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2)

章孟藜翻了翻,是一個豪宅特定區開發案,建管課兩名小闢涉嫌圖利建商的案子,在她報到之前就已進入偵辦,聽說已查了近兩年,總算可以告一段落。

“對了。”擱下資料,覷見蛋幕上方的便利貼,她說:“下個月歡送會時,我們科裡想買禮物給主任檢察官,你們有打算送嗎?”前輩們說,每次有職務調動時,署裡會辦歡送會,這次主任檢察官調往高檢署,同事們決定合資送禮。

“目前沒聽說,但禮是一定要送,也許會和公訴組還有事務官那邊討論看看是不是一起送就好。”他看眼時間。“很晚了,走吧,我怕收攤了。”他朝門口走。

“收攤?要去哪?”

他一怔,她不知道嗎?“去吃飯。”

打算帶她去吃高大俠海鮮炭烤。幾次聽同事提起,說扇貝、明蝦、生蠔、巨蛤鮮美無比,偏偏苦無時間去品嚐。

“吃飯?”她拿包包的手一頓,看著他。“你還沒吃飯?”

她不會是忘了吧?周師頤像看外星生物一樣地看著她,道:“還沒。”她表情不大自在,他疑惑開口:“你不會是吃飽了吧?”

她乾笑兩聲,點點頭。“六點那時候吃了一個便當了,辦公室有同事要訂,所以我也就跟著——”包裡手機響,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接通電話。

“喂。”餘光覷見他走出門的背影,她熄了燈。“啊,你怎麼這麼晚?有啦,昨天收到的……”她忽然愣了愣,猛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她看看錶,離十二點還有五十七分,所以他……她快步跟了出去。

“蛋糕我還沒吃,因為昨天執勤,今天又忙到現在,我剛出辦公室而已,沒有時間過生日,不過你還記得實在讓我感動……”一邊說一邊下樓,她不時往下望,只見得著他的發頂。

“你心意我收到了,蛋糕我吃完再打電話跟你報告一下我的感想。”怎麼覺得他好像愈走愈快?章孟藜心一急,對著電話彼端說:“我現在有一點事,明天打電話給你,就這樣。”

手機收進包裡,她加快下樓腳步,總算在步出大樓時看見他背影。

“周檢。”她追了上去,但他未看她,腳步沉穩地轉出大門。她微喘,道:“那個……”

周師頤看了她一眼,放緩腳步。“不喘了再說話。”

她徐徐吐息後,帶著歉意的口吻:“剛剛是烤蛋糕給我的那個同學打來的,他問我有沒有收到蛋糕、好不好吃,我才想起來今天我生日,也才想起來你前晚約我今天一起吃晚餐的事。”

他沒說話,但她知道他在聽。“對不起啦,我真的忘了今天是我生日,也忘了我們有約好今天一起吃飯。你……你想吃什麼,我請客,算是跟你賠罪好不好?”

“都這時間了,你能請我什麼?便利商店的關東煮?”

“你本來打算去哪吃?!”

“野味小吃。”他似笑非笑地盯著她,慢吞吞開口:“喝鱉血、鱉膽汁,吃炸蜂蛹、鐵板鴕鳥肉、清燉蛇肉湯、涼拌山豬皮、炒蛇皮、炒泥鰍、三杯甲魚……你生日嘛,吃點特殊的。”

她活見鬼的表情。“你、你有吃這麼重口味?”

“你說呢?”他森涼地丟下這麼一句,目視前方,不理會她。

糟糕了,他好像真的生氣,但換作是她,約好吃飯卻自己先吃飽,還忘了這個約,她也會氣啊。怎麼辦,現在她該如何才能撫平他情緒?

她走在他身後,一路跟到他住處樓下。周師頤掏出鑰匙,回首看她。“你這是要跟我回家的意思嗎?”

“我是在想,要怎樣才能讓你不生氣?”他神情平靜,她猜不出他想什麼。

“沒生氣。”只是有點……應該說,太在意。這個認知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以為這女孩對自己有那麼點情意,得知她忘了他的邀約時,心裡的失落卻超乎自己想像,才後覺發現,他也把人家放在心裡了。

不是沒談過感情,但這幾年忙碌的工作佔據他太多心思與時間,他分不出時間思考感情事,即使家裡雙親也開始急了,促他找個女友,他也心有餘力不足;女友不是菜市場蘋果,上街挑一個成熟漂亮的帶回家就可以。

他曾經共事的書記官有三位,第一個是中年女性,近十年書記官的經驗,盡責,但安於現狀,沒有企圖心,只抱著不犯錯、不主動的態度等著被調行政室,直到退休。第二個是男性,更資深,靠著家世背景及年紀,散漫度日,工作堆積如山也不想處理,他稍提醒一下,換來“他一隻菜鳥檢察官,官威還真大,不尊重前輩”的責難。

到了她這隻小菜鳥,他對她毫無經驗的經歷不抱期待,卻意外聽她說起她要報考司法官的這個志願;她有衝勁、有理想,但人性貪婪,物慾橫流的世界,連司法官也難拒絕誘惑,何況一個初入社會的小女生?

初時,他抱著冷眼旁觀心態,像在看戲般地等她與那些人同流合汙,屆時再好好恥笑她所謂的正義也禁不起誘惑,卻不想,禁不起誘惑的是自己,就為了她那份純真、熱心到幾乎可用蠢來形容的性子,而把人家放上了心。

真是……失算啊失算。

像這樣明明對他有點意思,注目間讓他捕捉了幾次的情意綿綿,他以為她應該很重視今晚的邀約的,卻不想她忘得一乾二淨,還連自己生日也忘了,他除了無奈嘆息還能如何?可細想,不正是她那偶爾精明偶爾愚蠢的性子吸引了他?

“你一直走,都不說話,我知道我忘了是我不對,可是我不是故意——”

“我餓了。”他打斷她,只略帶笑意地等著她做何反應。

“啊?喔……你想吃什麼,我去買?”

“我聽見你說還沒吃蛋糕,所以我要你那個草莓蛋糕,還有一碗加菜加蛋的泡麵。”他含笑注視,問:“你該不會告訴我,上次剩的那包泡麵你吃光了?”

“沒有,還在,我現在回去煮。”走了幾步,回身看他。“我端過來?”

“不用,我上去放一下公事包,等等過去吃。”上樓時,一個念頭飛快掠過腦海。他想,下班有人做點熱食給他吃的感覺……原來這麼美。

“你就是這家店的老闆?”蔬園門外,呂彥峰看著男人,表情像驚詫,又像透過面前男人的臉思念另一人。

“是,請問您是……”溫仲堯帶著微笑打量著對方。幾分鐘前,員工說有個男人要找老闆,出來一見,並不認識,但這人為何這樣看他?

“我姓呂,雙口呂,名字叫彥峰。”好像,真的好像,面前這男人的五官,真的和她好像。

溫仲堯斂了笑,面無表情就要轉身進店,呂彥峰喊住他:“我們談談?”

“我不認識你,沒什麼好談。”

“那談溫仲瑩。仲瑩她……她好不好?”

“你找錯人了,這裡沒這個人。”

見他握上門把,呂彥峰急道:“你們有一張幾乎一樣的臉。”

溫仲堯掌心停在門把上,僵滯數秒,忽回身道:“你希望我怎麼說?”俊美的面孔微微扭曲。“說她很好,說謝謝你還記得她,說感謝你對她做過的一切?”

呂彥峰無話,他明白眼前這男人需要的不是他的道歉,他也清楚許多事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讓對方得到安慰;他不求原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找上門來是為什麼。求證她的身分?還是試探回來開店的目的是否是他所想的那樣?

抿了下乾澀的唇瓣,呂彥峰低低開口:“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於事無補,這些年來我沒有一天不悔恨,我不知道會有後來那些事,對於你們所受的傷,我不知道該怎麼補償,我只能考個法官,努力為受委屈的人要個公道。”

“然後?”溫仲堯冷冷回視。

“沒有。”呂彥峰淡淡地笑了一下,微低脖頸的他,劉海覆住他眼裡化不開的情緒。“如果……如果溫大哥方便,請代轉我的心意,希望——”

“不必,我們什麼都不需要。我還要做生意,不送。”

“請等一等。”呂彥峰看著男人背影,低問:“我只想知道,溫大哥真的只有一個妹妹?”

“那與你無關!”溫仲堯推門入內,將身後那人留在門外。

呂彥峰透過玻璃門望進店裡,試圖找尋熟悉的身影,看了一會,仍舊只有溫仲堯,還有一個年輕男孩穿梭的身影。那個人……故意躲著他吧?苦笑一下,反身朝外頭走,經過庭園,走出大門時,他愣住。

“呂法官,好巧,你來吃飯嗎?”章孟藜正要踏進蔬園,玻璃門外對話的身影讓她頓步,與自家老闆就靜立在這,等著。

呂彥峰抬臉,看見她時,眼神微微閃爍,目光再望向她身後的男人,只輕點頭。周師頤沉靜回視,噙著淡笑。

“你們也來吃飯?”稍長的沉默後,呂彥峰低聲問。

“對。你吃飽了嗎?要不要一起?”今天又輪外勤,早上只相驗一件獨居老人被發現在家中死亡的案件。

呂彥峰淡笑。“我吃過了,你們吃就好。”他頷首離開。

“為什麼,我總覺得這個人有點怪?”章孟藜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

“哪裡怪?”他試探性地問。

她想了一會,搖頭。“要我說,還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怪怪的。他整個人似乎透著一種死沉,你不覺得嗎?”

是怪,很怪,尤其那天中午他聽見許朝翔這名字時的反應……周師頤若有所思地看了那道背影一眼,未作評論。

“周檢。”她碰碰他手臂,細聲道:“剛剛他和餐廳老闆的對話,你有沒有聽見?老闆的臉色很不好看,呂法官也是,一臉蒼白。”隔著一個庭院,僅能聽見模糊語聲。

“太遠了,聽不清楚。”他應了聲,心裡只想著,等等讓蘇隊長送一份畢業紀念冊過來。

進入蔬園,一個應是服務生的年輕男子站在櫃檯內,正為客人結帳。

“你好,我早上有電話預約,兩位。”章孟藜微笑告知。

“電話預約……”男子翻著貼在桌緣上的便利貼,疑惑問:“小姐貴姓?”

“章,文章的章。早上打電話過來時,是一位姓陳的小姐接的。”

男子轉首往廚房內揚聲喊:“陳葳,你早上有接到預約電話嗎?”

周師頤一愣,目光挪向廚房出口,上次遇過的年輕女孩走了出來,她兩手在圍裙上抹著。

“有啊,怎麼了?”

這女孩就是那夜那對兄妹口中討論的人?所以,不是哥哥喜歡男人,是妹妹喜歡女人?那麼,呂彥峰又是怎麼一回事?還有,那晚他明明還聽見另一個男人的名字,似乎是叫什麼山的?這對兄妹的感情會不會太複雜?

“我沒找到單子。”年輕男子仍翻著便利貼。

“啊!”陳葳輕聲嚷嚷:“我好像忘記寫了,不過……”看看座位,說:“還好還有位子。”

陳葳端著歉疚的笑容,說:“章小姐嗎?不好意思,我忘了留你指定的位子給你,你要等,還是坐其它位子?”

“其它位子啊……”她看了看用餐區。

“我還不知道你有指定位子。”周師頤同樣看看用餐區,問:“你有特別想坐的位子?”

“也不是,說好了請你一頓,算是跟你賠罪,所以我希望坐在可以讓你方便拿到菜色的地方,這樣好像比較有誠意。”

他笑一下。“無所謂,方便就好。”

兩人才向陳葳點完湯底,溫雅琦從裡頭走出,為鄰座幾位客人加湯,看見他們,熱情招呼:“嗨,兩位今天比較早,中午就來了。”抓了抹布,在櫃檯上隨意擦著。

“我們工作關係,白天都很忙,幾乎不大有時間出來吃飯,通常都是到員工餐廳吃,有時叫便當進辦公室。晚上也是常常忙到很晚,所以前兩次過來時都差點過了你們點餐時間呢!對了!”

章孟藜笑咪咪地說:“剛剛遇到你男朋友,你們感情這麼好,他中午還來這裡用餐啊?”

“我男朋友?”溫雅琦一怔,尚未能反應過來。

“呂法官啊,剛剛在門口,才跟他擦身。”

溫雅琦靜了幾秒,看看裡頭,才回首問她:“你怎麼知道我有男朋友?”

坐在椅上的章孟藜單手撐下巴,微仰臉看著上方那張美臉。“上次在夜市看到,你跟他在買那家很有名的烤肉,我們那時正好在對面吃東西,本來想跟你打招呼,我老闆怕打擾你們約會。”

溫雅琦聽了聽,微笑問:“感覺你們工作很忙,可以透露是做什麼的嗎?”

周師頤掌心貼上身側下屬的腰,欲掀唇說話,卻先聽她應聲:“我們坐辦公室的,公司就在附近,他是我老闆。我們服務的客人有時因為個人因素,來找我們服務的時間不一,所以我們時常很晚下班,但客人至上,我們也不能限定客人的時間。你們這工作也是這樣吧?”

“是啊,有時候已經過了點餐時間,但客人還是會上門,其實也不好意思拒絕。”溫雅琦笑一下。“你怎麼知道我男友是法官?你認識?”

“喔。”她恍悟的表情。“也不算認識,就是有時中午休息時間出來吃飯時遇過幾次,有店家的老闆娘跟我們說他是法官;然後剛好一次我們在麵店遇上,他沒位子坐了,跟我們同桌,有聊了幾句,才知道他姓呂。”

“原來是這樣。”溫雅琦垂眼,抹著桌面。

“你跟你男朋友感情真好。”章孟藜一臉欣羨。“你們一定是熱戀期吧?”

“對我來說,沒有什麼熱戀期或不熱戀期,每次在一起都很開心才是我想要的感情。”溫雅琦說完,道:“我進去忙了,你們慢用。”

“說謊說得這麼面不改色,我真是小看了你。”周師頤低聲說。

她側首看他,放輕音量:“我哪有說謊?”

他挑挑眉。“坐辦公室的、服務客人、客人至上,嗯?”實在意外,還以為她會毫無防備將兩人的工作告知,她卻巧妙地以這種方式解釋。

“本來就是。我們難道不是坐辦公室的?每天難道不是都在為犯嫌服務?”

看看另一側,確定鄰座客人未留意這邊,周師頤才低聲問:“為什麼這樣告訴她?!”

“她有點奇怪。”她微微朝他靠近,幾乎以氣音回應他。“應該說,我先是覺得呂法官奇怪,剛剛本來是想問問她呂法官的個性什麼的,可是她的反應讓我突然覺得……”她聳肩,困惑地說:“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你那樣說,就不怕她去問呂彥峰,戳破你的話?”

“她不知道我們身分啊,就算她去問,呂法官也猜不到我們這裡吧?”

他點點頭,目光裡有讚賞。“說說你覺得呂彥峰奇怪的地方。”他近似耳語,側著臉,在她耳邊說話。

“上次在員工餐廳時,他聽到許朝翔這個名字,臉色有一點不一樣;他不是還掉了筷子嗎?這表示他情緒有些波動。”

“原來你也有注意到。”他淡淡笑著,眼睛爍著輝芒,似點點星光。

“他掉筷子的反應太奇詭。那時候我沒聯想到什麼,是剛剛和老闆妹妹提呂法官時,她表情讓我想起那天呂法官聽到我說我認識他女友時的表情,給我感覺……他們好像和一般情侶不大一樣。通常聽到情人的名字,不是會很開心嗎?但呂法官他女友的反應很……看上去是鎮定的,但好像有些防備……”

她忽然握住他手心,神情認真,“我跟你說,我發現呂法官他女友的表情雖然很平靜,可是她的動作不一樣。她本來在擦著櫃檯,像是閒聊的姿態,可是我一說起她男朋友,甚至提了呂法官時,她動作停止了;我看過一本分析人的謊言行為的書,裡面就有提到這個。書裡說,動作停止或變小,就是在掩飾或是在說謊,因為他們下意識中會覺得自己動作太大的話,容易引人注意,所以我有注意到她後來只握著抹布,站在那跟我說話。另外,她語氣變得比較沉靜,本來還聽得見她有些語音是加強的,或上揚的,不過提到男朋友和呂法官這兩個關鍵詞,她的語氣很平,不像戀愛會有的情況。”

她手很暖,覆在他冰涼的手背上,很舒服;她像是沒察覺自己舉止,一逕認真說著,他微微揚笑,盯著她可愛的臉。

見他直盯自己瞧,章孟藜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猜的,不知道對不對,就是一種感覺。因為呂法官對許朝翔特別有反應,而那兩件命案跟許朝翔也沒排除關係,所以我覺得說話還是小心點……你笑什麼?”“沒有,只是在想,戀愛的人,應該都怎麼說話?”

她露出一個懊惱的表情。“我也不確定,我沒戀愛過,不過我看我一些同學說起自己的男友或女友時,表情都是溫柔甜蜜的,口氣和眼神也會特別不同。”

周師頤只是無聲笑,想著,那她對她家人提起他時,是何表情語氣?

“欸,你到底在笑什麼?”一副暗爽的樣子,他遇上什麼好事了?

他眨了下眼,表情平靜。“我是不好意思,因為你抓著我的手不放。”

“……”她驚詫,鬆了他手,轉開目光,低著臉說:“我去拿青菜。”

他只看著她的背影,想著她的話。是,呂彥峰的女友談起自己男友,為什麼沒給人一種戀愛中的感覺?

難道她心裡真心喜愛的是那個姓陳的女孩,而非呂彥峰?

但這又與他何關?他比較想了解的是——呂彥峰和許朝翔究竟有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