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

應該是書房。原木地板,面著房門的牆面,一整排書櫃整齊並列,轉角靠窗處是書桌,桌旁擺著懶骨頭沙發;書桌面著懸掛的液晶電視,底下是音響組。兼具視聽功能的書房,在這裡閱讀應當很享受。

“前幾天買了兩張CD,聽說練瑜珈的都會唱,好像許多瑜珈老師喜愛挑她的專輯在上課時使用。”林方笙把杯子放上書桌,拆著買來卻還未拆封的CD。

瑜珈老師愛用的“你說的是DevaPremsI?”

他走到前頭音響前,側臉含笑點頭。“你馬上就能猜到,證實了果然DevaPremsl是瑜珈老師的最愛。”

“也不一定。不過她的音樂可以舒緩情緒,確實適合冥想時使用。”她學他把杯子擱在桌面,才發現好像是對杯……她瞧了下兩個杯子,靜靜牽唇微笑,感覺這刻的心口,有點軟。

“你買的是奧秘真言那張嗎?”她側過身,兩手往後撐在他書桌上,身子輕靠桌緣。他雖矮在音響前,仍能看得出他背脊寬厚,她就這樣看著他的背影。怎麼辦?好像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歡他了…:

“嗯,網路上搜尋到的,評價很不錯,我試聽幾首的片段,挺喜歡。”

“她的音樂像有能量,有聽說她五歲時就會吟誦印度古老吠陀經的真言;而且她的歌詞裡常提到真理、祝福、友善,也許她是什麼猶這是佛的轉世也說不定。”她目光從他背上移開,打量他書櫃,看他藏書量豐富,不知他平時都看哪些書?

“你相信轉世?”他開了音響,置入CD,將音量調整到可以聽見外頭孩子情況的音量。

“信啊,我相信人都有轉世。你不信嗎?”忽然被櫃上的相框吸引,她移幾步,走了過去,目光定在裡頭的照片。

有兩張,主角皆為四名男子。左邊照片中,四人著藍色長運動褲、白色運動外套,四人面著鏡頭,秀出垂掛胸前的金牌。

右邊照片,同樣的四張男性面孔,穿著黑色短褲、白底藍邊運動短衫,這張能瞧見四人的體格均精實,特別是胸膛和手臂肌肉;他們手握掛於胸前的銀色獎牌,紛對著鏡頭露齒笑,秀出獎牌的樣子相當神氣。後頭背景應該是運動場,四人胸前號碼布上隱約可見台灣於國際體育的代表名稱。

“我信因果輪迴。”他起身,朝她走來。

“這個是什麼比賽?好像是很重要的一個賽事,難道是……奧運?”

“沒這麼厲害。”他靠近,同看她手中的照片。“左邊那張是東亞運,右邊是亞運。”

“哇……那也是很大的賽事……你拿過金牌和銀牌欸。你們四個人都得嗎?其他三個是比什麼的?”雖是這麼問,她目光卻只落在他面上……與現在的他並無太大改變,只不過照片中的他,許是因為拿了獎,眉目顯得特別神氣,膚色也較深。

林方笙輕笑。“看不出來嗎?我們同一組,是男子四百公尺接力。”

“接力?”她偏過臉,瞠大眼看他。“那很厲害!”覷著她特別晶亮的眼,他感到有趣。“會嗎?”

“我是這樣覺得啊。可能是因為以前我每次跑接力,都感到特別緊張的關係吧,所以覺得可以跑接力的人都特別厲害。”她目光挪回照片,不由自主地想象起他在運動場上奔跑的畫面。

“為什麼緊張?”

“因為會掉棒啊,有時候接棒時還撞成一團,超可怕的。”

“這需要默契,只能靠練習了。”

“我記得我小六的運動會,會前的大隊接力練習,我助跑時,曾被傳棒給我的同學拿棒子從我手腕上用力敲下去;我根本沒料到他會那麼用力,只覺得手心好痛,然後棒子就掉出去了,再然後就被同隊的同學罵到臭頭,因為我們這一隊就是在我這棒輸掉的。”

“所以你有陰影了?”他與她靠得很近,只一低眸,只見她長長的眼睫撮啊撮,撩動人心。

“對啊,心靈嚴重受創,感覺不會再愛了。”

這說法令他發噱,他抿唇笑,聲音輕輕的。

“不要笑,我很認真。”側首睞他一眼,感覺臉蛋似是擦過他臉緣,才後覺兩人如此接近;她低首,瞪著照片,壓下稍顯浮動的心思,說:“我真覺得跑接力的壓力特別大,尤其跑輸的那一棒。”

“比賽難免輸贏,這也是運動員要學習面對的。”路嘉遙抬眼看他。“你輸過嗎?”

他頷首。“當然。”

“有哭嗎?”

他帶著趣意的眼神看著她,道:“失落有,哭倒沒有。”她笑了笑,將相框置回原位,忽退了兩步。

路嘉遙抬起下巴看著照片,目光隱隱藏著崇拜。“雖然很少看體育新聞,不過像是東亞運、亞運或奧運這類的比賽,我都會看一下轉播。現在回想,我記得亞運我真的有看過幾場轉播,所以那時候應該見過你,尤其你還有得獎,新聞媒體一定全天候大力放送,要沒見過你也很困難,可是現在好像想不起來我真的在電視上看過你……”

“運動員除非像王建民、曾雅妮,還是盧彥勳這樣的身分,或者棒球、籃球球星,否則很難讓人記住。如果說平時對體育版消息有在關切,或者還能覺得某幾個名字特別熟悉,但未必知道人長什麼樣。你想不起來是正常的。”他看著她,問:“你知道的運動員有多少?”

“其實還真不多,除了你說的那幾位,比較知道的就是跆拳道的選手。”

“可以理解。”拿過奧運金牌,全台民眾很少不認識吧。

“我跟你講喔……”她抿唇笑了一笑,那姿態有點俏皮。“知道跆拳道那個是因為奧運拿了好幾面獎牌,那時候看電視,多亢奮!不過至今已這麼多年了,我現在還記得他們是因為有八卦。”他愣半秒,無聲失笑,只兩手虛扶腰間悶笑著,不作評論。

“我說的是事實。”她看著他,月兌口就問:“你們練田徑的也會這樣嗎?感覺運動員很多情……”聞言,他又愣了愣。片刻,他右手輕握拳,抵在唇邊輕咳兩聲,正正神色,才看向她。“你覺得運動員很多情?”

“好像是。以前都以為運動員應該比較木訥老實,不過好像也不是那麼一回事。有時候打開新聞,就會聽見哪個運動員婚外情,像打球的男球員,好像有幾個都因為婚外情離婚。”林方笙沉吟了會,道:“這種事用說的不準,得要慢慢體會,也許多相處,就會知道我是怎樣的人。你認為呢?”他黑眸定定看她,眸色靜深如海。

他專注的眼神讓她心跳有點快,她輕輕轉開目光,音嗓略輕:“嗯,是要多相處……”說完,發現這樣好像是在暗示他,她想與他多相處。她臉腮不禁浮暖,餘光又發現他還望著她,這會不只心跳快,感覺連呼息也微快了。

注意力移回照片,路嘉遙看著照片問:“既然都是東亞運金牌、亞運銀牌了,奧運呢?你有沒有跑過奧運?”

“我想,奧運幾乎是每個運動員的夢想。跑完亞運時,我們四人排名世界十六,奧運在四百接力部分取世界前十六隊,所以我們的目標是來年舉辦的奧運,只要在那一年內維持世界排名第十六,拿奧運入場券不是問題。”他忽笑了聲。“不過,哪能事事如願。奧運資格賽時,我們表現並不理想,只拿十七名,雖然和排名十六的南非僅差0.03秒,但是奧運入場券就飛了。”

“O.03秒?”路嘉遙輕訝。“那不就眨個眼的時間而已?”

“比賽就是這麼現實。”他聳了下肩,笑得無奈。

“那……”猶豫幾秒,提出要求了:“有你在運動場上比賽的照片嗎?”

“有,要找一下。”他移了幾步,人就在靠牆的那面書櫃前矮來,拉開最下層抽屜翻找著。

她隨意看著他的書,發現他看得挺雜,並未固定作者或類型,有她不意外的長跑攻略、運動政治學等與他相關的書籍,也有推理小說、親子教育,甚至連漫畫都有。

她好奇再看著其它櫃,忽被最上櫃幾張看得出是隨意擱放的光盤片吸引。她微踮腳,取了張下來,隨口問:“你愛看電影啊,都看……”不說話了。男人看片再正常不過,但是這種情況下,讓她發現了他看的片子,很難不尷尬。

想收起已來不及,他看了過來。

“你一一”林方笙抬眼就見她一臉不自在,他目光朝她手中物品挪去,再看看她所站位置,淡定開口:“你前面上方那個架上的東西都是學生的。”

“啊?”她伸長著頸子往上看,白皙的頸項隱約可見膚下音色血脈。

“為什麼……為什麼學生的會在你這裡?”被他沒收的?她看上去,有書、有光盤,書名一看便知內容不離情色。

她仰著脖子,從他這角度望去,只覺她仰起下巴的線條真美。

“全是沒收的,應該放我辦公室,不過辦公室抽屜實在塞不下那麼多東西,那種內容的也不能隨便放,所以帶回來。你手中光盤是上回搭遊覽車出賽,大概那些孩子私下有這方面的交流,結果下車忘了帶走,被司機撿到。我問了,沒人承認,所以要他們私下找我拿,一直到現在都沒人來認領,一直放學校也不是辦法,萬一被誤會我在學校看片子,會很麻煩。”她點點頭,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過,憋得滿臉通紅。

“你笑什麼?”林方笙找出相簿,起身靠了過來。

“嗯……只是想,當生教組長也不錯,應該常常可以撿到學生交流”的東西,比方書籍,或是……像這樣的有聲書。”有聲書?他肚裡一陣好笑,先看她緋紅的臉蛋一眼,再瞄那光盤包裝上的圖片一眼,慢條斯理地說:

“我沒看。這種歐美的我一向看不習慣。小孩子好心奇重,口味也比較重,他們的審美觀與我不同。”

“……”她臉蛋倏感一陣熱辣。這人還真敢說啊。

“給我吧,你有興趣的話我也不能借你,萬一學生想到來找我要,我沒東西還。”他站在她身後,抽走她手中物品。

“……我沒要借啊。”她熱燙著臉,微揚聲音。

他只是笑,然後抬高手臂,將光盤置回原處。

他低而沉的笑聲在身後,遲至此,路嘉遙才發現她早被身後男人溫熱的氣息包圍在他胸膛與書櫃間,頓時心跳有些亂。

版訴自己他不過是收起光盤,不需多想,可愈不想在意,卻感到皮膚愈敏感,好像他的呼吸都在她頸背、她耳後,暖暖的、撩人的……她覺得周身都浮蕩著曖昧,比起教他雙人瑜珈時更令人意亂情迷。

“你都洗什麼洗髮精?”林方笙收回手,低著聲音問。

他低柔的聲音彷佛帶電,說話時帶出的氣流讓她敏感得一凜;她回身,卻讓自己陷入更曖昧的姿態,可當她發現這姿勢讓自己更尷尬時,已是來不及了。

她抿抿唇,問:“你、你說什麼?”

他靠得好近,深邃的眼就這麼盯著她瞧,可眼神不再溫和,略有侵略性。她退一步,背抵著書櫃,睜著微溼潤的眼睛看他。

“不一定。有聽說不固定同品牌洗髮精比較好。”

“有偏好的香味吧?”

“嗯……喜歡果香。”他聞見她頭髮的味道嗎?昨晚洗過頭,但早上應該再洗一次才對。

他點頭。“我也滿喜歡。”

她兩頰微紅,他覺得可愛,但再這麼下去,真懷疑她會被他嚇跑。晃晃手中相簿,林方笙道:“照片,為不是想看?”

“啊,對對對!”緊張的情緒總算可以舒緩,她拿過相簿,逕自翻了開來。

她靠著書櫃,看得專注。田徑是她未曾瞭解過的領域,也從未想要了解;可這是他的工作、興趣,照片裡每張都是他最意氣風發的姿態,她如何還能不想探究他的專業?

她翻過一頁,左右照片皆細看,再往下翻過一頁時,她眼珠子定在右下那張照片,她訝道:“總統欸!你和總統合照過,還握手……”

“像是這種比賽,拿了獎牌的話,通常都會安排和一些官員見面。”他說這話時,語氣是有些冷淡的。

“這是你拿什麼獎時拍的?”

“廣州亞運那次。”

“之後就是奧運了對不對?”

她不知想到什麼,逕自笑著,笑得他感到古怪,才想問,她抬眼看他,眼神亮晶晶的。“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死亡之握……”他愣半秒,忽轉身面著書桌,兩手虛扶腰際,肩背抖動,她怔怔看他,片刻才發現他在笑,她道:“林組長,有很好笑嗎?網友都這樣說啊。”林方笙輕咳數聲,才轉身看她。“我只能說,巧合。”他正經八百地說,可眉梢眼角都能瞧見笑意,因他心裡其實很認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