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

X,真他媽的冷。冷風撲面,帶了點溼黏,周師頤不禁拉攏外套,表情略有不耐。早上看天氣不錯,少穿了件背心,真是失算。

“周檢,你很冷嗎?”章孟藜已能從他表情辨出情緒,天氣冷,他就會有這種很不耐的神情。“要變冷了,我晚上有瞄到氣象,好像又有冷氣團。”

“嗯。”他輕輕哼一聲。

啊,好不屑的語氣啊。“你不是都會帶著暖暖包,或者是手套?”

“早上看天氣不錯,沒準備。”他低著眼,慢吞吞走著,像洩了氣的球。她是頭一回遇上這樣怕冷的男人,而且這男人在天冷時還會臭臉;她瞄他沉冷的側面,忽揚聲說:“法袍啊。周檢,你可以把法袍穿上的,而且紫紅色的鑲邊在晚上很顯眼,不怕被車子撞,不像我的,整件黑不溜丟。”

周師頤輕蔑的眼神,看她一眼。“不要說廢話。”誰會穿著法袍四處亂竄?

她哈哈笑兩聲。“難怪蘇隊長會說你很沒情趣,開個玩笑嘛。”

他忽然止步,側身看她,不說話,她被看得後頸發涼,乾笑。“我說錯話?”

周師頤微勾唇角,道:“情趣是給女朋友的。你想要我的情趣?”

她怔愣看他,傻了好幾秒,兩頰浮上暖意時,才想到要回話。

“我、我才不是這個意思!”她眼睛瞠得圓亮,兩腮粉女敕。

“不然是什麼意思?”啊,他最喜歡看她這種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了。

“我……”她半張口。夜色下,他那雙流光色澤的眼底滿是笑意,他目光靜靜落在她面上,似笑非笑地牽揚著他的唇角。這個男人,有引人陷溺的吸引力,此刻,他這樣看她,她如何說得出話?

“氣勢太弱。”周師頤忽開口。

“什麼?”

“你被問得答不出話,哪天坐上法台,要是被告經驗豐富,是不是幾句話就讓你閉嘴了?”

“又不一樣,那都是因為你——”意識差點說出什麼,她紅著臉,硬生生將視線從他英俊的臉上挪開;她看著便利商店,移動腳步。“啊,到了,我還想買點零食,還有熱可可,可能要逛一下。”

似乎是……害羞?她走開前的神色帶有羞怯,柔情款款,他心口有些熱。

見她往便利商店走去,他慢慢跟在後頭,落後好幾步,看著她轉進店裡。

她所謂的逛一下,應是在掩飾她未出口的情緒;既是如此,他也不需急著跟上,反正他只需買一包泡麵。他慢吞吞走著,兩手舉至唇邊呵氣,身後忽有引擎聲伴隨刺耳的煞車聲。

“你要去哪?”周師頤轉首,只聽見男人質問聲,從車裡下來的是名女子,看清面容時,他微怔。

“我想走一走,你先回去。”溫雅琦用力甩門,漂亮的臉蛋滿是淚水。

“你想走去哪?找你那位秘密男友嗎?”溫仲堯隨後從駕駛座下車,他倚著車門,看著車頭前的身影。

“就算我去找他,也理所當然。”溫雅琦像被挑到痛傷處,回首瞪視兄長。

“理所當然?那麼陳葳呢?你把陳葳放在什麼地方?”

“你不是說我不能喜歡她?那現在又問我這種問題,你讓我怎麼回答?”兩人,個站在駕駛座旁,一個立在車頭,彼此對視。

“我沒有不讓你喜歡陳葳,但是你想過沒有,陳葳她玩不起你的遊戲。”

“誰告訴你我對她是玩遊戲?”

“那你那個男朋友怎麼說?你交男朋友我不會反對,我也歡迎你邀他來

店裡吃飯,讓我跟他認識一下,但你不願意;你一面交著秘密男友,一面又對陳葳做那些曖昧舉動,這樣要我如何相信你對陳葳不是玩遊戲?我只是怕你再次受傷,不是要干涉你交友權利,我希望你知道自己愛的是什麼、要的是什麼。”

“你光說我,你自己呢?你明知道陳葳喜歡的是誰,你為什麼不去面對?最有資格去回應她感情的人一直退縮不敢上前,我這種沒資格的人想對她好,你又阻撓,你要是喜歡她,就去爭取啊。”

大概在氣頭上,這對兄妹似是忘了身在何處,語氣激動,想要不聽見實有難度。周師頤明白自己偷聽不道德,但並非他故意,只是……這對兄妹的感情世界聽來似乎有些複雜?女的不是和地院的呂彥峰在一起,現在又扯上了誰?

“叮咚”一聲,便利商店的門聲像提醒了那對兄妹,兩人皆一愣。

章孟藜一走出便留意到左前方那部車子,實是因為那對男女外型太出色。

“你們……”她走近,覷見美女臉上的淚痕時,愣了愣。

“嗨,好巧。”溫雅琦先反應過來,揩了淚,笑問:“你來買東西啊?”

“嗯。”她點頭,看看男人平靜神色,再看看她。“你們打烊了?”

“今天公休。剛剛和我哥去看電影,現在要回家了。”

“你們住店面那裡?”看他們車子方向是往地檢署,火鍋店在地檢署後兩條街,簡單來說,和她目前住處僅隔一條街。

“住樓上。”

“那我們住得很近,我就——”

“小姐,你還要聊多久?”周師頤從暗處走出,他朝面前男女頷首,偏首看著下屬,神色微冷。

“好了嗎?”

章孟藜點頭,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好了,泡麵我也幫你買好了。”拿高手中拿著的兩包泡麵。

他只是又看她一眼,轉身離開。

她對面前男女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先走了。”頷首,快步追上自家老闆。

“不聊了?我看你對那位小姐似乎真的很有意思,一看見她就衝過去。”還忘了他的存在,哼。

“很喜歡她嗎?不過真抱歉,她有男朋友了。”

“……”幹嘛這樣說話……她偷覷他一眼,道:“我知道,呂法官啊。”

“你還記得就好。”停頓幾秒,他開口:“不僅呂法官,聽他們對話,似乎有了新對象。”

“新對象?”她不懂,只撕開包裝袋,拿出暖暖包輕輕晃著。

“好像兄妹都喜歡上同一個人,哥哥要妹妹不能喜歡,妹妹對哥哥喜歡又

不敢承認的態度不以為然。我猜,也許妹妹喜歡上哥哥喜歡的對象。”

“妹妹喜歡上哥哥的對象?”她想了一會,訝問:“哥哥喜歡男的?”

“或許吧。”只聽到兩人似乎都喜歡那個叫……好像是陳威的這個人。

她點點頭。“周檢,你好八卦喔。”

“……”他頓住,慢慢回身看她。

他表情像是不可置信,這樣的神色在他面上罕有,章孟藜只覺好笑。“這個給你啦,已經幫你搖熱了。”手中東西往他懷間一塞,轉頭不看他了。

周師頤按住胸懷,待看清那物品時,愣了幾秒。

她偷覷他一眼,看著前方。“剛剛看到櫃檯有賣這個暖暖包,買一送一,我就買了。還是你愛用的小白兔牌呢。”

他手心捏住暖暖包,看著身側她只拿著泡麵的側影,問:“你的熱可可?”

她像頓了一下,聲音帶點不自然:“剛好沒有,說是賣完了。”

他若有所思盯著她側顏,那裡浮暖著粉澤,有些動人。於是,有一點一點的笑意,在他眼裡漫了開。

她租的房子不大,機能看起來卻不差。雖是套房,僅一房一衛,但垂掛

至地板的珠簾巧妙地遮掩了床鋪,保留一點隱密空間。入門旁是一組雙人座沙發,附了張茶几,正對面的液晶電視螢幕不小,電視櫃與衣櫃及床頭櫃皆為純白色,整體看了甚舒服。

“一個月月租多少?”他看著正在接水的她。開放式廚房不大,但備有流理台、天然瓦斯、排油煙機,煮食很方便。

“八千。本來覺得好像有點貴,後來問科裡同事,大家都說十坪空間附全套家電,還有天然瓦斯,又在這一區,是很合理的房租。”

“的確是很合理的租金,至少這房子裝潢看著很舒服,房子也不舊。”

“主要是工作近,就算晚下班,也不用擔心沒公車搭。”章孟藜接了水,扭開爐火。她打開一旁小冰箱,彎身翻著。

“還有,房東太太說,她知道我們這種工作都要等宿舍,雖然跟我籤一年約,但是期間我要是排到宿舍,她能讓我退租,而且不沒收押金。”

“不沒收押金這點有白紙黑字嗎?”他靠著流理台,側著身看她。

這角度望去,扎著馬尾的她露出一截脖頸,弧度唯美;她骨架小,膚色白,髮長不算太長,過肩而已。他看著看著,心想,小菜鳥原來長這模樣。

“有啊,我有那麼笨嗎?”她回首看了他一眼,拿出一把青菜。

他挑眉。“我有說你笨?”

“你沒有說,只是常常逗著人耍。”

……似乎是。回想她幾次豐富表情,他無聲失笑。

她掩上冰箱門,手中一顆雞蛋一把青江菜,她轉身看他。“加不加青菜?”

“好。”有瞄見她冰箱裡面塞了不少,他問:“你平時做菜?”

“沒有。就這兩天回家,我女乃女乃讓我帶過來的,她擔心我每餐吃外面,會吃太多農業,所以幫我準備了她自己種的。”她笑一下,開始揀菜葉。“老人家比較操煩啦。啊,你看,還有蝸牛呢。”她翻到一隻小蝸牛,指給他看。

“你還真的會的樣子?”看她動作熟練地挑葉菜,憶起她說過她會做點一般菜色的話。

“這又不難,小時候常拉著小凳子,跟女乃女乃坐在廳前揀菜,鄉下人家都這樣生活的。女乃女乃時常說女生要是不會煮菜,長大會沒人要,要我認真學。”

“你也認同?”

章孟藜想了一下。“小時候當然當真啊,現在不這樣想了。很多雙薪家庭為了生活也沒辦法做飯菜,下了班買便當回家的多得是。我反倒覺得現在會做菜的女生一部分是因為興趣,另一部分是為了自己的丈夫甚至孩子可以吃得更健康,才學做菜的。”挑好的菜葉放入水盆裡。她把蛋洗淨擦乾,找了兩個小碗,敲敲蛋殼,欲將蛋白蛋黃分離。

她眉眼專注,神情再認真不過。他看著看著,心裡發軟,掀唇想說點什麼,手機響了。

“啊,電話!”她回首看著桌面上震動的手機,再看看手中雞蛋。

“周檢,我——”未竟,他已走過去拿來她手機。

周師頤滑了下螢幕,將手機貼上她耳邊,指尖不經意輕輕滑過她耳廓。她心微顫,看他一眼,有些不自在地開口:“喂?”頓了下,她揚眉笑,“什麼啊,他居然記得?”

她笑得生動,脖頸微微後仰,露出秀氣的下巴弧線,隨著她微仰頸的動作,手機微離她耳邊,她隨即側著角度貼上,不由自主往他身側移近。她不知又聽見什麼,瞠圓了眼。

“真的?不是吧?可是媽,我白天都在地檢署欸……嗯……嗯……”眼神不經意一瞟,覷見鍋內水已沸騰。

“啊,水、水滾了!”章孟藜瞠大眼睛看他。“幫我關小火。”

他伸長另一臂,扭轉爐火,側過臉,就見她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不自在地轉開目光,一臉心虛。

“在跟我老闆說話啦……才不是,你不要亂想,就只是同事關係……啊,反正我是沒辦法待在家裡等的,不過,一般宅配都會電話確認吧,我跟我們科長說一下,跑回來簽收應該是可以的,要是真的沒收到的……”

周師頤盯著她笑得歡快的側容,不禁揣測,什麼事令她如此快樂?也許她不是笑點低,是還保有純摯的心。因為單純,連笑都很容易。

“好啦,我知道,媽再見。”結束通話時,章孟藜想著方才媽媽在電話中問起的事,有些不自在。“不好意思,讓你幫我拿手機。”

他沒說話,只將她手機往茶几一放。她模不著他情緒,只安靜將蛋黃和蛋白分離,接著開始洗菜。

周師頤迴流理台前,看了她好一會,開口問:“你媽媽知道我在你這裡?”

她愣一下,還沒開口先熱了臉。“就問我在跟誰說話。”還問她為什麼這時間他會在她租處、問她和他是不是有什麼……但這種話,怎麼可能對他坦承。

“你怎麼說?”

“說跟我老闆啊。”她洗著菜,冷水凍得雙手冰涼,臉頰卻不受控地發著熱。

他點點頭,半晌,又問:“你說老闆,她知道是誰?”

“知道。我家人會問工作情況、同事好不好相處等等的,我每天跟著你不是開庭,就是外勤內勤的,他們也知道。”邊說邊將青菜梗和蛋黃放入鍋裡。

他又點頭,一會時間,才慢吞吞開口:“他們知道我姓什麼叫什麼?”

“當然知道啊。”偏首看他,對上他目光,心跳快了,也不知在心虛什麼,她解釋:“我家人只是關心我的工作,沒什麼意思的,你不要誤會。”

他沒說話,只一逕在笑。

“你……你笑什麼?”她垂眼,攪動了下湯。

“心情好。”他只噙著笑。

“……”古古怪怪。她將面體、菜葉、蛋白、調味料全入鍋,湯滾後,道:“可以吃了。”

周師頤再自然不過地佔了沙發一角,低首吃麵;他吃得認真,看樣子真是餓了。她不擾他,拿了出門前分析案情用的筆記,繼續寫著。

這個工作一向忙碌,每天最愉快的時光除了睡眠,大概就是用餐的時間,費去的心神、用掉的體力,皆在這時候獲得補充,所以除非情況不允,他從不虐待自己的胃,餓了就吃,大口吃,認真吃;他不求精巧,只求蓄飽身體能量,方能繼續下一輪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