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熙春姑娘,來一碗肉絲幹拌麵!”
“知道了,李大哥。”
“熙春,我這兒要一碗羊肉餃子面,再來兩碟小菜!”
“好的,張大叔。”
“我要一碗肉末酸菜面跟一碗豬腸湯!”
“您坐,馬上來!”
午前才開張,城南的穆家麵館就擠滿了客人,教穆熙春忙得不可開交。
城南是京裡發展得最晚最慢的地方,尤其是穆家麵館周邊。
因為城南的居民多是一些販夫走卒,吃穿花用全是普通東西,因此這兒的商家賣的全是便宜物件,吃的喝的也十分平民。
穆家麵館在城南開店超過二十年了。這屋子是穆老爹跟穆大娘年輕時攢了銀子買下的,附近居民大都是外來人口,還有不少來京城工作的年輕人居住在周圍幾座大雜院裡。
這些人大部分都沒有家室,孤身在外,他們面臨的最大問題即是——吃。
穆大娘是北方人,擅長製作麵食,手藝極佳,她在觀察過城南的住民結構後,便與原是木工的穆老爹商量在自家樓下開一家麵館,一來填飽這些單身赴京打拼之人的肚子,二來則穩定家中收入。
幾年過去,當初單身赴京的人都在京城落地生根,成家立室,卻還是難忘穆家麵館的好滋味,三天兩頭便要到店裡來吃上一碗麵。
穆家夫妻兩人沒有兒女,十年前便在別人的介紹下收養了才十歲的小熙春。
小熙春原是可憐的孩子,生母生下她不久,父親便病筆,家中長輩為爭奪家產便逼著她生母改嫁。
生母改嫁之後,她便在姑母家過著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的日子;十歲那年,姑母又以無力扶養為由,託人將她出售為婢。
經人介紹下,穆家夫妻便買下了她,但他們不是拿她當奴婢使喚,而是將她視如己出的呵護著、照顧著。
澳姓成為穆氏夫妻的養女後,吃穿自然是不愁的,但除了這個,他們還讓她上了幾年學塾,好教她讀書識字,明白聖賢道理。
穆熙春長得好,個性又溫柔乖巧,做事也俐落勤快,打她十六歲起,就有不少人上門提親,穆家兩老想為她覓個好婆家嫁了,可她不肯,誓言要終生不嫁、服侍他們以報答養育愛護之恩。
前年,穆老爹爬上屋頂修葺屋瓦,一個不小心摔了下來,一躺就是半年,即使傷愈後,他仍無法再幹粗活兒,身體也開始出現毛病。
穆熙春看養母一邊忙著店裡的工作,一邊還要留意照料養父,蠟燭兩頭燒,十分的勞力費心,心裡非常不忍,於是,她扛起店裡一切的擔子,讓養母能專心一意的照顧養父。
她從小就跟著養父母在麵館裡做事,大大小小的雜務都難不倒她,舉凡製作麵條、麵皮、滷小菜、拌炒餡料、下面熬湯,還有招呼客人,她樣樣都學得快也不馬虎。
穆大娘一開始很擔心她扛不起這小麵館,但後來看她做得得心應手,便也寬了心。
因為店裡請不起幫手跟夥計,所有的工作都由穆熙春一人包辦。但盡避人手不足,常讓上門來吃麵的客人等,但大家從沒催過她、怪過她,個個都心甘情願的耐心候著。
當然,這其中也有不少人不完全是衝著穆家的麵食好吃而來的。
他們都是未婚的單身男子,因仰慕穆熙春多時,經常藉著吃麵的機會親近她、討好她。
但她心如止水,那些人在她心湖上蕩不出半絲漣漪來,她一心只想侍奉養父母終老,別無他想。
不過,這太平安樂的日子在半年前起了變化。
穆家麵館周邊的店家,一間接著一間關了起來,不知不覺,就只剩下穆家還開著門做生意。
原因無他,只因一家發跡自國之南境,名為“饕餮”的茶樓,選中了城南地區籌設其京城分店。
這分店的規模極大,其中不只有傳統茶樓,還有豪奢的酒樓。
據傳酒樓將定期聘來通曉各種技藝的人為客人表演,還會開設廂房供權貴人士做密會或商談之用途。
饕餮的老闆姓孫,財力雄厚,他以重金收購附近的商家及土地,不出半年,所有人都拿了錢搬走,如今只剩下穆家。
這穆家麵館是穆家夫妻一生的心血,穆老爹捨不得賣,寧可不要那豐厚的收購金,也要繼續守著麵館。
而穆熙春,當然也義無反顧的擔起這守護面館的責任及義務。
盡避饕餮不斷派人登門遊說利誘,可他們一家三口卻始終不為所動。
穆家常客之中,有人吃了穆家麵食二十年,就算是新客人,也都吃了兩三年時間,為了繼續餵飽這些客人的肚子,他們一家人是打死不退的。
“張大叔,來,這是您的面跟小菜。”穆熙春端著鐵盤,將盤上的麵碗跟小菜一一的擺上桌。
那碗以精燉湯頭為底所煮出來的面,冒著熱騰騰的煙,香氣撲鼻。
一旁,兩個年輕人站了起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痴痴的笑看著她。
“小春,要不要我幫忙?”先開口的是李牧,今年二十有一,是永安巷李家的三男。
“李牧,你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幫得上什麼忙?”
後來才說話的是周子寧,今年二十二,他是附近做裁縫的周大娘的獨子。
“小春,還是讓我來幫你吧!”他自信滿滿地說道:“我娘忙時,家務都由我來做,我什麼都能做。”
“你又會做什麼?”李牧不服氣地反駁,“拿針穿線你會,這端盤洗碗,你行嗎?”
“那有什麼難?我周子寧可是雙手萬能的。”
“笑話!”李牧哼地一笑,“你明明就是個什麼都不會的娘寶。”
“什……”
眼見兩人吵得就快要動手了,穆熙春笑嘆一記,打斷了兩人。
“李公子、周公子。”她笑視著兩人,話聲輕柔地說:“熙春謝過兩位公子的好意,不過這店裡全是一些粗活,實在不適合兩位,再說……你們都是穆家麵館的客人,熙春要是讓客人幫忙,我爹孃可是會怪罪我的。”
“可是小春……”
“哎呀,兩位公子……”一旁的張大叔看兩人為贏得佳人芳心、美人青睞而爭執不休,忍不住為感到為難的穆熙春說了話。
“熙春姑娘忙得很,兩位不給她添亂就是最大的幫忙了。”
李牧跟周子寧讓張大叔訓了兩句,彼此都是一臉尷尬,然後惡狠狠的互瞪上一眼後,便乖乖的坐下了。
穆熙春對張大叔嫣然一笑,感謝他替自己解圍。
“兩位公子的面,很快就送過來了。”說完,她轉身走開。
看著她纖細婀娜的身影,兩人不自覺的又露出迷醉痴笑。
回過神,不小心又對上了眼,雙方同時恨恨的哼出鼻息,把頭一甩。
京城,廣明客棧天字一號房。
便明客棧是京城裡最豪華、最頂級的客棧,能夠入住此處的客人非富即貴,就不少要入京面聖的達官顯貴,都曾在此地暫時落腳。
今天,天字一號房來了一位貴客。
他不是別人,正是遠近馳名,在各個縣城都擁有分號的饕餮孫家少爺——孫不凡。
孫家老爺是在南境慶春城發跡的,初時饕餮只是一家飯館,後來擴大規模成了樓,在慶春城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管是本地人還是外來客,都對饕餮美食讚不絕口。
在慶春城打下根基之後,便由當時十八歲的孫不凡接手管理。
孫不凡有個慶春城知名美人的娘,因此得到良好遺傳的他從小就長得好,是公認的美男子。
可他不只擁有出眾的容貌,更有著精明的腦袋。
接手饕餮後,他致力擴展版圖,欲將饕餮的名號帶出慶春城,首先,他先在商業重鎮的靖城開了第一家分店,網羅了各地美食及特色小吃,並加以改良精緻化來販售。
不同於一般飯館及茶樓,饕餮的服務面面俱到,以客為尊,甚至還替有特殊需要的客人量身打造宴席,深得不少權貴的讚賞及喜愛。
有了靖城的成功經驗,孫不凡在十年間陸續在南慶城、黛城、初陽城、竇城以及長溪城開了分店,成了國境之內名號最響亮的連鎖事業。
民以食為天。人活著,什麼都可以輕省清減,卻是不能不吃。
他有著無比的雄心,有朝一日必會以“食”成為天下霸主。
可是,眼見饕餮的版圖就要拓展至天子腳下的京城時,卻不料碰上了一塊擋路的大石。
因此今日,孫不凡遠從慶春城而來,便是為了親自移除這塊大石。
“姜延秀,立刻帶我到城南。”
“孫少,你遠道而來,舟車勞頓,不如先歇息一日吧。”
姜延秀是京城人,經人介紹為孫不凡收購城南的土地及鋪子,他一直是這行業之中的佼佼者,可這次卻踢到了鐵板。
自受命收購城南的鋪子至今已快半年,他仍未能搞定最後一家麵館。
孫不凡對此頗有微詞,於是隻身一人,僅帶著愛犬後一便來到京城,想親自會會那冥頑不靈的麵館店東。
“歇?”斜瞥了他一眼,“這事都弄了半年,我還能安心的歇著嗎?”
“未能完成孫少交付的任務,還請孫少原諒。”他心虛的低下頭。
“罷了……”孫不凡雖沒怪姜延秀,但語氣中還是聽得出那麼一點點的失望。
他行事向來俐落,不喜歡拖泥帶水,好比饕餮的經營,他也總是親力親為,因此經常南來北往的到處巡視。
在他到處奔走的同時,他也悉心的發掘擁有長才的廚子並納為己用。
他從來不怕砸大錢買人買地,因為他就是有辦法藉此獲取包大、更多、更豐厚的利益。
“那家麵館,你開出什麼價錢?”他問。
“回孫少的話,已照你的指示,以兩百兩收購鋪子。”
兩百兩絕不是小數目,足夠讓那家麵館換個地方重振旗鼓,甚至買間更大的店鋪。
“這樣還打動不了他們?”他濃眉一糾,微帶懊惱。
“那麵館是一家三口所經營,店東姓穆,固執得很。”姜延秀說。
“我還沒見過用錢砸不倒的人。”孫不凡勾唇一笑,道:“別說了,你立刻帶我去。”
話才說完,外頭突然下起了大雨。
他看向窗外,沉默了一下,“這雨下得可真大……”
“此時正是雨季,常常下起這樣的陣雨……”姜延秀看看雨勢不小,語帶商量地開口,“孫少,依我看,你今天還是先稍作休息,待養足了精神之後,明日再前往城南吧。”
孫不凡思索著,然後低頭看著趴在他腳邊、懶洋洋吐著舌頭的愛犬。
“後一,去是不去?”他問。
“齁嗚~”它發出奇怪又低沉的叫聲,動也不動的繼續趴著。
後一因為長得不討喜,沒人收養、流落街頭,某日跑到饕餮茶樓討食,遭到驅趕時,竟坐在門口發齁齁齁,像是在笑似的奇怪叫聲。
當時孫不凡正好要進茶樓,聽見它叫聲有趣,長相又奇異,於是收留了它,並將它取名為“後一”。
後一一身黑毛閃亮,臉方方的,十分健壯。它下巴突出,因上下顎咬合不正而致使兩排利牙暴露在外,像是青面獠牙,又猶如鎮墓神獸般嚇人。
它聰明但性子古怪,貪吃卻又挑食,兇惡但非常黏人。自從被孫不凡收留後,除了撒尿拉屎之外,不曾離開過他,就連他睡覺時,它也盡責的守在一旁。
而孫不凡也帶著它到處跑,它就像是他的貼身護衛般。
正所謂打狗看主人,因為大家都知道後一是孫不凡的愛犬;所有人都覺得它難看,就是沒人敢當著孫不凡的面說。
狽憑主貴,後一的地位當然也就不同一般。
“知道你討厭溼……”他一笑,“好吧,明天再去。”
“齁齁!”
趴在窗邊,後一看著下了整夜的雨。它最討厭下雨天,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很討厭。
因為雨天的時候,“他”不能發揮高超箭術去打獵。
不過“他”會淪落到變成“它”,也壞在他有著精湛猶如神技的弋射能力。
想當年還是“他”的時候,他是個名叫後阱的男人。那時天帝之子——九隻金烏經常一起飛在天上相互爭輝,恣意逍遙。
可在他們玩樂之時,卻忘了他們所發出的光及熱會蒸發水源、曬死農作,使凡人活在連年乾旱欠收的痛苦之中。
因此他領命取神弓神箭前去警告金烏,怎料卻在看見百姓受難的景象時真的動了氣,竟將九隻金烏接連射了下來。
而他也在那之後,遭到天帝的報復諸事不順,最後甚至連漂亮的娘子——嫦娥都離他而去,獨自飛到了廣寒宮去。
他更在天帝的“安排”下變成了現在的模樣,並被要求得守護著神子們,助其有個幸福的人生以贖當年之罪。
可他何罪之有?要不是天帝寵溺那幾個不知民間疾苦的死小孩,他會將他們從天上射下來嗎?
只是,這些牢騷……他只能在心裡想想,一句都不能對天帝發洩。
不過盡避一開始是有點心不甘情不願,但跟在金烏轉世的孫不凡身邊數年,自己也漸漸的喜歡上他了。
孫不凡是個內心柔軟的人——雖然他看起來真的非常不像。
當年,他淪為一條小丑狗時,因為天帝的吩咐而一天到晚賴在孫家所開的茶樓外,沒想到孫不凡非但沒因為他醜而驅趕他,甚至還收留了他,對他照顧有加。
他后羿可是個有恩報恩的錚錚鐵漢——雖然那已經是古早古早以前的事,但他這知恩圖報的性子可沒因為變成一條狗就沒了。
於是,他從迫於無奈到心甘情願,一路就這麼守護著孫不凡。
“後一?”孫不凡醒來,見它趴在窗邊,輕聲喚了它。
聽見他的聲音,它站了起來,走到床邊。
他模模它的頭,“你在幹嘛?”
“嗚~”還能幹嘛?不就觀察天氣唄。
“早點兒睡。”
“嗚~”想起那些往事,它突然睡不著。
孫不凡拍拍床鋪,“想上來一起睡嗎?”
“嗚~”算了,兩個男人窩在一起,多噁心。
身為金烏神子的幸福守護者,它倒比較希望睡在孫不凡床上的是個如花美眷。
這麼一想,它赫然驚覺孫不凡也已經二十八了,身為一個男人,孫不凡也算是功成名就,名利雙收了。
可是,一個男人不光只要成功的事業,還需要幸福的家庭。
若孫不凡能夠家庭事業兩得意,那它也算是功德圓滿,得以對天帝交代。
只可惜這麼多年來,他一心只想著打拼事業,從不曾分出一點點的心思給任何女人——不過倒是有一堆女人一看到他便口水直流。
唉,再這麼下去,恐怕到它“狗命休矣”的那一天,孫不凡還沒得到完整的幸福呢。
不成!要是它沒能助孫不凡得到幸福,他那蠻橫的天帝爹肯定不會饒了它這條狗命。
“後一,不上來嗎?”孫不凡又拍拍床鋪。
“……”
它哀怨的白了他一眼,心裡想著:別理狗了,你快點找個能跟你一起睡的女人吧!
姜延秀說那家小麵館午前便開門營業,於是孫不凡便帶著後一在他的領路下,來到了城南的穆家麵館。
來到店門口,只見大門深鎖,一旁張貼了張紙,上頭寫著:本日店休。
“店休?”撲了個空,孫不凡露出不悅的神情。
他向來注重效率,既不浪費時間,也不浪費精力。可今天,他卻白走一趟。
轉過頭,他寒著一張臉看著姜延秀,語帶指責,“怎麼你連麵館幾時店休都沒弄清楚?”
姜延秀一臉心虛,“這……”
除了替孫不凡辦事,他還接了一些零星的案子,所以不是天天來這兒,加上來時又總是店開著的時候,這麵館幾時店休,他哪裡弄得清楚?
可他不敢解釋,更不敢為自己辯駁,因為他知道孫不凡的脾氣,最討厭一堆理由藉口的傢伙。
“請孫少原諒。”
孫不凡冷淡的瞥了他一眼,原想說些什麼卻又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