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

一般來說,妾室敬完茶後,身為婆婆的華老夫人該給見面禮,華磊早已為母親準備妥當。

蘇霏雪歡喜的接下華老夫人的見面禮,她討好的功夫做得很足,把禮收下後立刻要婢女將一隻漆盒取出,親自送到華老夫人的手中。

華老夫人打開一看,是一隻翡翠手鐲。

即便是像華老夫人這種窮苦人家出身的人,都看得出來這手鐲價值不菲,只是現在她的兒子成了大將軍,她若是大驚小敝的怕是會讓下人們看笑話,所以她表面上仍表現鎮定,拿起手鐲戴上,不忘誇讚道:“這翡翠手鐲顏色真漂亮,霏雪你有心了。”

“娘,這手鐲是前幾年我爹意外尋得的蘭花翡翠,上頭的紋色花青翠透,猶如暈染的墨彩,是萬里挑一的臻品,一聽說夫君尋得了孃親回來,便特地要我把這手鐲送給娘。”

“原來是親家翁的心意,霏雪,改日請親家翁來家裡做客,讓我們好好招待他。”

“娘,此事不行。”華磊馬上阻止,“霏雪的爹是御史,依律不能接受邀宴及饋贈。”有很多朝裡的事,母親並不明白華老夫人對這嚴苛的規矩感到不解,但由於是律法也無可反對。“連翁婿之間也不行啊?”

“娘,霏雪既是為妾,身分不等同正妻,我與蘇御史之間自然不能稱為翁婿。”

“那麼霏雪,就請你代為向親家翁表達我的謝意吧。”

“霏雪明白。”蘇霏雪表面恭敬,心頭卻對華磊刻意的區別感到相當不是滋味。

既是御史之女,華老夫人更喜歡蘇霏雪的出身,如今兒子貴為安國將軍,娶個官家女兒才算門當戶對,安若怡更配不上了。

“磊兒,說來霏雪有這等出身,當你的妾是委屈了,至少也該給她一個平妻的身分。”

一直靜靜坐在一旁的安若怡,聽到這句話只是微微勾起一抹冷笑。是啊!前世的這一天,她就是這麼坐在廳上,聽著婆婆貶低她的身分,暗指她不配當將軍夫人。

華磊的神情有些難堪,母親這話對若怡是一種羞辱,更別說這十年來他不在家,若怡獨自扛起家計,如今他功成名就回來,母親就說出這樣的話,要是傳了出去,有多無情無義。

華磊要開口,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得婉轉,這麼一猶豫,倒讓華煜搶白了——

“御史是什麼官啊,很大嗎?”

蘇霏雪堆起笑容,柔聲回道:“煜兒,御史是一種監察官,品級雖不大,但在朝中有監督員吏的責任。”在她為華磊誕下子嗣之前,她必須多多巴結討好華煜。

安若怡冷眼看著蘇霏雪對兒子露出粲笑,蘇霏雪的確很美,一顰一笑都能牽引男人心魂,就連華煜這樣的孩子也不例外,漸漸的,華煜會與蘇霏雪越來越親近,甚至到了疏遠她這個親生母親的程度,她知道自己將一步步被孤立,終究夫君沒了,兒子也沒了……

“我還以為是多大的官呢!因為可以送出那個好名貴、好名貴的翠玉手鐲。”

即便蘇霏雪成了自己的妾,華磊也沒和蘇御史走得太近,表面上蘇御史並不富有,可的確蘇霏雪帶來的嫁妝可不簡單,經華煜這麼一說,華磊心頭還真有了疑惑。

“煜兒,別胡言。”安若怡制止了兒子,原本存在心頭的疑惑又更深了些,這輩子似乎連兒子對這個姨娘的態度也變了。

“娘,煜兒還沒說完呢!監察御史的品性要很好吧,身為監察御史的女兒,姨娘你怎麼沒學好規矩,只向婆婆敬茶,卻沒向我娘這個正室敬茶呢?”

今天華煜的種種表現實在讓安若怡意外,她那個輕易就被收買了的兒子,居然為她教訓了姨娘?

華磊聽到兒子說出不敬的言語,雖然他是為自己母親抱屈,但身為晚輩說出這樣的話著實不妥,當下便喝斥道:“煜兒,不可無禮。”

華煜立刻大哭出聲,“明明是姨娘先無禮,爹爹不罵她卻來罵我!我們將軍府裡也該有御史,監察爹爹你不公平。”

華磊被說得無言,蘇霏雪身為妾室沒有向正室敬茶,是無禮沒錯。

蘇霏雪在被一個小輩指責之後,也不愧她身段柔軟,立刻緩頰道:“夫君莫氣,是霏雪不知禮數有錯在先,煜兒說的沒錯,別對他發脾氣。”

早在華煜說出那段話後,華磊再罵華煜就顯得理虧了,如今蘇霏雪這麼說,正好給了他台階下。“煜兒,你姨娘不跟你生氣,還不快向你姨娘道歉。”

想不到華煜只是撇頭哼了一聲,便跑到自個兒母親身旁。“以前家裡苦,很多跟煜兒一般大的孩子家裡都沒米糧了,更別說能湊得出夫子的束脩,但煜兒的課業一點也沒有荒廢,都是孃親沒日沒夜的坐在工作台邊,靠著做頭面的手藝給我吃穿、供我讀書,所以誰也不能委屈我娘。”

這話無疑是給蘇霏雪下馬威,她忍著心中的不滿,臉上還是堆著滿滿的笑意。“煜兒,你別誤會,姨娘不是不尊重你娘,姨娘只是還沒來得及向你孃親敬茶,姨娘是真心尊重你的孃親的。”

這個孩子不簡單,不能小看他。

蘇霏雪要身邊的婢女立刻再端來甜茶,走到安若怡的身前屈身敬茶,“是霏雪失禮了,請姊姊勿怪。”

敬茶是喝了,見面禮安若怡卻沒有準備,因為上輩子蘇霏雪並沒有向她敬茶,今日若不是兒子說了那些話,看來她本來也不打算敬的,而如今喝了人家的敬茶,不回禮倒換成她不知禮數了。

“娘,見面禮放在我這兒呢,你忘了嗎?”

是嗎?她曾經準備了見面禮嗎?安若怡困惑的看著兒子,就見他從懷裡取出一隻精緻的木盒,她認出上頭的紋飾,是她鋪子裡賣的飾物。

華老夫人的禮是華磊準備的,自是不凡,而安若怡準備的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蘇霏雪本想讓眾人看安若怡的笑話,卻沒想到接過木盒打開一看,竟是一隻十分精緻的鎏金髮鈿。

她的笑容瞬間一僵,但又立刻覆上了假面。“姊姊這禮好美,妹妹好喜歡,謝謝姊姊。”

華煜很得意地拍了拍胸口,彷佛是他自己的手藝一般。“姨娘,你有所不知,我孃親手做的頭面,可是京裡很多的富戶夫人、千金愛不釋手的臻品喔!”他就是不想讓蘇霏雪看不起這個發鈿。

安若怡揉了揉兒子的發頂,她的手藝的確有不少夫人小姐們青睞,但要說到是臻品也太誇大了。

“那妹妹就再次謝過姊姊了。”蘇霏雪狀似欣喜的闔上木盒。

敬茶的儀式告一段落,華磊手一揚,幾名婢女走上前來。“娘,這是霏雪為您挑選的貼身婢女秋月,乖巧伶俐,王嬤嬤則是負責處理您院落裡的大小事。”一老一少兩名奴僕上前見禮後,華磊接著又道:“您的院落已經為您準備好了,廚房也正在做您最愛吃的菜,您安頓一下就可以用膳了。”

“好!磊兒,待會兒陪娘一起用膳。”華老夫人轉頭看向蘇霏雪,滿意的笑道:“霏雪,你也一起過來。”

“是的,娘。”蘇霏雪一個福身,低頭掩飾過去的,是看見華老夫人刻意冷落安若怡的得意。

華煜還想抗議,就讓安若怡抓住了手臂,他回頭看了母親一眼,最終閉上嘴沒說話。

這個小動作華磊當然也看在眼裡,今天他是有些冷落妻子了。“若怡,這個婢女名叫玉顏,是我為你挑的,她之前跟的主子是大戶人家的主母,今後內宅的家務要由你來操持,她可以幫你。”

安若怡看著這個熟悉的婢女,是她死前唯一一個為她流下眼淚的人,她心一動,眼眶含淚的托住了玉顏的手。“玉顏,日後要辛苦你了。”

“夫人別這麼說。”玉顏意外於主母對自己的熱絡,但也因為安若怡這般託著她的手,輕輕拍著、揉著,好像她們是失散許久的姊妹一般,她打從心底喜歡上這位夫人。

“磊兒,若怡哪有辦法操持整個將軍府的家務,我想還是讓霏……”

華磊打斷她道:“娘,我已經決定了,請娘舒心養老,別管這些小事了。”

他又怎會不瞭解母親在想什麼,按理應該是由母親來操持家務,但母親畢竟上了年紀,而且由母親操持家務勢必會偏心,[夢遠書城]而蘇霏雪雖然出身官家,終究只是妾室,他看母親大半是看中了她的孃家背景,如果再讓她操持家務,那若怡情何以堪,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體貼,他已經違背當年對她的誓言納了妾,萬不能再奪了她的地位。

看兒子十分堅持,華老夫人決定暫時先依他,日後要從中挑出安若怡的錯處有得是機會,到時再奪了她的權也無妨。

安若怡進了廳裡就沒什麼說話,華磊有心想多跟她聊一些,打算今晚要宿在她的院落,陪她談談心。“若怡,這些年辛苦你了,你說說,我該怎麼補償你?”

補償?華磊曾也這麼說,她也的確開口了,但被婆婆否決了,從此之後,她都被關在這座華美巨大的牢籠之中,直到……失去性命的那一天。

“唉……”華煜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引起了眾人的注意。“娘說了也沒用,爹爹根本不會答應,想來只是意思意思敷衍一下娘而已吧。”

“煜兒,你今天是怎麼了,怎麼這麼胡鬧?”華磊看著前幾天知道他的身分,還抱著他的大腿不停撒嬌,哭著說終於有爹親的華煜,怎麼才幾天的時間,好像長成了一個小大人?

“那爹爹要說到做到,否則就是煜兒說對了,那就不能說煜兒胡鬧了。”

“若怡,你說吧,只要我能力所及,我就答應你。”

安若怡知道這是一個大好機會,華老夫人肯定還是會反對的,雖然有很大的可能華磊還是會聽從華老夫人的意思,但她還是開口了,“剛經歷戰亂,京城裡多了許多孤寡,我想給他們一個自力更生的機會,所以我想繼續做頭面的生意,請一些手巧的婦人,由我親自傳授技藝。”

若怡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果拒絕了,那他豈不真應了兒子那句話,雖然一個女人家不該在外拋頭露面,但想想做的反正都是女人的生意,能有什麼,於是華磊就準備要答應她。

但華老夫人快了一步,“不行!我就知道你不安於室!我們華府的媳婦,怎麼可以這樣拋頭露面。”

“娘,過去十年,我可是靠著拋頭露面才養活我們一家子的。”

“你現在是跟我討功勞嗎?”

“若怡不敢。”

華磊已經厭倦了母親的偏見,他出聲道:“娘,這事我不反對。”

“磊兒!”

“娘,怎麼做還不是女人的飾物,就算拋頭露面,也是跟女人做生意,有什麼關係?”華磊也覺得安若怡有心幫助那些沒了丈夫的寡婦的心思值得讚揚。

“磊兒,這來看頭面的可不只是女人,就像那個凌老闆……”

華老夫人的話還沒說完,華煜就捧著肚子叫了一聲,“哎唷!”

安若怡心一驚,有些焦急的問道:“煜兒,怎麼了?肚子疼嗎?”

“好疼……好疼啊!爹爹,你快給孃親答覆,我們要回院落去了,我趕著上茅廁啊!”

“爹應了,你快隨你孃親回院落去。”華磊說完又對著玉顏交代,“玉顏你帶路,等一下讓嫋嫋替煜兒看看。”

玉顏福了福身,立刻帶路前往安排好的院落,一切快得華老夫人來不及阻止,只能兀自氣惱。

華磊既然決心補償安若怡,那麼她想要的他都可以為她做到,即便會惹母親生氣。

走出大廳拐了個彎,華煜確定廳裡的人看不見也聽不到他們時,直起身子,哪裡還有剛剛那痛苦的模樣。

“煜兒?”安若怡看兒子恢復如常,不解的問道:“你的肚子不疼了?”

“突然就不疼了。”

安若怡掩嘴輕笑,就算吃了仙丹妙藥,也要等藥效發作,哪裡像他走沒幾步路就好了的。“你啊!迸靈精怪的。”

見母親終於笑了,華煜這才放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