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

她起身,深深呼息,想著,小弟不過是看個新聞而已,有很奇怪嗎?偏偏心裡一道聲音告訴她,似乎不是那麼回事,是出於直覺,還是這兩年司法官生涯的判斷?

檢察官大人,問你喔,將來哪天要是我犯了罪,你會不會法外施恩?

忽憶起那次在餐廳吃飯,小弟曾問過她的話。那次,是在暗示什麼?

看一眼仍撞住的門板,她移步至擺在進門處牆邊的鞋櫃旁,輕手輕腳地拉開櫃門,看了看裡頭。球鞋、休閒鞋、皮鞋、短靴……她拿了一隻Nike球鞋出來,看看鞋碼,是9.5號

正谹把鞋放回,浴室門鎖“喀啦”一聲,她匆匆將鞋子收進去,掩上鞋櫃門時,林博勳穿著短褲,長袖內衣,擦著發走出來,他覷見矮在鞋櫃前的人影,一愣,“姐,你幹嘛?”

她慢吞吞起身,手指離開門把,微笑道:“我想看看你有沒有室內拖。”

“你不是穿鞋進來了,要室內拖做什麼?”林博勳毛巾一扔,掛在椅背上,他坐了下來,看看桌上的餐點。“這什麼?紅通通的”

“我是想,你一個男生,應該也不怎麼打掃整理,我既然來了,就幫你把地拖—拖,然後分一下室內鞋和室外鞋,比較乾淨,所以我才想跟你借雙拖鞋”她解釋,走到他身後,“這是辣炒年糕,我晚餐吃韓國料理,覺得還不錯,就包了幾樣過來,”

“你也跟人家當起哈韓族啦?”林博勳剝開免洗筷,吃起烤肉飯。

林宥箴笑了笑。“我早過了那種年紀,只是不知道要吃什麼,開車在路上逛,看到這家韓式料理就決定吃這個了。”

“開車?你有買車了哦”

“沒有,坐同事的車。”

“男朋友?”林博勳枱首,一條胳膊擱在椅背上,露出一截手臂。

她瞼微熱,點了點頭。“就…剛開始交往而已”

“我上次在餐廳外看到的那個很斯文的男生?”

“你怎麼知道?”她輕訝

林博勳得意洋洋地說“拜託,你們那個感覺就是很不一樣好不好!”

“那時候又還沒在一起”

“但是兩人之間有電流呀,我就有看到你們之間的電流跑來跑去的”

她笑。“亂說。”忽又斂笑。“你呢?有女朋友了嗎?”

林博勳低頭扒了口飯。“交女友幹嘛?萬一遇上像生我的那個女人一樣,錢拐了就跑,我要找誰要?”

“也不是每個女生都這樣,難道你認為我會拐了我男朋友的錢?”

他不講話,夾了片海鮮煎餅,嚼完才道:“說實在的,我滿佩服你的勇氣,爸那樣對你媽,你還敢相信男人。”

“當然也不是每個男人都能相信,只是我相信他不是那種會劈腿的男人,人要相處才會知道個性,總

往後生病我們就不看醫生了吧?”

林博勳仍低頭吃飯,“如果他對你好,你也覺得快樂,我當然會祝福你。”

她看著他溼瀌漉的發,再看向他白淨的側顏。她這個小弟,俊俏又早熟,他大可以他的外型去結交很多女性朋友,不過似乎真因為他母親的關係,她不記得他有什麼交情友好的異性,他甚至連同性的朋友也很少提起……她想起學長問過的話,這麼說來,小弟有可能根本沒什麼朋友,他其實很孤僻?

她目光順著看了下來,忽頓。他左手手背上那是什麼傷?她著那處看,感覺像抓傷,又有點像割傷……

“上次餐廳遇到的那個自以為是的律師咧?是不是在肖想你男朋友?”

林博勳未覺她目光,邊吃邊說:“那個女的雖然長得很正,但我一看就不喜歡,說話就說話,幹嘛像要故意引起誤會一樣?她那種小兒科伎倆,真的是律師嗎?我覺得一一你幹嘛不講話?”回首,順著她視線,他看著自己手背上的傷

“前幾天和一個把車停在我們公司正門口的太太起了爭執,被她抓的。”

林博勳嘆了聲,繼續吃飯。“真的是遇上瘋子了,跟她說門別擋著,聽不懂,我說我要叫拖吊了,包包拿起來就往我頭上砸,我伸手去拉皮包,先被她抓破了手”

“以後遇上這種事,別跟人家起衝突。”林宥箴語聲淡淡,帶點關切的口吻。“記得吃飽要吃藥,別一直睡。”

“你要走啦?”林博勳起身。

“嗯。”她輕應一聲。“我男朋友還在樓下等,不好意思讓他等太久。”

“喔,我送你吧。”林博勳放下筷子,轉身朝門口走。

“不用了,你快吃一吃,等等可以吃藥。”她慢慢跟上,目光在那根榛球棍上停了一耖。

“怎麼說也是要認識,雖然上次見過他,不過你們關係不一樣了,還是要正式跟他見個面,這樣他才知道你這邊不是好欺負的。”他抓了鑰匙,開門

“怎麼說得好像我們這邊很流氓一樣,”她笑著跟上。

兩人到一樓門口時,只見傅遠新長身玉立,倚著車門,聽見聲音,他抬眸看了過來,對上林博勳視線,他微笑頷首。

“我小弟送我下來。”林宥箴上前,雙手搭上他手臂。

“你好,我們上次見過。”林博勳伷手。“我跟她同姓,叫博勳,博士的博,勳章的勳。”

暗遠新微笑回握。“傅遠新。”

“你跟我姊同辦公室?”

“原來是近水樓台。”林博勳看著林宥箴,笑得有些暖昧。

她被看得很不自在,林宥箴促道:“你只穿一件內衣,外面冷,先上去吧。”

“知道啦,我不當電燈泡就是。”林博勳往大樓走了兩步,回首道:“姊夫,要平安把我姊送回宿舍啊。”

俌遠新只含笑,擺手示音。回程路上,她一路無話,只盯著車窗外,他側眼看了幾回,她總心事重重樣,難道在她小弟的屋裡發生了什麼事?思量片刻,他開口:“你弟好像太瘦了”

聽見聲音,她側首看他。“嗯,他從小就沒胖過,很能吃,但就是不長肉。”

“有福氣,能吃又不用為了發胖煩惱。”

“也許…”她頓了頓,說:“也許因為他沒有一個健全的家庭,所以才有一副吃不胖的身材,算是另一種彌補吧。”

“說得這麼宿命……”路燈的光線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笑了一下,樣子略顯風流。“你小弟,是不是不放心我,才跟著下樓?”

林宥箴臉微熱,輕應了聲:“嗯。他覺得他岀面,代表的是我這邊的親人。”

“怕我對你不好,所以算是一種螫告,警告我休想欺負你?”

她覷他側顏,線條柔和。他應是不介意小弟的想法。“嗯。他會下樓,的確是有這樣的用意”

“你們的感情很難得,同父異母的情況在這社會也算常見了,但畢章是他母親介入你雙親婚姻,你們還能相處融冾,這不容易。”他打了方向燈,尋了個車位,將車子停妥。

熄火時,只聽她幽幽問起,“學長,你曾經辦過自己人嗎?”

他側首看她。“自己人?”

“不是地院還是地檢的同仁,我指的是身邊親友”

“沒有”他眸光輕斂,“為什麼這麼問?”

她猶豫一會,搖首。“沒有,突然想到就隨口問了。”

他解開安全帶,傾過身子,她以為他要幫她解家全帶,正欲開口說她自己來時,只覺得眼前一暗,他捧起她臉緣,唇貼了上來。

她只愣半耖,手搭上他肩頭,回吻他。他的吻深入但溫柔,棒著她臉頰的掌心溫存有力;她喜歡與他親吻,總有—種被視為珍寶的感覺。

良久,他鬆開她時,只低道:“別想了,你值一天班也累了,上樓洗個澡,早點睡吧。”

林宥箴踏出浴室,擦著溼發,心裡總覺得不舒坦,似有什麼事將發生。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林博勳房裡的棒球棍、計算機屏慕、眼鏡,還有他門前那塊沾了泥土的踏墊。

他在電視公司擔任保全工作,他家又有那些透著詭語氣氛的相關跡證,那個雨夜怪客,直的會是他嗎?但有何動機?

目光不經意一瞥,覷見書架上的雕刻品,她怔怔看了會,腦中冒岀有些謬的念頭。她走過去,拿起一隻木雕公仔瞧了瞧,想著,變形金剛究竟長什麼樣?她真沒認直研究過。

她打開計算機,搜尋圖片,她看著木雕公仔,再看看屏幕上的圖像,卻無法肯定她手裡的究竟是哪一個,一個念頭起,她擦乾頭髮,換了衣服,抓了鑰匙和錢包轉身出門,與其待在房間裡胡思亂想,倒不如去證實心中臆想。

她車騎得快,進到地檢署大樓時,法警還起身訝然地看著她。

“我來看點資料。”她微笑解釋,隨即上樓

她找著檔案櫃,並無她想要的那幾件卷宗,視線隨即挪回他的辦公桌。

案子已並至溫股,她不該插手;甚至這樣私自翻他的物品;但心裡不踏實,總覺得必須消除自己心裡的那種疑惑才能安心,那麼唯一的方法,便是找岀推翻她心裡疑惑的證椐。

林宥箴翻著他桌面上的卷證,找出三起相關命案的資料。嫌犯腳長27.5公分……她看著所附照片和資料,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然後將數據整齊歸位;轉身時,她一僵,呆若木雞

回過神,她訥訥開口:“學長。”他來多久了?

“怎麼會在這裡?”僐遠新站在門口,單手插在褲袋,神情自若,瞧不岀情緒。

“來看點資料。”她轉身,朝他走去,手裡還拿著手機。“你呢?”

“跟你過來”

她呆怔數秒。“跟、跟我過來的?”

“聽見你開關門的聲音,我開門看,你剛好踏進電梯。你一個女孩這麼晩岀門,我不放心,跟在你後面。”他不是不意外她私自翻他桌面,可轉念一想,畢竟是她親人,有此失常舉動也不是不能體諒,她在林博勳那裡究竟發現了什麼?為什麼不對他提?

所以,他看見她翻他桌面,也看見她拍照了?她想,她並無介入、也無做出有違職責的事,她無需心虛。“我來拍照片的,因為現在卷證都在你這裡。”

“你需要哪個案件的數據?”

“雨夜怪客。我想到一點事,也許有助釐漬案情,所以過來看一下資料。”

暗遠新靜了一瞬,只目不轉睛看著她,面上未有波瀾。她被看得很緊張,深怕他誤會她動機不良;可下一秒,他上前,掌心貼上她臉腮。“像是這樣的事,可以告訴我,讓我過來拿,別自己一個人跑過來”

她張了張嘴,:“你不怪我未經你同意,翻你卷證?”

他一笑。“你也是為了案情,我怪你做什麼?可以走了嗎?搭我車吧。”

“我騎車就可以,會注意安全,別擔心,你先回去吧。”

“你還不回宿舍?”

“我想去書局。”

他看看錶。“這時間都關了,你要買什麼,我明天再陪你去買,好嗎?”

“誠品不是營業到十二點?我去一下誠品,買完筆就回去。”

“筆?要什麼筆?我或許有。”

她沉吟了會,決定吐實,“我要可以上色的筆。”

不明白她為何這時間點需要能上色的筆,只道:“我陪你去買。”

林宥箴帶著筆回到宿舍時,再次打開讓算機,她點了稍早前下載的圖片。她坐在桌前,拿岀色筆,對照著屏幕上的圖片,一手握著木雕公仔,一個色塊又一個色抉地為公仔添上顏色

忙至凌晨一點多,收筆時,她呆怔許久。她盯著桌面那兩個上過色的公仔,才恍悟——小弟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