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仍舊是溼冷的天氣。今年春節,冷得徹底。大部分民眾還沉浸過年氣氛、在百貨公司搶購新春福袋時,地檢署裡仍有同仁輪值加班,林宥箴在大年初四便返回工作崗位。

這個過年還不錯,值了一天班,並無任何案件通報進來,她在辦公室裡待了整天,時間都用在處理其它案件上,只是辦公靜得讓人昏昏欲睡;她抿一口已冷的咖啡,不經意看見計算機屏幕顯示時間一一早過了下班時候

攛上手中卷證資料,她收枱著桌面,想著也許能約小弟吃飯,不知道他今日有無休假?才想翻書岀手機,忽響起略低的嗓音:“下班了?”

她偏首一看,臉上泛開驚喜。“你怎麼在這?”她迎上前,一隻手握著手機,另一手輕輕扶在他腰上。“不是明天才上來?”初六上班,她以為他明日才上來。

“不差這一天,事情還有很多,早點處理也好。”傅遠新低眸看她,一手搭在她肩上,一手輕捏她下頷,俯臉在她唇上快諫親吻了下

“塞車嗎?”她瞼上泛開薄紅,甜甜地問。

“沒有,一路都滿順暢,想著也快到晩餐時間了,繞過來你要不要一起吃個飯。他垂眼看著她的手機,“剛剛要打電話?”

她想起來,看著手機。“對呀,想約我小弟岀來吃飯的。我爸離開後,除了前幾年他住我姑姑家,還有家人陪之外,這兩年他過年都一個人,毎忺他要不要跟我回台中過年,他都不願意,有時想想,他一個人也滿辛酸。”

“為什麼不願意?不好意思嗎?”

“大概吧。他曾說過若不是他媽媽,我媽也不會和我爸離婚,我也不會成了單親家庭的孩子;我想,也許他心裡對我昰有點愧疚感的,而這份愧疚,應該是從他媽帶走我爸所有財產,丟下他們父子時開始的。”

“所以他面對你母親,甚至你外公外婆時會很不自在?”

“他跟我媽媽這邊的家人沒有見過,我外公外婆很不諒解我爸,禁止我媽和我再跟我爸有任何聯繫;但終究還是我爸,所以我媽不反對我見我爸。後來我媽也知道我弟的媽媽離家出走的事,有時候會回起我弟的情況,還會讓我多關心我弟。”

“聽起來你母親很明理,不因為大人的事連累下一代。”

她笑一下。“是啊,我媽滿明理,只不過我弟大概會覺得不自在,所以這兩年我約他去我家過年,他都不願意。”

沉吟了會,傅遠新忽問:“他個性會孤僻嗎?”

“在我面前,不至於;但他的朋友圈,我就不大清楚了,沒聽他提過。”

她瞧瞧他。“怎麼了?”

“沒有,問問而已。不是要約他吃飯?”他促她。

這意思是,他也願意和小弟吃飯?她心喜,撥了電話,林博勳只說他吃了鹹冒藥,在睡覺,不想出門。

“他說他感冒了,因為吃藥,他只想睡覺,就不跟我們去吃了。結束通話時,她對傅遠新說。

“那等下次有機會吧。”他走到她位子前,拎了她招在椅上的包包與外套,問:“等等想吃什麼?”

“都可以,也沒特別想吃什麼。”

“你騎車來的嗎?”他關了燈,與她一道步出辦公室。

“嗯”

“他看一眼時間,不到六點,其實還很早。“要不要先騎回宿舍,我們再開車出去吃?”

“好啊”

“今天值班情祝怎麼樣?”

她彎起眼睛笑。“很不錯,沒有通報,這算好事對吧?”

“嗯,當然是好事。”他低低應。

兩人往樓梯方向走,一道身影是樓梯口出現,見了他們,直朝他們走來。

“果然有人在。”公訴組的方檢察官手裡拎著一個資料夾。

“方檢,新年快樂”先前的性侵案件,讓林宥箴與這位公訴組的檢座已略有交情。

“噯。”方檢應一聲,道:“正想找你們。下班了?”她看著他手中卷宗夾

“對,你呢,還要忙?”

“初二那天晚上有位星視記者被接擊致死的事,你們知道吧?”

林宥箴一愣,真不知情,回家那幾天,陪外公外婆四處走,初二那晩他送她回台中後,她早早就睡;初三早上舅舅一家回來,一起吃了頓飯;傍晩她搭車北上,一直沒留意新聞

“記者?”傅遠新微揚聲。“手法和雨衣怪客一樣嗎?”他只在初二那天,為了陪她,才稍有自己的時間,其餘時候都在店面幫忙,這幾日未留意新聞

“是啊,警方懷疑是雨衣怪客,比較不妙的是,案發地點前幾天才發生聯結車失控衝撞,連根拔起了電線杆和路燈的事故,幾部加裝的監視器壞了,沒有錄到案發當時的影像,只能從雨夜犯案,還有留下的麵包和公仔等等跡證懷疑是同一人所為。”

暗遠新想了想,問:“案發現場在哪?”

方檢道:“松山,星視電視台附近”

松山……傅遠新微微蹙起眉,想著三案的關聯處

“因為前兩案是你們溫股在辦的,主任還在休假,但我想他應該也是會交給你們辦吧。我查了一下,知道宥箴今天輪值,所以把數據拿過來給你們。方檢察官將手中卷宗遞了過去

暗遠新接過,翻了翻。”

胡家偉,男,待解剖,死因初步分析是失血過多。

令他意外的是,致命傷是喉嚨那一刀。“被割喉?”

“嗯。我去相驗時,發現死者身上只有喉嚨一刀,鼻樑被打斷。”方檢指著卷證所附照片。“現場血跡不多,應是被雨水濁掉,附近有片空地,在那裡有發現幾個鞋印,鑑識組也採了附近的泥土化驗。

“兇手的手段好像愈來愈殘忍…”林宥箴看著資料,憶想第一案被害人受傷,第二案應是不小心致死,第三案是割喉,這就是蓄意殺人了。

暗遠新想-下。“膽子練大了。”

“警方那邊分析也是這樣

沒有致人於死的用意,只想給警告;第二起因為死者被自己的血塊塞住造成窒息,嫌犯又未被鎖定身分,可能因此讓他得意了,自以為不會被髮到,所以才有這件割喉的案子”

方檢附和,拍拍傳遠新。“就交給你們了”

林宥箴將目光從方檢背影收回時,見他低沉著眉眼,目光還落在卷證上,便回:“要留下來先看資料嗎?”

“嗯。”傅遠新抬眼,眼神平靜。“你餓了嗎?”

“還不餓。我兩點才吃午飯”

“要不要先把車騎回宿舍?”他看看錶。“大概半小時後,我從這邊開車回宿舍接你,你可以先想想看要吃什麼”

“好啊。”她拎了包,先離開地檢署。

暗遠新在辦公室裡翻著三起案件的數據,列出犯案手法、地點、時間笠,內湖、南港、松山…他盯著這幾個地點,忽發現了什麼。

“小遊。”他拔通偵查佐的電話。

“啊,傅檢,新年快樂啊”

“新年快樂。你休假嗎?”

“沒啊,初二晩上那個案子你知道吧?為了這個都被叫回來,現在在局裡加班啊。”

暗遠新不多贅言,只道:“那麻煩你現在過來我辦公室一趟。”

暗遠新把車停在一棟出租套房的大樓下。“這裡?”

“嗯。”林宥箴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你要在這裡等我?”

“對,這裡應該可以停車,我在這裡等你,你慢慢來,不趕時間。”他看著她,似若有所思

“怎麼了?我覺得你好像怪怪的。”說好她先騎車回宿舍,半小時後他回去接她吃飯,但他讓她等了一個多小時;且在餐廳時,她捕捉到他幾次以現在這種像在探究什麼的表情

“有嗎?我沒事。”他笑得溫柔,瞧不出異樣。

她不信。“是不是那個案子有什麼問題?你說好半小時後來接我,可是我等了一個多小時……”

“抱歉。”傅遠新模模她的臉。“我看數據看到忘了時間,應該先打電話告訴你才對。”

“不是。”她拉下他的手,握在手心。“我不是介意多等你半小時,我是看你似平有心事。我能想到的是,是不是你看資料的時候,有發現什麼讓你覺得困擾的事?”

“是,因為還不知道兇手在哪,也擔心會有下一個被害者,但是你別擔心,這種偵辦上遇到困難的情況也不是第—次遇上,我可以處理好的”他笑了笑,片刻又問:“你弟住這裡很久了嗎?”

她想了一下,說:“其實我不確定他住多久了,只記得我第一次來,是剛分發到新北檢時,那時候在考慮要等宿舍還是租房子;我小弟就說,他住的這個套房還不錯,所以我有來看過,但後來覺得離上班地點有段距離,就沒打算租在這了。”

他點頭,眉目溫柔。“上去吧,看看他鹹冒情況怎麼樣,別真的睡到不知道醒來吃飯。”

“我很快就下來”她甜甜笑,拎著外帶的餐點上樓。

在林博勳的門前,她呆了一下,門前這塊踏墊也太髒了,還有,她記得門有個鞋櫃,怎麼就不見了?還是他現在不住這,裡頭不是林博勳?

她拔了電話,隱約聽見門後有音樂鈴聲,一會時間,對方接了。“小弟,你還住在原來的大樓嗎?”

“對呀。”林博勳濃重的量音在彼端響起,她似也聽見門後的聲音。

“開門,我在你門外。”她笑了笑,結束通話。

門開時,林博勳果然一臉睡意濃濃。“怎麼突然跑來了?”

“約你吃飯你說你感冒,怕你一直睡,沒吃飯,所以包點東西過來。”

“吃了醫生開的藥,就很想睡。”林博勳轉身往裡頭走,整個人趴上床鋪。

她掩門,轉身就見牆角一根棒球棍,問:“你什麼時候開始打棒球了?”

“防身?”她疑惑,走到他工作桌前,把餐點放在滿是木塊木屑的桌面上,不經意一瞟,她在計算機屏幕旁看見一副眼鏡,他什麼時候近視了?

“最近大樓有偷鞋賊,很多家都掉了鞋子,雖然我是男的,也是怕受到偷襲啊,所以準備根棒球棍,可以防身。”

她回身看他。“難怪你鞋櫃搬進來了。”

“不搬進來不知道哪天輪到我被偷鞋”林博勳伸伸懶腰,往浴室走

“姊,你先坐一下,我去洗澡,等等陪我吃一下再走吧。”

陪她吃?別說她吃過了,讓學長等太久也不好意思,她見林博勳拿了乾淨衣褲鑽入浴室,想了一會,將桌上木塊、雕刻刀、鼠標稍挪,把餐點盒打開,然後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看小弟氣色不算差,應該不是太嚴重,等他洗完澡岀來,她就下樓。她靠上椅背,拿岀手機撥號,把手機貼上耳廓時,目光不經意一枱,怔愣片刻。

計算機未關,應是她方才動了鼠標,才解除了待命狀態,讓她得以看見屏幕上的內容——發生在初二的割喉命案,檢警初步分析,兇嫌有可能與犯下去年九月間發生在南港地區,一名灣視高姓記者被襲擊致死的嫌犯為同一人,目前……她握住鼠標,點了其它被開啟的窗口,皆是這幾件命案相關的新聞。

必注新聞這很正常,誰都會想留意這片自己生長的土地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小弟是不是關心過頭了?需要開這麼多相關新聞的畫面出來嗎?

“嗯。”傅遠新的聲音沉穩地傳來。

她回神,張了張嘴,說:“學長……”

“怎麼了?”

她笑一下。“沒有,想跟你說一工要再等我二十分鐘左右,我小弟剛剛才進去洗澡,他讓我等他。”她一面說,一面盯著網絡新聞,腦海裡忽蹦出方才在門口看見的腳踏,門後棒球棍,還有面前那副眼鐿;她心思飄浮,彼端說了什麼也未留意,只在結束通話後將讓算機關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