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

夜闌人靜,萬籟俱寂,銀白色的月光照在薄薄的雪地上,閃閃發亮。

無人的深深庭院中,隱隱約約傳來一對男女說話的聲音——

“你騙我,你說他們只會鬧鬧肚子的。”女子氣急敗壞的指責。

“哎呀,那毒物也是別人給我的,他就那麼說,我哪裡知道會是這麼厲害的東西。”男子的語氣顯得相當無所謂。

“他們差一點就活不成了。”

“他們現在不活得好好的嗎?況且你的目的也達成了。”男子低聲一笑。

“瞧,那個女人被押進大牢,再也沒人能礙著你了。”

“話是沒錯,可是……”

“別可是了。”男子打斷道,“現在你得到你要的,我也得到我要的,不是皆大歡喜嗎?”

女子不以為然地冷哼一聲,“現在只是除去了眼中釘,我可還沒得到呢。”

男子無賴地道:“他再聰明,也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孩子,知道那個女人毒害他們爺孫兩人,你說他還會把她當寶嗎?只要你適時展現一下女人溫柔婉約的一面,他早晚是你的囊中物。”

女子聽了,沉默了一下,才又道:“幸好他們沒事,不然你跟我都完蛋了。”

“就算他們真有什麼事,遭殃的也是那個女人。”

“我可不希望他們有事,難道你想?”

“我可沒那麼喪心病狂……行了,咱們別在這兒窸窸窣窣的,要是被人撞見了可不好。”

“嗯。”

話落,兩人各自轉身離開,消失在迴廊轉口處。

暗文絕清醒後沒多久,傅定遠也終於恢復了意識,只不過他身體極度虛弱,就連下床都辦不到。

當他一聽到傅文豪說和秀敏在他及傅文絕的湯裡下了毒,他震驚又難過,激動地道:“不可能!我不相信秀敏會做這種事!”

“祖父,由不得您不信。”傅文豪故意重重嘆了口氣。“真想不到咱們傅家對她如此情深義重,她竟下此毒手。”

“她在哪?”傅定遠問。

“她已經被官府收押,近期就會堂審。”

聞言,傅定遠心頭一緊。“她一個柔弱的姑娘家,怎捱得住牢獄之苦?”

“祖父,您怎麼到現在還替她擔心?”傅文豪相當不以為然。“像她那種心狠手辣、不知感恩的女人,活該受這種罪。”

“我不相信她會存心下毒,會不會是誤用了什麼東西?”傅定遠強撐著精神道。

“祖父別再替她找月兌罪的可能。”傅文豪憤然道,“自從大哥說要賣地後,那些佃農就私下咒罵他,還說要找機會給他一點教訓,祖父忘了,之前還有個年輕人潑了大哥一身墨嗎?依我看,也許大哥上次遭到襲擊,就是和三吉那些人所為,上次害不了大哥,這次又讓和秀敏下手。”

“事無鐵證,還不能下定論。”傅定遠神情一凝。“何時會進行堂審?”

“待孫兒去查問之後再告訴您吧。”傅文豪話鋒一轉,“對了,祖父,您身體有恙,不宜操勞,這陣子就讓孫兒替你理帳管事吧。”

暗定遠沒有多想便道:“這事你不必操心,老張會把帳理好的。”

聞言,傅文豪的臉倏地一垮,眼底迸出兇光,可他沒說什麼,儘可能平靜地道:“既然如此,孫兒先行退下,不打擾祖父歇息了。”

兩日後,傅定遠突然又陷入昏迷,老的昏迷,少的迷糊,傅家物業不能一日無主,這擔子自然落在第二順位繼承人傅文豪的身上。

避了一輩子帳的老張,跟服侍了傅家三代的老舒,眼睜睜看著始終不被老爺子信任的二少爺坐上當家的椅子,一副大刀闊斧、一展身手的樣子,真是擔心極了,二少爺好大喜功,魯莽短視,他們真怕傅家幾代偉業就敗在他手上。

這日,老舒來到小苑,一臉憂忡向大少爺道:“大少爺,你可知道二少爺揚言賣地,說是要替你完成夢想,在城裡開一家金碧輝煌的茶樓,可是大少爺想開的茶樓並不是金碧輝煌,只有權貴富豪才負擔得起的茶樓,而是每個人都能享受且都能吃到南北好菜的茶樓。”

暗文絕專心練著字,沒搭腔。

見他不說話,又面無表情,老舒心急的揪皺起灰白的眉。“大少爺,你行行好,說說話吧。”

暗文絕書畢,慢條斯理的將筆擱下,淡淡的問:“女乃娘在獄中如何?”

老舒頓了下才回道:“尚好。”

“嗯。”

“大少爺既然關心她,何不……”

“她毒害我爺孫二人,我還去探她嗎?”傅文絕將案上的宣紙拿起。“我這字……沒退步吧?”

老舒先是一愣,然後細細的看著他書寫的字。“大少爺的字還是一樣蒼勁有力。”

“那就好,太久沒寫,有點生疏了。”他說。

這時,外頭傳來李丹孃的聲音——

“表哥?表哥?”沒多久,她便出現在書齋門口。“你果然在這兒。”她像是看不見老舒般的走了過來。“你又在練字?”

自他清醒之後,天天都在練字。很多人都說他似乎更嚴重了。

之前因為遭襲傷腦的他雖心智只有十二歲,但聰明活躍,有事沒事還去騎馬練功,可現在,他好像……鈍了。

很多人都在惋惜著,說好好一個前程似錦的人,就這麼毀了,可這些話,大家也只敢在私底下說,誰也不敢大刺刺的討論。

“表哥,外面雪化了,咱們出去走走,好嗎?”

“不好。”傅文絕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絕,然後一臉生氣的看著她。“你很煩人。”

李丹娘羞惱地嘟起嘴。“表哥,你在說什麼呢,我哪兒煩人了?”

“你一直在我眼前轉來轉去的,很煩人。”

“你被那個女人下毒後昏迷不醒,可都是我守在床邊照顧著你呢!”說完,她看向老舒。“老舒,你說是不是?”

老舒點點頭。“表小姐確實是時時來探望。”

“什麼探望,我可是寸步不離的守著。”她不滿的糾正道。

“那我醒來的時候,你在哪?”傅文絕冷淡的問。

“我在……我……”她一時語塞,總不能老實說他醒的那時,她正巧帶著丫鬟出去買水粉。

“你根本不在,不是嗎?”

“我是累了,又看你的情況已經穩定一些,這才回房裡歇息一會兒,沒想到你就……”

“說謊!騙人!”傅文絕不以為然的睨著她。“你跟女乃娘一樣,騙人。”

“我跟她才不一樣呢!”被拿來和那個女人相提並論,李丹娘滿肚子怒意。

“她心眼壞卻裝好人毒害你跟老爺子,而且她根本不是什麼女乃娘!表哥的女乃娘早就死了!”

“表小姐!”老舒一震,卻已來不及阻止。

李丹娘已經沒耐心等傅文絕記起她、對她好,一時激動氣憤,說出了不該說的事,可既然說了,她也不想再隱瞞。“都什麼時候了,為什麼還要滿著表哥?況且他都知道他其實已經二十四歲,只是受了傷才會變成這樣。”她理直氣壯地續道:“表哥,其實你心心念念、最疼愛你的女乃娘滿福早就過世了,你所以為的女乃娘根本不是滿福,而是佃農的女兒和秀敏。”

暗文絕狐疑的看著她,再看看老舒。“老舒,她在說什麼?”

她不給老舒說話的機會,一個箭步上前,緊拉著傅文絕的手臂。“表哥,你聽我說,和秀敏因為你要賣地,擔心她家無法再租地耕作,所以對你懷恨在心,她一直覷著機會要害你,她才是騙子,她一直在騙你!”

暗文絕轉頭看著老舒,眸中帶著濃濃的惶惑。“老舒,她說的……是真的嗎?”

“少爺……”老舒手足無措,可也知道這謊再也圓不下去了,只好老實招了。

“你遇襲醒來後,一直吵著要找滿福,可老爺子不敢讓你知道滿福已經死了,後來你見著和家閨女就衝著她叫女乃娘,所以、所以就……”

“她不是女乃娘?那麼她是誰?”傅文絕一臉驚愕受傷的表情。

“表哥,她是個壞女人,你一定要牢記她的名字,她叫和秀敏。”逮到機會揭穿和秀敏的真實身分,李丹娘真是樂不可支,興奮之情全寫在臉上。“表哥,我才是真正關心你的人,她能伺候你,我也能。”說完,她雙眼亮燦燦,滿懷期待的望著他。

暗文絕濃眉一皺,心煩氣躁的振臂一揮,甩月兌了她的手,邁開大步朝外頭走去。

李丹娘見狀急著想追,卻被老舒喚住,“表小姐,你讓大少爺一個人冷靜冷靜吧。”

她思忖了一下,雖不願意,卻還是決定聽從老舒的建議。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反正她已經順利的將和秀敏那個眼中釘弄走,接下來只要她多花點心思討他歡心,相信他總會動搖。

這一日,鄰城一位名叫利匯的商人前來拜訪傅文豪,言明想在江東置產,希望能買下傅家之前說要賣的幾塊田地,他開出了一個漂亮的數目,足足是周如山的兩倍之多,教傅文豪一聽便心動不已。

暗文豪初掌傅家物業,許多人對他既不信任又無信心,他正需要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而現在,機會上門了,他想著,如果他以高於周如山開出的價碼賣出傅文絕原本想賣的地,一定能教那些看扁他的人刮目相看。

於是,他在利匯初訪的當日,便與其簽下買賣契約。

此事翌日便傳開了,那些年前剛跟傅家重籤契約的佃農們措手不及,而周如山也在得知這消息後,暴跳如雷。

這日午後,傅文豪意氣風發的帶著兩名隨從出門,前往傅文絕之前相中的一塊城中月復地,途中,有輛馬車攔路。

“傅二少爺……”車伕喚住他,“我家主人在車上約你一見。”

暗文豪好奇一探的同時,車裡的人掀開簾子,正是周如山,他也不囉唆,打發了兩名隨從,然後上了車。

“二少爺,我聽到了一些消息,不知真假?”周如山開門見山地道,“聽聞你已經跟鄰城一個名叫利匯的商人簽下土地買賣契約?”

“是啊,一點都沒錯。”傅文豪說得得意。

周如山愀然。“你似乎忘了我們的約定。”

“在商言商,利匯開出的數目是你的兩倍,你說,我該賣他還是賣你?”

他理直氣壯的模樣瞬間激怒了周如山。“傅文豪,別忘了你是怎麼坐上當家的位置!”

“周爺別惱,大不了我辦桌酒菜向你賠罪。”傅文豪得意便忘形,態度囂張又無賴。

周如山是隻老狐狸,卻被他擺了一道,十分懊惱。“傅文豪,當初要不是我找人去襲擊傅文絕又嫁禍給佃農,他不會傻了,若不是我給你出主意,給了你藥,你也沒那膽子爬上當家的位置坐。”

“周爺,你給藥是真,可冒險去下藥的又不是你。”

“你想過河拆橋嗎?”周如山兩隻眼睛像要殺人似的瞪著他。

“買賣不成仁義在嘛,待我站穩了腳步,再找幾塊地賣你便是。”

暗文豪那一副你奈我何的樣子,實在教周如山吞不下這口氣,沒錯,買不成這塊地就買別塊,但他惱的是,傅文豪結結實實的耍弄了他。

“傅文豪,我周如山可不是善男信女。”他怒視著傅文豪。“信不信我現在就到官府去遞狀告發你?”

暗文豪有恃無恐地哈哈大笑。“你想玉石俱焚?沒關係,我陪你。”

“你……”

“周爺,你可是聰明人,斷不會幹胡塗事吧?”傅文豪說完,徑自下了馬車,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