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2)

一個時辰過後,她終於忍不住前去查看。推開門,她看見陸震濤已經趴在案上。

她趨前,只見一旁的杯子空了,而他已沉沉睡去。

她搖了搖他,“十二爺?”

他不動,也沒聲息,確定他已經進入深沉的睡眠中,她這才放膽的在他腰帶裡模索那把鑰匙。

拿到鑰匙後,她關上房門,迅速的回到自己的房裡候著常永青。常永青囑咐過她不可輕舉妄動以免壞事,她都記在心上了。

現在,她只希望事情趕快結束,因為她再也受不了這樣的折磨了。

若陸震濤是真兇,她便要盡女兒該盡的孝。

若陸震濤是無辜,她便能毫無芥蒂的與他偕老。

等著等著,她不知不覺的竟睡著了,再醒來時,便聽見外頭的騷動。

她醒來,一時還回不過神,這時,有人衝進靜湖苑,是趙世東。

她聽見他在外面大喊道:“十二爺,西馬廄失火了!”

一聽西馬廄失火,她猛然回神,衝出房外,只見趙世東風似的跑進陸震濤的房間,然後她聽到他驚慌的聲音,不斷的叫著,“十二爺,你先醒醒!”

她知道陸震濤沒有任何的生命危險,只是吃了深眠藥,沒幾個時辰醒不來。

趁趙世東還在陸震濤房裡,她快速的溜出靜湖苑,並跑到雅筑想通知常永青,但他不在。

她心想常永青應該是聽到西馬廄失火,已經先趕往西馬廄了,於是,她快速的往西馬廄的方向衝。

遠遠地,她便看見火光沖天,整個夜空被燒成一片紅,許多人都趕來救火,但火勢實在太猛烈,大家根本靠近不了馬廄。她楞住,整個腦袋裡只想到初朧。

初朧呢?

不知是急昏了,還是急瘋了,她竟拔腿就往馬廄的方向衝。

“你幹麼?!”有人一把抓住她,正是張健。

“我、我要救馬!”她叫喊著的同時,眼淚也忍不住滑落。

張健被她的眼淚嚇了一跳,“你哭什麼?”

“馬……我要救馬……”

“來不及了,什麼都燒成灰了。”張健說。

她一聽,眼淚更是止不住了。

兩腿一軟,她癱坐在地,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沖天的烈焰帶走所有的真相。

這時,常永青默默的來到她身邊,她一見他,便哭著道:“青哥哥,初朧……沒了。”

常永青攬著她的肩,一臉哀愁。“別哭,求安,一切都是註定的。”

看著烈焰中的西馬廄,常永青臉上雖是愁容,眼底卻漾著一抹竊喜,他真沒想到一切會進行得這麼順利,不管是火燒西馬廄,還是……毒殺陸震濤。

他交給求安的藥根本不是什麼深眠藥,而是讓人在睡夢中死去的毒藥。

這種藥一般是用來給傷重難治或重病難醫的馬服用的,馬匹服下此藥後,便可在睡眠的狀態中慢慢的停止呼吸及心跳。

他把藥帶在身上原是以防萬一,好毒死那藏在西馬廄的馬,如今卻是用在人身上。

陸震濤對求安全無防備,因此他可藉由求安的手讓陸震濤服下此藥。

第一時間,求安不會發現她讓陸震濤服下的是劇毒,就算事後她發現自己竟毒害了陸震濤,也無力迴天。

到時,初朧燒成灰燼,陸震濤又中毒身亡,她沒有其他的選擇,唯一的路便是同他回到永樂的老家,繼承她爹的育馬場。

“別傷心了,求安。”他安慰著她,聲音誠懇,“也許這是最好的結果。”

“最好的結果?”她不解的看著他,這怎會是最好的結果呢?

“馬廄燒了,你永遠不會知道真相,接下來要走什麼路端看你的選擇……”他緊緊的握著她的手,眼底有沉痛,“如果你愛他,就當作他跟鳴叔的死毫無關係,而馬廄中的初朧也不曾存在吧。”

聽他這麼說,她楞了楞,什麼都不知道也無從證實,這真是最好的結果?她能假裝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安心的跟著陸震濤?

不,她怎麼能忘了她爹死得不明不白?她如何能這般糊里糊塗的跟著陸震濤,然後三不五時的想著眼前的男人是否是殺害她爹的兇手……她怎麼能過這樣的生活?怎麼能?

“青哥哥,這不是最好的結果,我、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

常永青沉沉一嘆,無奈地說:“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又當如何?”突然,在他們的身後傳來沉沉的聲音。

兩人陡然一震,同時回頭。

站在他們身後的不是別人,正是陸震濤。

求安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而常永青則一臉驚恐。

“十二爺,你怎麼會……”求安疑惑不解的看著他。

怎麼可能?他不是暍了茶昏睡了嗎?她明明見他昏睡不醒,任趙世東怎麼叫喊,他都不見反應,為何現在又……

“我怎麼會在這裡嗎?”陸震濤深深一笑,“你以為我此時應該如何?”

“我……”她心中一驚。難道他知道她在他茶放了東西?所以他沒喝那杯茶?

他早就知道她在騙他……她不懂,如果他知道的話,為什麼不拆穿她?她完全沒有頭緒,只是困惑的看著他。

“杜求安。”這時,陸震濤連名帶姓的喊了她。

她陡地一震,“你……”

陸震濤唇角一勾,“你是永樂的育馬名師杜遠鳴的獨生女吧?”

聞言,她瞪大了眼睛,啞然無聲。他知道她的身分,也知她爹便是杜遠鳴,這意味著……不,難道他一直都知情,而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耍弄她?

想到父親的死,還有初朧,她悲憤不已,幾個箭步衝上前去,掄著拳頭就往他身上打。

陸震濤攫住她的手,“小雞,你這是在幹麼?”

“兇手!”她憤恨的怒視著他,“你是兇手!把我爹還來!把初朧還來!”

陸震濤濃眉一皺,“你以為我是兇手?”

“我恨你!你是騙子,你是殺人兇手!為了奪到初朧,你讓人殺了我爹,現在又為了湮滅證據燒死初朧!”

她哭喊著,“你這喪心病狂的東西!”

一旁的趙世東忍不住皺起眉頭,“小雞,你在胡說什麼?十二爺怎可能殺了你爹?又怎會燒死初朧?”

她激動又悲憤的瞪著趙世東,“你們都是共犯,你們跟著他一起為惡,我絕不會原諒你們!”

趙世東一臉啼笑皆非地道:“十二爺,你快把真相告訴她吧,我可不想白白捱罵呀。”

聽趙世東這麼說,她楞了一下。真相?陸震濤要告訴她什麼真相?真相不是已經在眼前了嗎?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她懷疑地說。

陸震濤蹙眉一嘆,苦笑著,“你居然懷疑我是殺人兇手?再沒什麼事比這更傷我的心了……”說完,他突然將臉轉向,目光一凝,如利刃般的射向常永青。

“常、永、青。”他一字一字清楚的念出常永青的全名。

常永青陡地露出驚恐不安的表情。

“為什麼看見我站在這兒,你宛如見鬼?”陸震濤臉上不見怒色,但那唇角的笑意卻更讓人心驚肉跳。

“我、我……”常永青不自覺的退後了兩步。

“你以為此時的我應該……”陸震濤勾唇一笑,“死了?”

“不,我……”

“世東。”陸震濤突然聲音一沉,“把茶拿來。”

趙世東立刻取出一個羊皮水囊遞給陸震濤,陸震濤笑視著常永青,“這裡而就裝著小雞端給我的茶……”他將水囊遞給常永青,“喝了它。”

常永青一震,“什麼……”

這時,陸震濤向趙世東使了個眼色,趙世東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抓住常永青。

常永青還沒反應過來,陸震濤已經欺近他,一把掐住他的下顎迫使他張嘴並將水囊往他嘴巴塞,將茶倒進他口中。

常永青表情驚恐,奮力掙扎,不知哪來的力氣,他掙開了趙世東,撥掉了水囊,然後趴在地上,將手指伸進嘴裡使勁的往喉嚨深處樞。

“青哥哥?”看著這一切,求安更覺困惑了。

那茶裡不過是加了喝了會昏睡的藥,為何常永青卻活像是被餵了劇毒一般?!顯然地,那不是他聲稱的深眠藥,而是另一種她不知道的藥。

他為什麼要騙她?

“青哥哥,”她忍不住上前抓著他的肩膀,“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小雞,他給你的是毒藥,是吃了便會沉睡不醒,殺人於無形的毒藥。”陸震濤說。

“什麼?!”求安簡直不敢相信常永青騙了她,而她更疑惑的是……他為何要誘騙她毒殺陸震濤?

若陸震濤真是害死她爹的兇手,他們也應該讓國法懲治他,而不是……她越來越覺得可疑。

她目光一凝,直視著還在想辦法將不小心喝下的茶吐出來的常永青,“你為何要騙我?”

“因為他才是真正的兇手。”陸震濤語氣堅定地說。

聞言,求安陡地一震,驚疑的看著常永青。

“常永青,我給你喝下的只是一般的茶水。”陸震濤冷冷一笑。

常永青一頓,先是疑惑,旋即知道自己中了計。“你陰我?!”

“我不騙你,你又怎麼會露出馬腳?”陸震濤說著,神情一凝,“從你第一天出現在我面前,我就知道你是誰,只不過當時我還不知道你幹了多少狗屁倒灶的壞事,直到我聽到你跟小雞的對話……”

“什麼……”常永青一驚,“你……原來你……”

“從你們的對話裡,我終於知道小雞為何女扮男裝來到騰雲山莊,也知道我背了一個天大的黑鍋,成了殺人兇手。”陸震濤續道:“我派人去調查你的事,發現你嗜賭如命,在河安的賭坊不斷欠下賭債,你的父親為了

替你清償賭債,甚至挪用育馬場的公款……”

只聽到這兒,求安就覺得心驚,她隱約感覺到陸震濤接下來會說出更讓她震驚且難以接受的事情。

“青哥哥,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她抓著他,憤怒又悲傷,“告訴我這都不是真的……”

常永青微微顫抖著,兩隻佈滿血絲的眼睛定定的看著她,咬牙切齒地道:“都怪你,你為什麼不乖乖的待在永樂?為什麼要跑來找陸震濤?你……”

他的話全都含在嘴裡,除了靠他最近的求安聽見以外,其他人都聽不清楚他說了什麼。

突然,他眼睛一瞪,一把擒住求安,然後從鞋管裡抽出一把小刀,眾人未料到他會做困獸之鬥,一時措手不及。

“你們都別過來!不然我就殺了她!”他一手勾住她的脖子,一手執刀抵著她的月復部。

“常永青!你快放了小雞!”見狀,趙世東、張健等人都氣憤又緊張地說。

常永青理智崩潰,失控咆哮著:“快給我一匹能跑的馬!不然我殺了她!”

“青哥哥,你、你真的……”事到如今,求安全都明白了。

一切都是常安及常永青父子倆所為,可他們為了自保,卻將罪安在毫不知情也全無關聯的陸震濤頭上。他們原以為她不會來尋仇,沒想到她竟不告而別,並且找到了陸震濤。

她寫信回去後,他們發現她找上了陸震濤,怕她終究會發現真相,於是常永青便親自來了一趟。他不是來幫她,而是來阻止她繼續挖掘真相。

她感到痛心,感到失望,感到憤怒,也感到無奈及遺憾,曾經如家人般親近的他,居然為了金錢而背叛甚至殺害她爹……

她流下悲憤的淚水,恨恨地說:“常永青,我不會原諒你的,永遠都不會。”

“廢話少說,不然我殺了你!”常永青語帶恐嚇。

“你最好殺了我,不然我一定不會饒你!”她怒斥著他,“你簡直禽獸不如!”

“閉嘴!”常永青怒喝一聲,然後更用力的勒住她的脖子,教她露出痛苦的表情。

正當所有人都急著想把求安自常永青手底下救回來時,他們發現有個人始終沉默又冷靜的看著這一切——那人,便是陸震濤。

“十二爺?”趙世東不知道陸震濤要如何處置,疑惑的看著他。

“陸震濤,我知道聖上送了一匹千里馬給你,快把馬牽來給我!”常永青緊扣著求安的脖子,又退了兩步。

陸震濤臉上覷不出任何的表情,他沉默冷靜得讓人感到不安及惶惑。

“陸震濤,你、你有聽見我的話嗎?!”常永青見他沒有反應,不驚不急,自己反倒慌了。

陸震濤冷漠的眸子直直的注視著他,然後突然緩緩踏出步伐,此舉令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包括常永青跟求安。

“十二爺?!”趙世東等人怕常永青真的往求安肚子上捅一刀,忍不住想上前拉住他。

“陸震濤,你做什麼?你不管她的死活嗎?”常永青未料他是這種反應,慌了手腳,又拖著求安往後退。

陸震濤隨著他後退的腳步上前,冷冷地說:“你只有兩條路可以走……”

常永青一震,“你、你……”

“第一條路,乖乖的去見官,走一條活路。”他說:“第二條路,是條生不如死的死路,在你死之前,我會讓你經歷地獄般的折磨。”

陸震濤神情冷酷,眼神冰冷,一步步的走近,求安感覺常永青把自己的脖子越勒越緊,她害怕他手上的刀子隨時都會插進自己的身體裡。

她無助又害怕的抬起眼,望著一步步進逼的陸震濤,當她迎上陸震濤那雙冷絕的黑眸,不知怎地卻突然安心了。

所有人在他眼裡看見的是戾氣、是殺意,但她看見的卻是濃烈深刻的愛意,他的眼睛彷彿在對她說話,告訴她:不怕,我在。

她的身體不再緊繃,她的心不再害怕,她的臉上慢慢浮現笑意,在火光映照下顯得那麼的美麗。

“你、你別再過來!”常永青勒著她一直退後,終於碰到了一堵矮牆,退無可退。

“常永青,我不想也不會失去她,若有人意圖從我身邊帶走她,我發誓……”

他說著“發誓”兩字時,近乎咬牙切齒,但臉上卻依舊沒有表情,“我會斷他手腳,割他鼻舌,我會留著他的眼睛,讓他親眼看見我一刀刀的剮下他身上的肉,拆掉他一根根的骨……”

常永青露出驚恐的表情,腦海裡已經開始想象著那可怕的畫面。

“你以為你走得掉嗎?”陸震濤走到他的面前,只距離他一步,“你若是傷她分毫,我不只殺你,連你父親我都不會放過,就算要犯上國法,我都在所不惜。”

常永青迎著他那冷漠無情的眼睛,彷彿在他的眼底深處看見了地獄。他的手不停的發抖,眼神驚恐而渙散。

突然,正燃燒著的西馬廄傳來轟的一聲,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尤其是常永青,只見他雙腿一軟,整個人倒向矮牆。

見狀,陸震濤一個欺近,一手將求安攬進懷中,一手弓起,狠狠的朝常永青的臉上撞去。

“啊!”常永青痛得哀叫,倒在地上。

趙世東等人立刻衝上前將他擒住,狠狠的打了他幾拳。

陸震濤低頭看著懷中的求安,她安靜的靠在他懷裡沒說話,只是抬起頭定定的望著他。

他細細的端詳著她,像是在檢視她是否受了任何的傷害,方才看似冷漠平靜的他,此刻卻是焦慮不安的。

“你有受傷嗎?”他憂急又溫柔的問。

她搖搖頭,眼眶裡閃著淚光,唇角卻帶笑。

看她搖頭,嘴邊又懸著笑意,他安心了。雙臂一縮,將她緊緊的攬在懷中,完全不顧忌眾人的目光。

低下頭,他在她耳邊低聲地說:“絕對絕對不準離開我。”

聽見他這句話,求安眼眶裡打轉的淚水潸然而下。

她點點頭,小小聲地說:“絕對絕對不離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