令他連著幾天吃不下半口肉。

他揚起笑,晃晃手中夾在筷子間的香腸片。“那你得再等我一會。”

“沒關係,你慢慢吃。”她說著話,眼睛好奇張望。“那一家烤肉店好多網友介紹,人那麼多,真的很好吃嗎?”

他知道她指的是哪家,帶著一種近似看戲的表情,笑問:“你現在會想吃嗎?”

她沒好氣。“並不會,好奇問問看而已。”

他笑一下。“那家是真的不錯吃,等你想吃肉了,可以去排排看。聽說有客人八點點餐,十二點才叫到號碼。”

“這麼誇張啊……”她望向那攤子前的晃動人影,忽瞠圓了眼。“那個女生好像是火鍋店老闆的妹妹……她不是吃素嗎?”

“都有和尚吃肉的新聞了,一個平常的民眾吃肉不特別吧?”

“也是。可能她只是幫人買的,或……噫,那個男生我好像看過……”她認真思索那張俊秀的男性面孔,忽揚聲道:“我想起來了!昨天下午調卷時,有看過那個男人。”

“嗯?!”他好像被勾出了一點興趣。

“就摟著大美女的那個男人,我昨天在法院見過。”

周師頤抬臉,望向她說的烤肉店。人潮不少,但仍能輕易認出火鍋店老闆的妹妹,她手長腿長,五官出色,在人群中特別顯眼。看了好一會,才等到摟她腰的男人轉過臉龐——他微訝,是他。

“你不認識他嗎?”他仍看著對面攤位前的男人。

“不認識,只是昨天見過,對他有印象,因為感覺有點嚴肅。”

“他是地院的呂彥峰。”

章孟藜愣了兩秒,訝問:“呂法官?”

她不過一個新進不久的檢方書記官,甚少在院方走動,每日重複著開偵查庭、整卷、內外勤等工作;工作方面也未有直接接觸,要她認得所有法官的臉孔,目前有困難。

“是,就是他,記住了。”他起身,道:“走了。”

結了帳,見她還杵著不動,他疑惑問:“不是要買棉被和枕頭?”

“對啊,但是我覺得我們應該過去打招呼。”

“人家約會,你要去當電燈泡?”說完,長腿一邁,往另一頭走。

也是,她不該當電燈泡。回神時,快步跟上他,卻又回首看向那對男女。他們郎才女貌,互動親膩,那麼甜蜜。她想,談戀愛真好,何時能輪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