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

“你看那個許朝翔真沒問題嗎?”中午的地檢署員工餐廳,擠滿了用餐的員工和法警,蘇隊長送兩人回來,乾脆在這用餐。

周師頤目光從另一側挪回來,道:“你應該也有聽說,他和他父親的風評一向不是太好,說他那個人正直我絕對不相信,但他回話的態度確實也滿坦蕩,看不出心虛。不過……政客似乎擅於說謊?”

蘇隊長哈哈笑。“擅於說謊還面不改色才對。許家父子風評很差,外面都說全靠買票當選的,現在抓得嚴,他我不敢說,但他爸那個年代肯定有買票。”

“嗯。”周師頤面對眼前冒著熱氣的鍋燒面似是興趣缺缺,目光循著方才方向,再次望了過去。

“真奇怪啊,明知道許家就是惡勢力,背後黑道撐腰,怎麼大家還是一邊罵一邊又把票投給他們?”蘇隊長搖搖頭,忽然恍悟,道:“啊,其實這好像也沒什麼,政客有幾個是乾淨的?”自言了一堆,才恍然發現對座男人根本沒在聽。

“喂,看什麼?”蘇隊長五根粗指在他面前一揮。

“怕那隻小菜鳥找不到我們。”對面那張黑臉笑得很討厭,周師頤舉筷用午餐,無視黑臉曖昧的注視。

“餐廳也就這麼大,怎麼可能找不到。”蘇隊長笑咪咪。

“人多。”他夾起魚板咬了一口。

“也對。你們的餐廳都很可怕,像台中地院,用餐時間連學生都跑去吃,人多到滿出來了。”

“便宜吧。”周師頤不講話了,專注地解決眼前這鍋面。

“也是啦,便宜大碗又不難吃。”蘇隊長舀了一匙咖哩飯嚼著,眼神四處飄。“你那隻小菜鳥到底吃什麼要等這麼久……啊,在那,是在等鐵板麵?”周師頤看了過去,果然見她在排隊。

他笑,“她同事對她說蘑菇鐵板雞排面很好吃,所以她……你不要笑得這麼討人厭。”回首就見對面那張黑臉笑得白牙亮晃晃。

“我不能笑哦?”蘇隊長又笑。“你的小菜鳥很單純可愛啊,反應很真實,做事又積極。我那些同事還在問你們在一起多久了,我說我不知道啊。檢座,要不要告訴我?”

“閉嘴。”他冷肅著臉孔,耳根熱了。他的小菜鳥……聽起來很不賴。

蘇隊長笑得很幸災樂禍,像他的反應娛樂了他。“你不講也沒關係,別說我不夠朋友,我們有兩位同仁對你的小菜鳥很有興趣,你要是……那不是那個呂法官?”

蘇隊長覷見章孟藜端著餐往這方向走來,身邊跟著院方的呂彥峰。

周師頤停筷,看過去。小菜鳥不知和身旁的呂彥峰說什麼,笑顏燦爛,倒是呂彥峰顯得有些冷淡。

章孟藜端著午餐回座時,笑說:“排隊剛好遇到呂法官,我看也沒位子了,就請他跟我們一起坐,反正我們也還有一個空位。”

“一起坐一起坐,人多熱鬧。”蘇隊長把帽子從旁邊空位拿起,戴上。

“一定要吃到就對了?”周師頤無所謂誰要來共桌用餐,他只瞄著她面前還滋滋作響的鐵板,帶點趣意地笑著。

“當然啊,我第一天進來時,就聽前輩們說員工餐廳最好吃的就是蘑菇鐵板雞排面了,每次來都要排隊排好久,所以沒機會吃到,今天比較早用餐,

一定要排到。”午休時間至一點半,時常是過了一半的用餐時間才有空下來覓食。

“其實還不錯,缺點就是要等很久。”他盯著她拌著麵條的動作,目光挪至她側顏,忽然發現原來她長得這麼可愛。

“那你吃什麼?”章孟藜湊近看。“鍋燒意麵?我聽科裡同事說,這個是人氣第二名,料多又大碗。”

“沒吃過?”他視線落在她微紅的側容,再次覺得,她太可愛。

“沒有哇,每次下來都很趕,沒時間等現煮的,吃自助餐比較快。”

“試試?”他把大碗挪過去。“柴魚湯頭,魚餃和炸蝦很鮮。”

“不用啦,我自己這個也許都吃不完。”她飛快地看他一眼。他眼神邃亮,令她憶起稍早前他為自己擦藥的姿態,臉腮浮暖。

對面蘇隊長忽咳兩聲,看著身旁安靜用餐的呂彥峰。“呂法官,請問一下,你們餐廳的燈光一向都這麼閃亮嗎?我感覺很刺眼,怎麼辦?”

呂彥峰只淡淡微笑,飯一口一口往嘴裡送。

蘇隊長對於對方的冷淡不以為忤,續道:“呂法官,再請問一下,你有帶墨鏡出來嗎?我怕我一頓飯沒吃完,先瞎了眼。”

“你不要打擾呂法官用餐心情。”周師頤淡薄地開口。

“我只是沒看過像你們這樣感情那麼好的檢座和書記官。”蘇隊長呵呵笑。

章孟藜反應再慢,也聽出了什麼,她熱著臉看向斜對面的警官大人,道:“蘇隊長,你這樣的笑容,感覺很討厭。”

“……”白牙收起來了,低怨一聲:“默契還真好啊。”

“……”周師頤只是悶聲笑,肩膀微微抖動。

“……”她古怪地盯著他。“我講錯什麼了?”

“沒有。”周師頤仍在笑,燦燦的深眸凝視她疑惑的表情。“你好棒棒。”

被稱讚,她困惑又羞怯,只是捧起湯碗,喝了兩口熱湯,滿足地開口:“想不到這個湯滿好喝的,我以為是用粉去調的。”附湯嘛,哪能多要求。

“老闆自己熬的,有同事向老闆問過,說他的東西全都自己做,連上面的醬料也是。”周師頤簡單說明。

“難怪喝起來就是和粉調的不一樣。”章孟藜點點頭,覷見對座男人沉靜的眉眼,總覺得冷落了對方,她開口:“呂法官女朋友家的湯也很好喝的。”

呂彥峰頓了下,緩緩抬眼看她。“我女朋友?”

“嗯嗯。”她用力點頭。

“你跟雅琦認識?”呂彥峰淡問,看她的目光帶有幾分研究。

“呃……你說她叫什麼?”

“不知道名字?”蘇隊長狐疑。“你真的認識呂法官的女朋友?”

“……”何必用這種眼神看她,很奇怪嗎?她求救似地看了身側老闆一眼。

“稱不上認識,我們只是曾經在呂法官女友的餐廳吃過飯。”周師頤說完,垂眼吃麵。

章孟藜點頭,笑說:“湯頭好喝,熟食好吃,而且你女朋友長得好漂亮,我每次看見她,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停了下,接著說:“你女朋友的哥哥也長得好好看,我第一次見到時,還以為他們餐廳是刻意挑俊男美女當服務生,後來才知道他們是兄妹。”

“餐廳在哪?”蘇隊長甚有興趣。

“就後面兩條街而已啊,迴轉素食火鍋。”章孟藜比了個方向。“你說司法新村後面那條街嗎?店名是‘蔬園’吧?”

蘇隊長見她點頭,笑說:“去過啦,老闆我也認識。”

“你人緣這麼好?”周師頤慢條斯理地開口。

“別這樣,這轄區沒有我不熟的啦,巡邏工作我們可是很認真在做。”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假,蘇隊長道:“老闆姓溫,溫仲堯,對吧?”

“溫?”章孟黎想了一下,搖首。“沒問過他姓什麼,對他印象就是長得很漂亮。注意,是漂亮喔,不是帥。”

呂彥峰側首看蘇隊長,難得主動開口:“溫仲堯?”

“對啊,那家老闆叫溫仲堯,前兩年雙親先後離開了,才帶著他妹妹從台北搬回來,說是——”蘇隊長忽頓,納悶看著呂彥峰。“不對啊呂法官,剛剛周檢不是說那家火鍋店是你女朋友開的,你不知道你女朋友哥哥叫什麼名嗎?”

呂彥峰表情沉靜,眸光轉了幾瞬,道:“不是。我只是確定一下我女朋友和你們說的是不是同一人,也許你們認錯人。”

“我曾經看過你和你女朋友去逛夜市,我不會認錯人的。”章孟藜忽瞠大眼,訝問:“還是你、你還有——”

似猜到她腦袋瓜裡裝了什麼,周師頤擱筷,道:“章孟藜,你臉轉過來。”

她愣一下,偏過臉蛋。“怎麼了?”

“好像比較消腫了……”他抬臂,指尖去碰她額角。

他微垂著臉,長睫覆住他心思,她只瞧見他長長的睫毛根根分明;她竟像傻了,數算起他的眼睫毛。

“還會痛嗎?”他揚睫,對上她帶著著迷的目光。

她紅了臉,搖搖頭。“不、不會了。”她轉回身子,埋首吃麵不說話了。呂彥峰沒什麼表情地看著對座兩人,忽道:“我只有一個女朋友,沒劈腿,所以你認識的那一位,是我女朋友。”

意識到他是在和自己說話時,章孟藜尷尬不已,他知道她原來想問他是不是還有其他女朋友。

“我們這個書記官剛畢業,性子比較單純、直白一點,相信呂法官不會放心上才是。”周師頤出聲說話。

“怎麼會。”呂彥峰淡聲笑,有些疏離。

“要我看,像她這樣才好,愈單純的人,往往愈能看清事實,搞不好這次李偉生和吳宗奇那兩件案子最後是她找到兇手。”蘇隊長一嘴油膩地開口。

“我?”章孟藜擺擺手,笑得靦腆。“我不行啦,想很久也沒想出個什麼;本來還以為可能是許朝翔,可是他有不在場證明,兇手好像真的不是他,那——”她頓住,怔怔看著對座法官大人的筷子掉落地,發出脆聲。

“抱歉,手滑。”呂彥峰彎身拾起筷子。他看著對座女孩,徐聲問:“你說的許朝翔是那位議員吧?”

“對啊,之前有兩起命案,他跟兩名死者都——”

“偵查不公開。”周師頤按住她手腕,往桌面下拉,他掌心覆住她手背,指尖纏上她的,面不改色,微笑道:“不好意思,相信呂法官應該能體諒。”

“是,我知道,是我比較抱歉。”

“不過聽呂法官口氣,你也認識許朝翔?”

呂彥峰淡笑,“他是議員,他父親又是立委,自然知道他。”他擦擦嘴,起身說:“我吃飽了,你們慢用。”他當然知道那兩起命案,只是沒有過多揣測,但方才聽見許朝翔這名字……難道那兩人的死……

蘇隊長盯著那道背影,皺起眉。“我覺得……他有點怪怪的。”

周師頤瞄一眼那道離開的背影。“嗯。”呂彥峰的反應耐人尋味。

“她……好像也有點怪怪的。”蘇隊長盯著斜對座女孩紅撲撲的臉頰。

“啊?”章孟藜眨眨眼。“我?”

“你的臉怎麼這麼紅?”蘇隊長嘖嘖兩聲。

臉很紅嗎?都是因為那個人的手……她試著抽回桌下被他握在掌間的手,他偏像是故意,力道更緊,轉了幾次手腕,仍不松,偷瞄他一眼,他從容地夾著麵條往嘴裡送,似一切均與他無關。

她知道了,知道不該對呂法官透露案情……覺得自己應該是被他懲罰,她只能熱著臉頰,支吾開口:“那是因為、因為我剛剛被蘑菇醬辣到了……”蘇隊長瞪大眼。“你們家餐廳的蘑菇醬是辣的?”

“是啊,你不知道吧?下次可以試試看。”周師頤漫不經心地鬆了她的手,馬上就見她抓起叉子,埋頭猛吃。

他低首繼續用餐,笑意在眼底心裡漫開,無比歡悅。

寫妥起訴狀,周師頤一看時間,都要十一點了?他收拾桌面,將幾份資料整理出來,關電腦,抓了外套和公事包,另一手拿著那疊資料,移步到隔壁辦公室。

這個時間,除了內勤的同仁會在辦公室之外,其餘辦公室均是漆黑一片;站在她辦公室前,只她一人桌面檯燈與她頭頂上那盞日光燈仍亮著,她靜靜趴在桌面上,臉蛋向外,闔著眼睡著了。

他放輕腳步走進,將手中物品擱下,手肘撐在隔板上,就這麼盯著她睡顏。約好一道晚餐,知道他還在忙,她就在這等到睡著嗎?真乖。

忍不住無聲笑,抬指想去撥開散在她頰面的髮絲,視線一瞟,看見她壓在臉下的筆記本……欸,那是他的名字吧?他挪腳,微傾身,看著筆記本上的內容。

周師頤。周師頤。周師頤。名字怎麼這麼難寫?

不要浪費時間。

想清楚再說。

……後面這兩句,不是他常掛在嘴邊的?寫的都是與他相關……他心裡暢快,無聲笑開。他盯著她的臉,從她未經修飾的眉、靜合的眼睫,還有微啟的菱唇……心裡一陣柔軟,不禁抬指去拂開她髮絲,指尖有意無意輕滑過她皮膚。

他的動作像驚擾了她,她撥了下他的手,依然酣睡。他又笑,壞心地捏住她的鼻,她皺起眉,躲著他的手,忽然睜眸。

章孟藜半張眼,意識尚未清明,只見上方一張斯文英俊的臉孔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盯著她……她一凜,倏然坐正身子,精神都來了。

“周檢。”揉揉臉,她乾笑兩聲,目光瞄見筆記本上那潦草的字跡,手忙腳亂將簿子合起。他有看到嗎?希望不要。

“在這睡覺,不怕感冒?”周師頤拿起西服外套,慢條斯理地穿上。

“也不想睡,但是眼皮一直往下掉,明明下午喝了好幾杯咖啡的。”昨晚輪執內勤,一早又上班,她開始覺得地檢署真不是普通人能待的。

他拉整袖口,偏過臉看她,見她一臉疲憊,剛睡醒的模樣還有點傻。他心口發軟,道:“平時要維持一點運動量,體力才會好一些。”

“但是這麼忙……”她起身,收整著滿是卷案資料的桌面。

“早上早起半小時,晨跑三十分鐘就夠了。”

“爬不起來。”她瞄他一眼,那麼怕冷的人……她問:“你有在晨跑?”

“除了執勤和雨天之外,每天跑。”

“你那麼怕冷。”

“怕冷和晨跑是兩回事,衣服穿暖就好。”他看著她,微微一笑,“明早一起晨跑?附近的中學清晨五點就開放讓民眾進去運動。”

她有氣無力地搖頭。“不要,我最討厭跑步。”

他笑,指指方才帶進來的資料。“明天把這些整理好,可以送公訴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