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

在海產店點了幾道菜、一道熱湯和一盤炒飯,沈觀拿了兩個杯子,再去冰箱拿啤酒。掩上冰箱玻璃門時,她回首問始終亦步亦趨的他:“你酒量怎麼樣?”

“任務其間,不能喝。”

稍早前在家裡問他,他也是這個答案。“一口總可以吧?”她看他一眼,徑自往旁邊桌前一坐,拿開瓶器開酒,給兩人的杯子各斟了八分滿。

飯菜上得快,一會時間桌面已布有四菜一湯與一盤炒飯。她握酒杯,仰臉,咕嚕咕嚕一口氣喝光,再為自己斟了杯。

“空月復喝酒傷胃。”明知多事,仍出聲提醒。

她盛飯。“只是先喝一點。”靜了瞬,道:“突然很想喝。”把飯碗推至他面前,再拿了他的空碗添飯給自己。

她食量奇佳,晚餐她買了兩個雞腿便當,她自己那份嗑得精光,現在又低頭吃得認真,他不禁看看她套著毛衣的單薄身板。

“不合口味?”沈觀夾菜時覷見他落在自己面上的目光,問。

“不大餓。”他據實回應。

她放筷舉杯,示意他碰杯。“消夜有時候是吃心情的,跟餓不餓無關。”

他莫名認同,破例地擎杯,與之輕輕一碰。他沒敢多飲,輕抿一口便放杯;她倒是無所顧慮,一口又見底。他吃了兩口飯,問:“心情不好就吃消夜?”

“不一定。心情好吃,不好也吃。”稍頓,她看看周遭,幾乎每桌桌面上都立著酒瓶,有人聊得開心,像在分享喜悅或是慶祝什麼,有人說得氣憤,臉紅脖子粗。她道:“你說人是不是很奇怪?你看他們,心情好喝酒,心情不好也來喝酒,其實都是想喝酒的藉口。也許是想放鬆,也許是想壯膽,借這機會把話說出口,事後要覺不妥還能賴給酒精。”

他順她目光繞了一圈,看著她。“你是哪一種?”

她撐頰想了一會,搖搖頭。“都不是。我只是想試試明天醒來後,我會不會記得今天的事;如果還記得,那我看到的就是真的。”她眯眼笑一下,低頭吃飯。

他想著稍早前在她計算機看到的畫面,屏幕中全身包得緊密的人影手上夾蛇器夾著一條長蛇,他想那影片應該與她被咬的事件有關。

“你說,會有人因為討厭一個人,或為了某種目的,忍耐多年就為了等計劃成熟才出手嗎?”沈觀忽然問他。

他想了想,道:“天下事無奇不有。”

“你父親……”她停頓數秒,道出疑惑:“那個兇手是為了替鄭智元報仇,才殺你爸的嗎?”

顏雋手中筷子頓在半空中,沉默數秒,才搖頭說:“不確定。是不是隻有他自己心裡清楚。當初他說他是為了自保才開槍,也不知他開槍射殺的是當年辦鄭智元案子的警察,一切純屬巧合。”

“你信嗎?”

“我是家屬,當然會質疑他的動機與說詞,他是犯嫌,一定避重就輕。”他看著她,再道:“客觀一點來說,他的說法不無可能。他是嫌疑犯,任何一個警察都能抓他,在那當下,他為求自保才開槍拒捕,這是說得通的。”

她想了想,不再說話。

四菜一湯只吃了一半,沈觀招來工作人員打包,抓賬單去櫃檯結賬時,腳下一軟,身後一隻大掌握住她手臂。“醉了?”

“沒有,有點暈而已,等等回去睡一覺就好。”她掏錢結賬,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餐盒。

他拿過她手中餐盒,見她腳步虛浮,空著的那手虛虛地護在她腰後。

沈觀不是醉,她腦袋思路清楚,但忍不住想說話;不過身體終究受了酒精影響,頭髮暈,腳微軟,她步伐不快,往停車方向走。“明天沒有解剖課,才敢喝一點。”

他側眸看她一眼。“是該這樣。”

“你不工作時,也不喝嗎?”

“不大喝。我父親很尊重自己的工作,對自己與對我們的要求很高。他還在時,我跟我弟每天早晨五點就得起床跑步,訓練體能。”他說話時,眼睛時不時留意周遭。

沈觀歪頭看他。一套尺寸合適的運動衫穿在他身上,修長的四肢,頎長勁瘦的身形。“你體格很好。”

詫看她一眼,恆常肅冷、情緒不多顯的面孔浮現不易察覺的赧色,他別開目光,道:“我們這種出身都這樣。”每日訓練,不精壯也難。

她想起什麼,道:“我阿嬤和我媽說要找保鑣給我時,讓我看了你的資歷,我記得是什麼黑衣部隊的?”

“海軍陸戰特勤隊,黑衣部隊是俗稱。”

“真的都穿黑衣?”她瞠圓眼看他。“從頭黑到腳像黑貓那樣?”

他微笑,淡點下顎。“從頭黑到腳,只有在隊徽上可以看到紅色閃電和白色的劍。”稍頓,他再道:“有時也穿墨綠色迷彩服。”

兩人行至她車旁,她自動交出鑰匙,徑自坐進副駕座。她知道他會開車,第一天見面時他就提出往後由他駕車的要求,提防真有人想加害於她而製造假車禍;那時她不認為真有人想要取她性命,也因為當乘客比較不自由,她回絕了。

顏雋開上車道時,又聽她問:“你是那種什麼娃人的嗎?”她對兵種沒概念,聽見海軍陸戰隊,直接聯想到蛙人。

“你說的是偵搜中隊,我是特勤中隊。”

“……啊?”她側過臉蛋看他。

他沒看她,但從語氣中不難發現她對這沒概念,遂道:“我籤志願役,也是從兩棲開始訓練。”稍頓,更進一步解釋:“簡單來說,不管是偵搜中隊還是特勤中隊,都對體能要求相當嚴格。”

“……喔。”她還是沒能理解。“看過國慶表演,特勤隊好像很能打?”

“武術、格鬥是基本。”

“所以你本來就懂武術?”她相信應該要有點武術底子才進得了他方才說的那兩個中稼。

“練過柔道和跆拳。小時候看我爸很威風,從小就想走他的路。”

她聽出興趣。“那怎麼沒做警察?”

他目視前方,唇微微抿起,數秒後掀動唇瓣:“本來家裡人都支持,我爸走了後,他們擔心同樣的事發生在我身上,反對我考警校。”

沈觀靜了一會,道:“保鑣工作也是有危險。”

他懂她意思,徐聲說:“我入伍那年我媽生病離開了,我才會簽下志願役。

當不了警察,在特勤隊至少還有機會在警方無法處理的現場盡一分心力。在特勤隊待了五年,退伍後恰好有學長找我做這行,待遇不差,就做了。”

“所以你們保全公司裡的保鑣,是不是一定都要有特勤……”她手機響了,屏幕顯示“宜平”,她接通電話。

“學姐,你睡了嗎?”

“還沒。我正要回家。”沈觀望向窗外。

“你還沒回家嗎?”那邊詫問。“不會是還在學校忙吧?”

“我出來吃消夜,現在要回去了。”她目光淡淡地看著晃過的街影。“你怎麼這麼晚才打電話給我?”

“我剛躺上床,就要睡了,忽然想起你上次的事,想問問看有沒有進展。”

“你是說……我被蛇咬的事?”

“是啊,那事情你不會就那樣算了吧?不覺得很怪嗎?”

沈觀呵口氣。“覺得怪也沒用,沒監視器畫面根本沒辦法知道它是怎麼跑進廁所的。”

“所以你真的就不追究了?”

沈觀笑一下。“跟誰追究?”

“說得也是……”略頓,再問:“那你最近都還順利吧?”

“一切正常。你別擔心,我阿嬤和我媽幫我找了一個保鑣。”她說這話時,

身體往後靠貼椅背,餘光有駕駛座男人投來疑惑的目光。

“保鑣?”鄒宜平的聲音大得連顏雋都聽見了。

“嗯。說這樣她們比較放心。”

“所以你現在身邊有保鑣跟前跟後了?”

“是。雖然還不是相當習慣,但也算是……”她看一眼駕駛座男人,道:“也算是人生中不一樣的體驗。”

“年紀多大?長得怎麼樣?酷酷的嗎?身手好不好?”迭聲問。

沈觀笑一聲。“改天見面你應該可以見到。”車正要開進地下室,她餘光覷見對向車道上來一部車,不經意一瞄,發現車牌一片黑,像被遮蓋住。她一個念頭滑過腦海,空著的那手探過駕駛座,往喇叭一摁——長長的一聲“叭”。

手離開車喇叭後,她不在意顏雋投來的目光,像無事人似的靠回椅背,握在手中的手機仍貼在耳邊。“宜平,我快到家了。你還有事嗎?”

彼端慢了幾秒才回應:“學姐,我沒什麼事,就是想問問你財神廟那件事而已……對了學姐,你這兩天有空嗎?出來吃個飯,介紹一下你的保鑣讓我認識認識,我還真的沒見過保鑣,好好奇!”

“好啊。”車子往下滑進地下室。她的車位在右側,恰好貼牆,顏雋將車往左開,打檔欲倒車。

“看你要約什麼時間,基本上我——”突然的急煞,她被作用力重重帶往前,再彈向後方,車子停住時,她短暫怔愣。

“學姐,怎麼了?”彼端略急的聲音喚回她,她回神,道:“宜平,你決定好時間再聯絡我,就這樣。”按掉通話。

顏雋側首解安全帶,見她面上還有驚惶,握著已結束通話的手機不動;他輕拍她手臂,指著倒車屏幕上顯示的一個紙箱,道:“我下車看看,你馬上鎖門,有狀況車開了就走,不用管我。”

她回神,在他下車時按了鎖。她盯著屏幕,車後地板上被置放一個紙箱,那紙箱未封,隱約露出半條手臂,她看見顏雋一手貼著腰側,姿態警戒,慢慢靠近紙箱。

他手從腰側挪開時,拉了下腿膝布料,矮子低頭看紙箱內。他托起一個有著濃密毛髮的人頭後,又抓起手臂看了看,忽側過臉,看著她的方向,唇掀了掀:“假的。”

沈觀看不清唇形,解了安全帶,開鎖推門,下車直直走向車後方。她低頭一看,除了他手中的女性頭顱和一條手臂之外,箱子裡還有兩隻腳掌……假的。

“應該是從衣服專櫃那種人形模特兒拆解下來的。”他放下頭顱與手臂,起身時掃了眼周遭後,抬眼尋找監視器。

“不用看了,這裡只有人口和電梯前有監視器,看得到有哪些車輛進出和哪些人搭乘電梯,看不到地下室裡的狀況,我這車位又有死角。”“怎麼不裝幾支監視器?”他微微蹙起眉。

“房子是阿嬤買給我的,方便我上下班。房子買二手,阿嬤那時考慮價位和地理位置不錯就買下,沒考慮到停車位監視器不夠的問題。有聽說曾有住戶要求加裝幾支,但部分住戶不同意,認為那樣像被監視,所以不了了之。”

“報不報警?”他詢問。事實上,他明白報警並不能撥開面前那層雲霧,誰能證明這箱物品是刻意為之而不是哪個住戶不小心遺失?

“撿到假人,警察會頒給我『拾金不昧』的獎狀嗎?”她眨眨眼。

“不會。你這恐怕是『撿屍』罪。”他說完,抱起那紙箱。

她眉一挑,看他把紙箱挪至角落放置。

“沈小姐,要麻煩你先把車停好,我送你上樓。”起身時,他說。

她停好車,在他陪同下上樓進屋,他不放心地再檢查過屋內每扇門窗後,道:“沈小姐請早點休息,我去地下室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順便處理那箱東西。”

她點頭,隨即轉身進房。她取了乾淨衣物洗澡,出來時還不見他人影,她坐在客廳,抓著毛巾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發。

顏雋進門見她坐在那,毛巾擱腿上,動也不動,像未發現他進屋。他繞過吧檯桌,盛了杯溫水,走至她身前,喚:“沈小姐。”

她回神抬首,問:“你處理好啦?”

“喝點水。”他遞水杯>在另張椅子坐下。“被嚇到了?”

她捧著杯子,抿了兩口。“是有一點。突然煞車,沒有心理準備。”

“抱歉。”

她看他一眼。“跟你沒關係。換作是我,也會踩煞車。”

他徐徐開口報告:“地下室沒什麼發現,抱著紙箱去找警衛跟他說有人惡作劇,問他有沒有看見什麼人進入地下室。他說他除了短暫離開去廁所之外,

一直坐在那監看畫面。我猜想也許對方是趁警衛不在的那段時間溜進地下室,我請他讓我看監視器,他說我想太多,那應該是住戶落下的。他讓我把東西留著,他會貼失物招領的公告。”

失物招領?她莞爾,道:“在他眼裡那箱東西沒什麼。”若不是先前接連發生幾次狀況,她或許也不以為那箱人形模特兒有什麼古怪。

“出門前還沒看見那一箱,回來後它被擱在那,有可能是巧合,但我更懷疑對方對你生活作息、起居有一定的瞭解。”話至此,他忽然起身,關了燈源。沈觀有些疑惑,見他模出手電筒,她只安靜抿水。

他持亮著光的手電筒在客廳四周搜尋一遍,未有發現;又進了其它房間、衛浴間、廚房……他回房取了偵測器,出來時打開燈,道:“沈小姐,我出門一下,就在附近而已,不走遠。”

他方踏出大門,她起身跟上。他真沒走遠,就在門前來回走動;他手握黑色長形、有天線的物品,左右緩慢移動,像在搜查什麼。她看見他手中那物品閃爍紅燈後,他忽靠近對門那戶,手稍抬高,對著門上裝飾用的掛牌。

她模出手機,打開錄像功能,她握著手機朝他走去,低下視線,就見他手中物品亮著紅燈。

他模了模那掛牌,是木質,牌上是四個黑色的英文字母HOME,四周繪上深紫色花朵,其中一朵紫花色澤特別深。他伸指,先從那塊色深的地方探去,隨即取下掛牌翻至背面,一個小方形黑色物體被黏貼在那。

他一連串動作下來,她再遲鈍也能猜到黏在掛牌後的小方物體是針孔攝影機,就對準她家門口,她離開或歸家全在對方掌握中。

他進屋洗手,順便取了個水杯注入半杯,把針孔攝影機扔進杯裡。轉身時他雙手撐在後頭流理台,問:“沈小姐都錄到了?”

“嗯。”

“知不知道對面住什麼人?”

“很久沒住人了。”沈觀坐在吧檯桌前,水杯擱在桌面,裡頭只餘一點水。

“沒人?”他微微挑起眉。

“之前有租給一對夫妻,太太生孩子後就搬走了。房東要賣,至今還賣不出去。”她手指划著杯緣,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個吊牌是那對夫妻沒帶走的?”

“應該是忘了帶走。那位太太很年輕,見了我會與我打招呼,當初掛上時還問我好不好看;她說她喜歡一些裝潢用的小東西,看到就想買。”

會知道那裡有個吊牌,必是知她住處、也對她住處環境有些瞭解的人,極可能是熟人;但真有心要查一個人的地址其實並不難,花點錢就能拿到,所以不能肯定一定是熟人所為。

“要不要報案?”他問。

“晚了,明天我打電話問問房東最近有沒有帶人來看房,確定一下進出的人後再決定。反正我有錄像,影片能確定那個針孔攝影機確實是從那個吊牌上發現的,不怕被反咬是我們自導自演。”

他沉吟許久不說話,沈觀倒是自在,拿著杯子走到他身旁清洗。

她把杯子倒扣瀝水籃上,看著他。“很晚了,我明天還要上班,先睡。”他頷首,看她經過身前,繞出吧檯桌,然後是房門合上的聲音。她這人看著好像有些淡漠,其實是冷靜,遇狀況即便稍受驚嚇,也不見慌張失措;人的個性多半與成長環境相關,想來她父親那事對她人生有某種程度的影響。

她這樣性子的人,他難想象她與人爭執、吵架、結仇,甚至讓人利用針孔攝影機掌握她行蹤……半晌,他熄燈,進房撥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