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2)

用過早餐,顏雋回到老家時恰餅八點半,他摁了門鈴,退回僱主身後。沈觀看著他的手指從電鈴上移開時,心裡浮升難言情緒——這不是他家嗎?怎麼回家還得摁門鈴?

開門的男子在見到她時微微一愣,目光越過她望向她身後,才咧嘴笑。

“哥。”

顏雋應了聲,道:“這位是我電話中提過的沈小姐。沈小姐,這是我弟,單名傑。”

“你好,這兩天必須打擾了。”沈觀先開口。

“沒這樣的事,是我比較不好意思,我哥任務中,我還把他找回來幫忙。”顏傑拄著柺杖往後退兩步。“顧著說話,先請進。”

兩人月兌鞋進屋,客廳地上爬著一個吃女乃嘴的小娃,另一個從帳篷式的球屋裡探出頭來,一手一個球,眨著水汪汪大眼瞧他們。

“阿花,叫人啊。”顏傑對球屋裡的小女生說。

顏雋難得笑得溫柔,道:“阿花,不認識我了?我是阿背。”

“阿背啊,上次帶你去吃冰淇淋,還買吉胖喵手錶給你,你忘啦?”顏傑慢慢移動至球屋,鼓勵還躲在裡頭打量的女兒。

顏雋放下行李袋與早餐,正欲往球屋走,底下褲管一緊。他低眸看,一枚柔軟的小娃就扯著他褲管,借力站起來,那圓圚大眼和肉肉兩頰實在可愛,他彎身一撈,把小胖娃抱起來,笑意讓他眼尾堆出淺紋。

“阿草又長大了。”言罷還晃了晃手臂。

小胖娃咯咯笑,吐出女乃嘴,“啪”一聲,一掌拍上顏雋的臉。沒被制止,乾脆兩手又往他面上招呼,啪啪作響。

“阿草,你哪來的膽,那是阿背,怎麼能打!”顏傑斥喝著。

“不要緊,她能有什麼力。”他親了口小胖娃的肉臉,轉眼覷見他的僱主杵著不動,目光柔和地注視他們,他說:“沈小姐,你隨便坐,請不要拘束。”

“對呀,沈小姐你坐,要不要喝點什麼?我去泡個茶給你。”顏傑拄著柺杖就要走。

“請不要麻煩,我剛剛才喝完一杯豆漿。”

這話提醒了顏雋,他道:“早餐幫你們買了,先吃吧,冷了不好吃。”顏傑把孩子喊去洗手,摶著袋子要往餐桌走,沈觀見他行動不便,小胖娃又纏著顏雋,她上前道:“我來吧。”

“不好意思,還麻煩你。”顏傑把早餐袋遞給她。

她接過,放上餐桌,自袋裡取出餐點和飲品。見小女生洗完手,雙手在空中甩著水,她見一旁有紙巾,抽了張幫她拭乾,再抱她上桌。

她看著小女生,問:“你想吃什麼?”

小女生瞅著她不講話,那謹慎的模樣倒看得出有那麼點她大伯的味道,她忍不住又問:“饅頭夾肉排蛋好不好?還是要餡餅?”

小女生不開口就是不開口,依然用嚴謹的表情看她。她幾乎不曾與這年紀的孩童相處過,竟有些詞窮。

“第一次見面她都這樣,我來處理就好。”顏傑把柺杖往旁一擱,坐在女兒身邊。

沈觀不打擾他們,退至客廳,見顏雋坐在沙發上逗著小胖娃,她走過去坐他身旁。“多大了?”

顏雋把小胖娃舉高,逗得她咯咯笑。“阿姨在問你幾歲,你會不會回答?”

放下孩子看沈觀,眉目間隱隱漾著溫柔。“其實我不是很清楚。”抬頭往餐桌方向,問:“阿杰,阿草多大了?”

“一歲四個月。”顏傑還嚼著食物,放大響應的聲音顯得模糊。“好快。記得剛出生而已,都一歲四個月了。”顏雋說話時,面著他坐他腿上的胖娃覷見沈觀背心上裝飾用的圓扣,手一伸身子一扭就要攀到人家身上。

顏雋緊抱胖娃,胖娃身子側著,死活都要模到那木質圓扣,他出聲制止:“不可以。”

“沒關係。”沈觀不介意那白胖小手直接模了過來,她看著那試圖扯下她釦子的小胖妞,問:“她叫阿草?”應是小名,總不可能叫“顏草”。

“叫顏菱,菱形的菱。她媽叫她菱菱,她爸說菱菱不好記又不好發音,叫阿草比較有親和力。”想她不知前因後果,再補充:“她姊姊叫顏華,華麗的華。她爸說小華一天到晚兼職學校考題或作文主角,沒創意,所以拿了諧音來用就叫她阿花。有阿花就要有阿草,妹妹就成了阿草。”

沈觀笑了一下。“你弟滿有趣。”話方說完,左側手臂被碰了下,她側首,阿花捧著饅頭,滿嘴油膩地看著她。

“你看,我有吉胖喵。”阿花抬起她戴上手錶的左手。

她不擅與這年紀的孩子交談,但儘量做到和善,遂問:“哇,好可愛,它是什麼貓?”

“……不是貓,是吉胖喵。”

“……”她盯著那有橘紅頭頂及白臉頰的貓頭。

顏雋忍不住開口:“是『妖怪手錶』裡的一個重要角色。”

她側首看他,訝問:“你也迷?”

“不,只是小朋友很喜歡。”

“你很喜歡小孩?”小胖娃爬到她身上,她手去攬,他手來護,這畫面在餐桌前用餐的顏傑看來倒有幾分一家和樂的氣氛。

“童言童語還滿療愈。”他恆常冷峻的神色在踏進這屋裡後已褪去,只餘溫柔。

沈觀盯著他變得柔軟的側容線條,唇尚未啟,左手臂再次被碰了下,她偏頭去看。

“阿背買給我的。”阿花把饅頭扔沙發上,按了按吉胖喵的頭,底下滑出身體,上頭有時間顯示。

這是在現她的寶貝。沈觀溫和地開口:“阿背買的手錶好酷。”

見阿花表情得意,再問:“阿背是不是對你很好?”

阿花點頭。“阿背上次帶我去吃冰淇淋。”

“但是我剛剛都沒聽見你叫阿背呢。阿背對你那麼好,你看到他是不是要叫一下?”

阿花瞄了瞄顏雋,終於開口喊人:“阿背。”

顏雋眼睛微微眯起,笑了起來,掀唇要贊她乖,小胖娃忽然一口親住他的僱主,他一愣,他的僱主也一愣。

被如此熱情示好的沈觀有點反應不過來,只覺頰面溼漉漉,她看著站她腿上的胖女圭女圭,唇角還淌著晶瑩。一大一小對視數秒,小的那隻伸手去模她髮絲,抓在手裡好奇研究,沈觀不以為忤,下一秒頭皮一緊,髮絲被緊緊揪住。

誰都對這麼小的孩子沒有防備。顏雋被小侄女這動作嚇了一跳,立即扳開她的手,把她放上沙發。

“阿草你怎麼可以拉阿姨頭髮?!”顏傑拄著柺杖過來,往沙發一坐,抱過孩子就開口卽話。

顏雋回頭見僱主揉著頭頂,他問:“要緊嗎?”

沈觀搖頭。“沒關係。”

“什麼沒關係。別以為她小,她力氣大得很,因為她還不知道拿捏力道。她媽一天到晚被她拉得哇哇大叫,前幾天才去把頭髮剪了,但想不到更慘,剪短根本無法綁起來,頭髮被扯得更厲害。”顏傑說完又低頭跟小女兒溝通。

顏雋聞言不放心,看著僱主道:“我看看。”

她鬆手,他上前一步,小腿碰著她腿膝卻似無所覺,他撥開她方才按揉那處的髮絲,看見她頭皮微微泛紅。他手掌貼上,在那處慢慢揉著。

他的氣息當頭罩下,她呼息略紊,目光往前看去是他的黑色西褲,再往上是腰間皮帶,皮帶之上是白襯衫……她有那麼一瞬,很想伸手去摟他的腰,很相心、很想……沒有緣由,難以道分明的一種情緒。

大概是被爸爸念煩了,小胖娃忽然放聲大哭,哭聲扯回沈觀放肆的念頭,她抬眸看他,道:“好多了,謝謝。”

他垂眼,看見她面上有抹不自在,自知逾矩,收手後輕輕說了句“抱歉”。

她不解他為何道歉,為他小侄女的無心之過?還是為他有些親暱的觸碰?正不知該不該對他的道歉做出反應時,市話突兀地響起,她鬆口氣。

顏傑接了電話,大概對方聽見這邊孩子哭聲,問起緣由,顏傑解釋一番後課聲說了句“跑到城隍廟去買太麻煩了”,接著頻頻說“好”、“知道”、“我知道”,隨即掛了電話。

“君宜打來的。”顏傑說。

“怎麼了,需要幫忙是不是?”顏雋見阿花沒認真吃早餐,抓了饅頭一小塊一小塊撕著餵食她。

顏傑有點不好意思,搔搔頭,說:“說她媽媽等等要進手術室了,她想等她媽媽出來,但不確定要等多久,讓我幫她送午餐過去。”

“你去吧,孩子我看著。”顏雋明白他的難以啟口。

“大哥,本來是我自己的事,你還在工作中卻把你找來,我——”

“人都有不方便時,沒什麼。”

“你要怎麼去醫院?”沈觀在兩兄弟對話時不適宜地插了嘴。

顏傑愣一下才答:“叫車。”

“你太太午餐想吃什麼?”她聽見他說的那句“跑到城隍廟去買”。

“潤餅。”

“郭記的?”顏雋問。

“嗯。”顏傑又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今天假日,那裡人潮比較多,哪時不吃今天才想吃。”

沈觀雖未去過新竹城隍廟,但知道那算是一個景點,在這假日時往景點跑是不智之舉。

“你這樣不是很方便。”沈觀想了兩秒,道:“顏先生,你送你弟弟去醫院,孩子我來照顧。”

顏雋有一秒的錯愕。“沈小姐,我必須待在你身邊。”

“我知道。之前有幾次你不在,我不也好好的?更別說現在我人在新竹,他們上哪找我?”她今日其實可以待在家裡,讓他公司另派他人過去保護她,是她不願換人,堅持陪他走這趟,所以她該讓他以他的事為優先處理。

他還在思考,她又道:“你弟腳這樣,讓他去人多的地方買午餐很不方便,萬一被碰到了再摔一次那不是更麻煩?既然你回來是來幫他的,就應該送他去醫院。”

他斟酌後,對顏傑說:“這樣吧,我去買回來,你再帶過去。我不能把沈小姐和兩個小孩丟在家裡。”

這是最恰當的方法。三個大人達成共識後,顏傑把小孩安頓好,欲帶他們上樓。體諒他腿不方便,顏雋拎著兩人行李,問他:“你不要上樓,告訴我你安排沈小姐睡哪個房間就好。”

“客房。”顏傑站在樓梯下方看著要上樓的兩人。

“客房?”顏雋腳下一頓,看著手足。

顏傑表情變了變,可謂精采,最後才道:“就爸跟媽以前的房間。”

顏雋只思考兩秒,便明白。他問:“你們把爸媽的房間弄成客房?”

“嗯。”顏傑不自在地說:“我想空著也是空著,弄成客房的話,家裡有客人時會比較方便,比如君宜她媽媽偶爾過來就能留宿。”

“怎麼不把我房間整理出來?”顏雋想,這幾年他甚少回來,即便是回來祭祖掃墓也是當天來回,他的房間空著確實浪費空間。

顏傑面上一陣尷尬,數秒後才答:“有。但你房間現在……現在是兒童房。”說罷想解釋什麼,顏雋打了手勢制止他。

“房間空著也是空著,整理給小朋友睡很好。”顏雋語氣和緩,不見情緒起伏,也未有“未被事先告知就沒了房間”的怒氣。

“哥,這事是我不對,我——”

“不要執著這個,沒有意義。”略頓,再問:“這兩個晚上我是不是跟你睡一間——”不對,他腳這樣該怎麼上樓?

“我最近都睡樓下沙發,所以晚上要麻煩大哥陪她們。現在在訓練阿花夜裡起來尿尿,阿草半夜又要喝女乃,我腳不方便,君宜擔心我沒辦法處理,才讓我請你過來幫忙。阿草還睡嬰兒床,阿花跟我們夫妻睡床,哥你不介意就睡我或君宜的位置。”

“好。”顏雋應得乾脆。

“哥,兒童房只是先整理,還沒開始使用,如果你希望房間保留的話,等我腳好了,可以把它恢復原來的樣子。”

“不用,我不常回來。”

“這樣……”顏傑抿抿嘴,說:“我們動了你的床,換成上下鋪,還加了一張書桌,其它的幾乎沒怎麼動。你的書桌衣櫃都還在,裡頭物品我也沒動……”他愈說聲音愈弱,對這兄長是真切感到抱歉,偏偏自己對老婆的態度又多半是退讓,她說什麼他便做什麼。

“那好,趁這兩天我把東西整理一下,能留的就留,沒用的就扔了。”這幾年他不住家裡,房裡還留有什麼他並沒多深印象,重要的幾乎都已帶走,頂多一些求學時期留下的書或獎狀罷了。

“哥,我不是這意思。”顏傑急著開口。

“我知道,你不要多想。你現在有自己的家庭生活,未來我也可能有我的家庭生活,兄弟不可能一輩子住在一起,遲早都要分開,不必覺得抱歉。我先帶沈小姐上樓,晚點出去幫君宜買午餐。”他側首邀請僱主:“沈小姐,我們先上去。”

沈觀看了眼底下的顏傑,轉身跟了上去。

房間在一一樓,顏雋推開房門時有短瞬怔然。床鋪換了方向,衣櫃變大,電視也從舊電視機換成液晶電視。印象中雙親的房間不是這個樣子……想是他太久不曾進來,才有一種人事皆非的感慨。

“沈小姐,請進。”他回神,讓開通道,她進房他跟在身後說:“這是我爸媽之前睡的房間,我弟整理過了,床單應該都是新的。”

她放下行李袋,轉頭看他。“你很久沒進來了?”

他愣了下,點頭。“是。”

“為什麼?”這是他家啊。“前幾年跟著部隊,這幾年多數跟著僱主。”

“你總會回家吧,難道也沒進來看一看?”她問話的口氣並不是太好。

他看了她一會,心裡明白她語氣的變化。他斂眸道:“前幾年還有,我弟結婚後就不曾踏進這裡。”

他這是基於一種尊重兄弟與弟媳的心態,她卻道:“總是你的家。”哪有弟弟娶了太太,哥哥就不能隨意在自己家中走動的道理。

“我媽離開前有處理一些財產,是我不要這房子。”一棟屋子兩兄弟該乍心麼分?他不願見到為爭奪家產而反目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乾脆不要。

沈觀睜大眼睛看他。他接著解釋:“我媽留了一筆現金給我,說是讓我買房時至少不用擔心頭期款。沈小姐不要擔心,我並不委屈。”

沈觀沒有兄弟姊妹,聽多見多了手足鬩牆,不表示她能理解體會其中感情與糾葛,遂不再多言,只講一句:“基本尊重還是要有的。”

他沒回應她的話,開口說:“早上起得早,如果累了先休息一下,晚一點我會去城隍廟買我弟媳要吃的潤餅,順便給你帶一份。你有沒有特別想吃什麼?”

他想了想,詢問:“米粉?”

“我都好,你方便就行。”

他要退出房門前,她喊了他:“顏先生,你今晚睡哪裡?”

“隔壁。”他回身。“你有事就喊我,如果無聊可以看電視,我樓上房間應該還有以前留下來的書,你想看時告訴我,我帶你上去拿。”

她月兌口一句:“你確定你的書還留著?”見他愣了瞬,她垂眼說:“我沒別的意思。”

他笑意淡淡,眉目溫朗。“沒留著更好,我省得整理。”

他帶上門離開時,她盯著門板想:他是豁達,還是習慣隱忍與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