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

另一廂,喚作紫瑛的侍婢過來找金多福,得知魏遐之要見她,金多福便隨她過去。

途中她想起適才聽見環兒她們提起蔣疏靜來找魏遐之的事,她擔心會遇上他,被他給認出來,連忙向她探問蔣疏靜是否還在魏遐之那兒。

“紫瑛姊姊,聽說蔣世子先前來了咱們府裡,可走了?”

以為她同府裡其他那些丫鬟一樣,愛慕蔣世子的好容貌,紫瑛有些瞧不上她,冷著嗓音回道:“蔣世子還在大人那裡。”

一聽,金多福走了兩步後,忽然捧著頭哀叫了聲,“哎喲。”

見她這般,紫瑛蹙眉問道:“你這是怎麼啦?”

“我……我的頭突然很疼。”金多福兩手抱著腦袋蹲了下來,圓臉皺成一團,好似真的非常痛苦。

“怎麼會這樣?”

“紫瑛姊姊,我這頭實在疼得不行,怕是沒辦法去見大人了,能不能勞煩你同大人說一聲?”金多福按著腦袋,一邊申吟一邊說著。

“這……好吧,那我找人先扶你回去歇著。”紫瑛叫來一個丫鬟扶她回去,再逕自去向主子覆命。

聽了侍婢的回稟,魏遐之點點頭表示知道後,便讓她退下。

這時李耀平求見,進來後,見蔣疏靜也在,朝他施了個禮,“見過世子。”

見他似是有話要向魏遐之稟告,蔣疏靜識趣的起身告辭,“時辰不早,我先回去了。”

待他走後,李耀平馬上稟道:“大人,屬下打探到一個消息,據說金家二女兒日前忽然失蹤。”

“你說的可是禮部侍郎金國柱的女兒?”

“沒錯,屬下打聽過那位金二小姐的面貌,似乎與紅柿姑娘頗為相似,您看她會不會就是金家二小姐?”

魏遐之微一沉吟,囑咐道:“這事先別聲張。”在他召紅柿過來見蔣疏靜時,偏這麼湊巧,她頭疼不能見客,倘若紅柿就是金家二小姐,他倒要看看她好好一個大家閨秀,偷偷溜出府,還在身上暗藏了袖箭,究竟意欲何為?

“丞相大人說我不用去打掃馬房,讓我去整理書齋?”一早起來就聽見趙總管親自過來告訴她這個好消息,金多福驚喜得瞪大眼。

“沒錯,請紅柿姑娘隨我來。”趙總管笑呵呵的領著她前往書齋。

金多福跟在後頭,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在魏遐之身邊伺候,她高興得笑眯了一雙丹鳳眼,下一瞬想到什麼,她斂起笑意,小心翼翼的打探,“對了,趙總管,大人怎麼會突然讓我去整理書齋?”

難道是這胖子故意整她,讓她去打掃馬房的事,被魏遐之知道了,他不忍心她一個嬌滴滴的姑娘遭這種罪,才把她調去書齋?

趙總管福態的臉上仍是笑得一團和氣,好言好語地解釋道:“是書齋一個丫鬟的母親病了,她回去照顧,書齋裡缺了個人,大人才讓紅柿姑娘過去。”

“原來是這樣啊。”他回答得滴水不漏,金多福也看不出他這話是真是假,不過不論如何,能接近魏遐之總是一件好事。

可惜她那柄袖箭被拿走了,她得想其他的辦法來殺他。

不久,兩人來到書齋,趙總管叫來負責的大丫鬟採霏,吩咐道:“採霏,大人交代,紅柿姑娘往後也在書齋裡做事,她有什麼不懂之處,你多照看些。”再交代幾句,他便離開了。

金多福那張圓臉上堆著笑,看向採霏,“我剛來什麼都不懂,還請採霏姊姊多多關照。”

採霏點點頭,秀麗的臉龐雖未露笑,但語氣還算溫和的說道:“你先幫著彩桃她們打掃書齋,對了,裡頭那間書房就不用掃了,書房素來都是由我和紫瑛負責整理,丞相不喜有人擅自進他的書房,你記得,沒有丞相允許,不得踏進書房一步。”

“多謝採霏姊姊提點,我記下了。”金多福伶俐乖順的應了聲,當即就去幫忙其他的婢女打掃。

先前過來時她無暇細看,此時一邊擦著桌椅,她一邊暗自打量書齋的佈置,瞥見牆上掛了一幅字,她抬頭細看,發現是一首詩,這首詩她剛好很熟。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她是因為看了一部電視劇,很喜歡其中那句“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因而背下了這首詩。

她在這裡輪迴重生這麼多次,很清楚大雅王朝並非中國古代的任何一個王朝,以前古代的那些詩人並未在這裡出現過,既然如此,這首古老樂府詩是誰所做?

採霏見她呆愣愣的盯著牆上的那首詩,走了過去問道:“你也識字?”

金多福還在思忖這首詩是怎麼來的,下意識的點點頭。

“這詩是夫人所做。”採霏望著那首詩的眼神暖了幾分。

聞言,金多福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噎到,她一臉驚訝的望向採霏,“你說這首詩是夫人所做?”

“沒錯,夫人是個文武雙全的奇女子,能搭弓挽箭,也能吟詩作對。”說著這番話的採霏,秀美的臉上充滿了對已故夫人的孺慕和懷念之色。

她八歲時跟在夫人身邊伺候,夫人把她當妹妹看待,平時閒暇時會教她讀書識字,還會練些拳腳功夫,夫人說健康是最大財富,只有身子骨強健,才能去做想做的事,所以夫人每天都督促大人練習她教的那套拳法,讓大人的身子越來越好,好得讓二少爺和三少爺他們開始擔心起來,最後設下那個毒計,害死了夫人。

金多福回頭看向那首詩,她記得這首詩的作者是佚名,怎麼會變成是丞相夫人所做?下一瞬,一念閃過,她瞠大眼,難道丞相夫人跟她一樣也是穿來的?

這樣就能解釋她為何會楊氏太極拳,還知道這首詩了!

這麼一想,她越發懷疑這位丞相夫人八成跟她一樣,是被莫名其妙拉進這書裡的世界來。

若她的推測沒錯,丞相夫人會不會也有著跟她一樣的任務,要阻止魏遐之登基為帝?可她卻嫁給了魏遐之,還這麼早就掛了……

也不知道那位夫人是順利的回到了現代,還是跟她一樣,不停的在不同的人身上重生?

又想到丞相夫人已死了八年,金多福陡然思及一個可能,不禁打了一個寒顫,該不會是因為她嫁給魏遐之才會沒命,她也才會被拉進來頂替她,繼續完成阻止魏遐之篡位的任務?

越想越覺得可能,金多福臉色發白,已經第八次,她都還未完成那該死的任務,她會不會也落得跟丞相夫人一樣的下場?

採霏瞅見她的神色不停變化,最後甚至有些泛白,關心的問道:“你怎麼了?”

“我……沒事,只是看到這首詩一時感動。”她害怕得都想哭了,看來她得趕緊除掉魏遐之這個大禍害才行!

金多福自看了那首詩後,一顆心就宛如被吊在半空中,七上八下的,直到中午時分都還無法緩過來,她心煩意亂的在府裡隨意逛著,不知不覺走到花園附近,聽見不遠處有呼喝聲傳來——

“好啊,方達已射中三箭,再來一箭,保林你可就輸了。”

“哼,他未必會射中。”

“方達,你可別輸了,給這小子一點顏色瞧瞧。”

她引頸眺看,發現那些人似乎是在射箭,她一時好奇,循聲過去,確實有幾名侍衛立了靶子在比箭術,她忍不住又上前幾步,駐足旁觀。

此時一名侍衛舉弓挽箭,瞄準靶心,而後放箭射出,可惜射偏了。

另一名侍衛見狀,得意的朝其他幾名侍衛伸出手,“瞧,我就說方達射不中唄,來,願賭服輸,給錢,一人五枚銅錢。”

那侍衛一個一個過去收錢,收到最後一個時,忽然瞥見有個丫鬟正模著他擱在一旁的弓,喝道:“哪來的丫頭,別亂碰我的弓!”

金多福拿起那柄弓,涎著笑,好聲好氣的問道:“大哥,你這弓看著真不錯,能不能借我射幾箭?”她已經好久未射箭,有些手癢,想玩一玩。

“你會射箭?”那叫保林的侍衛走過來,從她手中取回自己的弓。

“我不記得以前的事,但我瞧見你們適才在射箭,突然有些心癢難耐想試一試,說不得我以前曾學過,大哥能不能行行好借我射幾箭,也許就能想起以前的事來。”金多福兩手合十的央求道。

其他侍衛也都聽說府裡收留了一個患了失魂症的姑娘,想來就是她,遂在一旁起鬨著——

“保林,你就借這丫頭讓她射幾箭唄,說不得她真能因此想起以前的事呢。”

“沒準她的箭術比你還好。”

“保林,你不如跟這丫頭比一比。”

“我押一文銅錢賭姑娘贏。”

保林啐罵了聲,“呸,一文你也好意思說出口,滾一邊去,老子的箭術會比不上一個姑娘嗎?!”說完,他把弓遞給了她,“喏,丫頭,借你射幾箭。”

“多謝。”金多福高興的接過,這柄弓有些沉,她拉了拉弓弦,試了試力道。

她先前為了暗殺魏遐之,鍛鏈了一個多月,此時手臂已不像原主那般綿軟無力,拉開這副弓弦雖有點吃力,但還能應付。

迸代的弓與現代的弓有些不一樣,不過奇怪的是,她拿起這弓,竟像曾經練過一樣,並不覺得有什麼生疏之處,她把這歸為自己天賦異稟,倒沒再多想什麼。

她鬆了鬆肩膀,走到靶子前,保林遞給她一個箭袋,她從中抽出一支箭。

她兩腳平行站立,與肩同寬,接著舉弓搭箭,瞄準前方的靶心,屏住氣息看著箭頭的方向,須臾後,放箭射出。

咚,正中靶心!

站在一旁看著的幾名侍衛喝了聲採,“喲,這丫頭不簡單哪,竟然真的會射箭,再來一箭。”

手感沒生疏,金多福滿臉自信的再從箭袋中抽出一支箭,兩臂穩穩當當地舉起弓,搭箭瞄準,再中靶心。

她連中兩箭,侍衛們歡呼出聲,對她刮目相看,“真是小瞧了這丫頭,箭術了得哪!”

“說不得是巧合呢,丫頭,你若是接連五箭都射中靶心,我輸你五文錢。”保林說道。

“我給你十文。”另一人搭腔。

“保林、方達,不如你們倆再同她比一比。”

在其他幾名侍衛的起鬨下,金多福被推出來與方達和保林比箭。

為了不輸給一個小丫頭,方達和保林都使出全力,看得一旁的幾位侍衛連連喝采。

經過的魏遐之聽見鼓譟聲,走過去一看,發現是侍衛們在比箭,但再細看後,發現其中一人竟是疑似金家二小姐的紅柿。

他停步觀看須臾,發現她箭術精湛,射出的五箭裡有四箭都中了靶心。

他神色怔然的望著她,她射箭的模樣,與他刻入骨血裡的那人有些相像,恍惚之間,兩人的身影重疊在一塊兒,過往的回憶,如潮水般幽然湧來——

“這箭要射得準,基本動作一定要到位,你若是下盤不穩,手臂歪斜,這箭就不可能射得準。來,你兩腳平行張開,與肩同寬。”

寢屋的小院子裡,妻子用清脆的嗓音一邊教著他,一邊動手拍著他的肩膀,要他挺起胸膛,再彎指點他的兩腳要怎麼站。

“你要記得,把弓舉起來後,拉弓的手臂要和箭矢在同一條水平線上。”

他依著她所教,舉弓放箭,射出的第一箭在半途就跌落。

“你開弓的力道不夠,要利用兩邊肩膀的力量來將弓弦拉開,不是單靠手臂的力量。”她扶著他的肩膀,調整他的姿勢。

她那雙手模得他一顆心浮躁起來,心思早已不在射箭上,凝視著她那張嬌俏清麗的臉龐,他滿心愛戀,最後索性丟下手裡的弓,將她擁進懷裡,俯下臉輕吻著她柔軟的櫻唇。

須臾,她推開他笑嗔道:“你做什麼啦,我在教你射箭,你這麼不專心,怎麼學得會?”

“明日再學。”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想學就要下定決心,一次學好。”

他摟著她的腰,溫柔笑道:“你知道我對學射箭沒什麼興趣。”他只對她有興趣,一顆心全撲在她身上,只想著日日與她這般纏纏綿綿的過下去,人生就足矣。

她偎靠在他身上,仰起臉,拿他一臉無可奈何的模樣,“算了,你不喜歡學射箭,那我教你打拳吧,你身體不好,總要找個運動來練,才能強身健體。你要知道,身體健康是人生最大的財富,沒有健康的身體,什麼事都做不了。”

她說的話,偶爾會摻雜幾句他沒聽過的詞,她說那是她家鄉的話,他曾問過她家鄉在哪裡,她只說在很遠的地方,其他的什麼都不肯說。

之後她教了他那套太極拳,每天都督促著他練習。

“等你把身體練好,你就辭了翰林院的工作,咱們去雲遊四海,把這大雅王朝的每一個地方都走遍。”她興匆匆地說著。

“你要我辭官?”他一愣。

“怎麼,你捨不得啊?”她叉腰瞪他。

他確實有些不捨,“雖然翰林院侍讀官階不高,可畢竟是我十年苦讀,考上探花,才被選進翰林院。”

權貴子弟能考中進士的不多,何況他還高中探花,皇上選他進翰林院,是有意重用他,身為男子,又出身勳貴之家,他難免也有想建功立業之心。

見她噘著嘴不說話,他想了想,哄道:“要不等我身子強健起來後,我再告假一年,陪你出門去玩。”

她登時眉開眼笑,親暱的挽著他的手臂,“算了,我知道你是男人,難免事業心重,不勉強你了,我知道我家夫君是個有真才實學的人,滿月復抱負等著施展呢,不讓你做官,豈不是要讓你悶死?其實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你的身體,只有身體健康,你才能長長久久的陪著我。”

他珍愛的擁著她,許下諾言,“我答應你,以後每天都練拳,我會陪著你一起青絲變白髮,陪著你一起看著咱們膝下兒孫滿堂的那一天。”

憶及此,魏遐之沉痛的閉上眼,不忍再想下去,他曾經的承諾,再也沒有實現的一天。

少頃,平復心緒後,他睜開眼,默然旋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