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2)
週末的晚上,在市區看完一部電影后,兩人手牽手走在散場的人群裡,見前方人潮湧來,他把她拉到身後,她笑著環住他的腰,慢慢的走著。
“無尾熊。”他嘀咕一聲。
她在他背後無言的做了個鬼臉。
人群中一個男人吸引住她的視線,那男人略微上挑的眉、似笑非笑的眼正瞅著她,原來是有一面之緣的楊明澈。她曾多次聽到楊浩堂提到他這個堂哥,他也實在令人印象深刻,讓人想忘掉他都難,想不到的是他竟然還記得她。
她從紀靖遠身後走出來,對著迎面而來的楊明澈點點頭。
“楊大哥。”
楊明澈笑了笑,“和男朋友逛街?”
她臉微紅,偷看紀靖遠一眼,他也在看她,眉眼都是笑,捏緊了她的手。
楊明澈笑了笑,轉身和他的朋友說些什麼,她這才發現那男人面目英俊,非常好看,那男人擺了擺手,繼續說他的電話“有空跟你同學和浩堂一起來玩。”
楊明澈道。
目送楊明澈和朋友離開後,紀靖遠牽著蘇以綿的手,漫步在街頭。
“以綿。”
“嗯?”
“我喜歡那樣。”
“什麼?”
“喜歡你在別人面前大大方方承認我是你男朋友,不管是在高雄還是台北。”
她腳步頓了頓,他捏著她的手更緊了。下年寒假的時候你回家吧!不要再待在高雄了。”
這兩年她很少回去,大多隻和女乃女乃通通電話,自她搬出去後,淑美佔了她的床位,高興的將它改為書房,阿志也用她的房間放些東西,她若回去只能勉強跟女乃女乃擠,那個家幾乎沒有她的空間了,她更自然的不回家了。
“過年你總得回家吧!我和我爸媽說。”敏銳察覺到她的戰傈,他握住她的手。
“以綿,我們不能瞞一輩子。”
她沉默著。
他略略提高聲音,“你到底要怎樣,我們就那麼見不得人?”
他不喜歡這樣的感覺,非常的糟糕,這段見不得光的感情讓他很沒安全感,蘇以綿看似柔弱,實則堅韌,而且非常的固執。
“等我們畢業好嗎?”她祈求道。
“不行。”他強硬道。“畢業後我們一起出國唸書,在這之前一定要先告訴他們。”
出國?她茫然看他,心裡頓覺空空蕩蕩。
“找今天回去就說。”
“不要!”她急迫的捉住他的手。“太快了……等過年吧!我們過年時說好不好?真的,我不拖了,就過年吧!”
“這一年來我常往高雄跑,為此說了無數個謊言,說到我都煩了,我爸媽他們未必不知道,也只是隱忍不說而已。”
“他們……知道了?”
他略帶譏誚道:“他們又不傻,怎會什麼都不知道,我爸為什麼讓我在這裡實習,他說這公司離S大近,我也該辦點事。”
蘇以綿一臉震驚。
“我爸從來都不愛管我,我看他就挺喜歡你的,最起碼他不會阻止我們。”
那儒雅斯文的紀伯伯,記憶裡那張親切的面容安撫了她緊繃的心。“你媽呢?”
他沉吟一下,緊緊握著她的手。“放心,她會聽我的。”
他希望母親乾脆的問他,把這事攤開來說,但母親只是沉默,忍耐的緘默著。
蘇以綿低著頭,輕聲說:“過年的時候我回家,我們再跟他們說好嗎?”
他臉色稍緩。“好,不能再拖了。”
這結果讓他不滿意,但也只能勉強同意。
九月份,紀靖遠出國參加一個人工智慧大賽,她知道他為了這個研究費盡心力,而她私心裡一直覺得他很適合科學研究,他很有科學天賦,而且對鈷研有興趣的事情非常刻苦努力,很難想像他飛揚跳月兌的性格,可以苦心鈷研一個電路設計達數天不出實驗室。
紀靖遠離開三天後,蘇以綿接到叔叔的電話。
她女乃女乃年紀大了,在家裡突然昏迷不醒,送醫才知是腦血管阻塞,好在及時發現,但要動手術才可以徹底月兌離危險,她這個年紀發生這種情形很普遍,但也很危險,輕則中風癱瘓,重則喪命。
蘇以綿趕到醫院看女乃女乃,她倉惶的坐在病房門口,空寂的走道傳來一點點的聲響都教她心驚,她很害怕,不知如何是好。
“先生真是好人,一聽到你女乃女乃的情形,就讓我們送到這家醫院來,還讓她住這麼好的病房,開刀的是外科的主任,技術很好……先生要我們別擔心醫藥費,只要把人救回來就好。”叔叔嘆氣和她說著。
“醫藥費得花多少錢啊?我們怎麼還得起……老天啊!我們怎麼那麼倒楣。”
嬸嬸一聲聲的哀叫教蘇以綿的心陣陣抽痛著。
看女乃女乃身上插著好幾條管子,各種儀器記錄著她現在的狀況,一頭的白髮令她鼻酸;這兩年她太疏忽女乃女乃了,千般萬般的懊悔都已來不及,現在女乃女乃病成這樣,她卻無能為力。
“小綿。”叔叔喊她一聲。“來,我有話跟你說。”
叔叔抽完一根菸,又模索著打火機再點一根。
她的背挺得直直的,薄唇緊抿著,蒼白的臉上顯得那麼平靜,平靜得令人心疼。
叔叔嘆了一聲,細看著她的眉目,勾起多年來的往事。“你長大了啊!記得當年那麼小,瘦得像一個小布偶,現在已經變成一個漂亮的大女孩了。”
無奈和傷感一絲絲漫上來,叔叔的鬢邊冒出許多白頭髮,英挺的眉目在歲月的淬礪下有條條深刻的紋路,還不到五十歲,佝僂的身影看來竟像六十歲了。
“都是叔叔和嬸嬸照顧的,如果沒有你們,就沒有以綿了。”
他畢竟是她的血親,是他這二十年來的照顧,她才能衣食無虞的長大。
“小綿。”一輩子艱難困苦,面對大哥的骨血,他又是感慨又是憐惜。“在我的心世面,你跟淑美、阿志一樣都是我的孩子,沒有分別。”
眼眶微樣著淚光,她嚥下哽咽。“叔叔,我知道,我知道你對我好,在我心裡你不只是我叔叔,也是我父親。”
這孩子的懂事擊中他心裡柔軟的一角。“我知道這些年來你受委屈了,你嬸姊……她不識大體,處處虧待你,幸好你聰明用功,事事獨立,不讓人操心……小綿,在這三個孩子裡,你最委屈,我對不起大哥和大嫂……”
淚水忍不住泛了出來,她輕聲道:“叔叔,我不委屈,是嬸嬸委屈了,這一大家子都靠她,她很不容易,她對我很好,你們沒有虧欠我什麼,是我欠你們太多了。”
叔叔的眼眶也忍不住泛紅,低下頭振作了一下才抬起頭來。“還好這些年來先生和太大一直對你很好,都是靠他們資助你的學費,你才能念那麼好的學校。”
她低頭沉默不語。
“小綿……”他嘆了一聲。“少爺很好,但是……我們配不上人家,他們家的門那麼高,我們攀不上,你懂嗎?”
她的頭慢慢地低下去,看著自己的鞋尖,這雙駝色皮鞋是他送的,很低調的顏色,樣式也很筒單,他說一雙好鞋可以穿很久,也可以走路走得很舒服,可以不穿好衣服,但一定要有雙好鞋,而這鞋真的很舒服,又柔軟又暖和,走再久的路也不會痛。
“當我的女朋友好處多著呢!蘇以綿,你就偷笑吧!”他飛揚得意的說著。
掙扎了那麼久,最終還是隻能走到這裡了嗎?
她可以掩耳不聽,可以閉眼不看,妄想著世界跟她一起裝聾作傻,才發現世界變化得比她還快。
她捏緊了手,因用力而指節泛白。“叔叔,我知道。”
“小綿,做人要認清自己的身份,儘自己的本分,不是自己的,就不要妄想。”他嘆了一聲,語意悲涼。“太太有問過我,說要讓我到台南的工廠去,讓我們全家都搬到那裡去,你女乃女乃年紀大了,這裡都住邊了,去那裡人生地不熟的;還有淑美明年要考大學了,這一搬要全部轉學,而你嬸嬸孃家在這裡,她是說什麼都不去台南。
“這次你女乃女乃住院,醫生月兌手術費很貴,先生和太太說了,手術費和醫療費他們會幫忙,要我們別擔心,你——你是一個懂事的……”
“對不起,叔叔,對不起……”
為什麼要讓自己心軟迷惑,淪陷在靖遠的專情執著中,幾乎要溺斃,原來醉的只有他們倆、只有她,卻在她最快樂的時候,狠狠的一棒被敲醒。
頭頂亮晃晃的陽光讓她眩目,她四肢冰涼,抱緊了手臂,仍敵不住打從心底泛起的冷意。
懊醒了,真的該醒了。
“叔叔,你放心,我不會再傻了,我會和夫人說清楚,我不會拖累你們。”
她低著頭,再也不敢看叔叔那眼底鬆一口氣,又悲憫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