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

書齋的主人不在,侍婢們整理完後,沒別的事做,便坐在旁邊的耳房裡閒聊。

“聽說太后要為權箏公主尚駙馬了,也不知會選上哪家的公子。”

“皇上不是還病重無法上朝嗎,怎麼這時候為公主議親?”

“你想想,幾年前太子墜馬身亡,而後皇上思子成疾,接著七皇子在邊關遇襲身死,以致皇上的病越來越沉重,說不得太后是想借公主的喜事來為皇上衝喜呢,好讓皇上的龍體能早日康復。”

坐在一旁的金多福聽她們提及七皇子的事,頓覺渾身都痛了起來。

她第七次重生成為七皇子身邊的一個近侍,為了早日回到自己的世界,她拼命替七皇子出謀劃策,想辦法取得七皇子的信任。

好不容易出了幾個不錯的主意,讓他搶到去邊關犒賞三軍的差事後,她一心盤算著等七皇子回京,就要開始引導他除掉魏遐之。

哪裡知道七皇子去到邊關的第三天,遇到敵軍來襲,對方使用火炮,她和那倒黴的七皇子就這麼被炸死,屍骨無存。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但她何止是淚滿襟,身體被炸得四分五裂的那一瞬間,簡直痛死她了,好把,當時的她也確實是痛死了。

不過她們說的那位儀箏公主她倒是頗為欣賞,她第五次重生為妃嬪那回,見過儀箏公主幾面,儀箏公主是皇后的女兒,卻沒有皇家公主的嬌氣,性子豪爽,是非分明,處事公正,可惜她不是皇子,否則她若能當皇帝,一定能做個英明的君王。

“噫,怎麼突然下起大雨了?”

聽見旁邊一名侍婢的話,金多福拉回心神,回頭看向窗外,本來還晴朗的天空,嘩啦啦下起大雨,她驚呼道:“啊,我今天才洗了衣服晾在外頭呢!”

她全部的衣服就只有四套,其中除了她原先穿的那套衣裳,另外就是先前環兒給她送來的一套換洗衣物,還有就是她來書齋後,釆霏拿給她的那兩套侍婢穿的衣裳。

今天一早,她趁著出了太陽,把那三套衣服都洗了,淋溼了可就沒衣裳換,想到這裡,她站起來,急急忙忙就往外走,趕著回去收衣服。

見她跑了出去,一個侍婢叨唸了一句,“紅柿怎麼也不帶傘就跑出去。”

不過金多福剛來不久,屋裡幾個侍婢與她還不熟稔,也沒人想著要拿傘傍她送過去,又逕自繼續聊著天。

金多福冒著大雨跑出書齋後,低著頭,想先跑向附近有遮掩的迴廊去,還未跑到廊下,就與人相撞。

衝擊的力道讓她踉蹌了下,幸好對方扶住了她的肩膀,她才能穩住身子。

“不好意思撞著你了。”說著,她抬起頭,發現她撞上的人竟然是魏遐之,訕訕的連忙解釋,“因為下雨,我趕著回去收衣服,一時走得太急,才不小心撞上大人,還請大人原諒。”

魏遐之怔忡的望著她,遲遲沒有出聲。

他的眼神彷佛在看她,又宛如透過她想起了誰,那雙黑黝黝的眼裡,情緒複雜得難以分辨,看得她的心口莫名一顫,她小心翼翼地問道:“可是撞傷了大人?”

他這才回過神來,鬆開搭在她肩膀的手,揺首道:“我沒事,書齋裡應當有傘,雨這麼大,你怎麼不帶傘就出來了?”他從她過來的方向,看出她應當是從書齋出來的。

“書齋裡有傘嗎?我一時急著要回去收衣裳,忘了拿。”金多福退後一步,瞥了眼左肩處,懷疑他的手是不是在發燙,否則怎麼感覺被他搭過的肩膀竟然有些灼熱。

“這傘傍你帶著。”魏遐之見她衣裳頭髮都淋溼了,便將手裡舉著的傘遞給她。

苞在後頭的李耀平見狀,連忙舉起自己的傘遮到主子頭上,以免他淋到雨。

金多福有些意外這位奸相竟然會把自己的傘傍他,見他的侍衛已舉傘替他遮雨,她也沒矯情地再把傘還回去,朝他福了個身,“多謝大人。”

“快回去收衣裳吧,再晚衣裳都要溼透了。”魏遐之的語氣比平日溫和了幾分。

金多福點點頭,撐著傘與他擁肩而過,低頭再看了眼左肩,有種異樣的感覺滑過心間。

她可不是不懂人事的無知姑娘,她在第六次重生為老鴇時,在青樓裡什麼婬穢的場面沒見識過,就連當時她這個老鴇的老豆腐,都有一些上門尋歡的客人想偷吃,可為什麼他不過扶了她那麼一下,她竟會生起那種奇怪的感覺?

既然想不明白,她甩甩腦袋,乾脆不想了,趕緊回去收衣服比較要緊。

魏遐之在她離開後,仍舊駐足在原地,仰著臉看著那連綿不絕的雨絲,與妻子第一次邂逅時的情景,伴隨著那淅瀝瀝的雨,躍然眼前——

那年,他從別莊要趕回京城參加春闈,在距京城一日路程的陶山縣暫歇。那日也下著大雨,他午睡醒來,坐在桌前看了會兒書,想起有一本書忘了從別莊帶過來,也未知會住在隔壁的隨從,便問了小二書肆的方向,逕自出了客棧。

他撐著傘走在大街上,冷不防被人給撞了,他步履不穩的摔倒在地,那時他體弱身虛,這一摔,興許是倒地時磕碰到腦袋,兩眼一黑厥了過去。

再醒來時,他發現自個兒躺在一處陌生的地方。

“你總算醒了!”身邊傳來一道清脃的嗓音。

“姑娘是誰?我怎麼會在此處?”他不明所以的問道。

她擺擺手,“你不用管我是誰啦,你只要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就好。”

“救命恩人?我記得我似乎是在路上被什麼人給撞了……”他回憶起昏迷前的事。

“什麼被人撞了?”她叫嗔道:“是你不長眼撞了我,我說你也太不經擋了吧,一撞就倒,一倒就暈,你這身體是有多弱不禁風啊,比姑娘家還不如。”末了,她還嫌棄了他一頓。

他只是昏了過去,並未摔壞腦子,啟口想要辯解,“我撞了你?分明是……”

她先聲奪人,“分明是你撞了我,我告訴你,你可別想訛我的錢哦,我莫名其妙被帶到這鬼地方來,兩手空空,窮得只能住在這會漏雨的破地方,可沒多餘的錢給你。”她兩手叉著腰,一臉警剔防備的瞪著他。

聞言,他打量了眼這處屋子,不遠處的屋頂破了個洞,雨從那洞口譁拉拉的落下,下頭擺了一隻老舊的木桶接著雨水,屋裡還有一張只剩三隻腳的桌子,和一條長凳。

一眼看完這處確實很破舊的屋子,他沒再為是誰撞了誰的事糾纏下去,溫言詢問,“敢問姑娘,我怎麼會在這裡?”

見他沒再追究,她鬆了口氣,臉上漾開笑來,“我見你昏倒,所以就好心的把你扶回來。如今外頭天都黑了,你既然醒了,我這裡也沒多餘的地方給你睡,你快回去吧。”

他頷首,起身要下床,身子一動,後腰疼得讓他申吟了聲,又倒回那張吱嘎揺晃著、彷佛快散架的木板床上。

“你怎麼啦?”她關切的看著他。

“我的腰……似乎扭傷了。”他一手扶著後腰,忍著疼,有些艱難的道。

“不過跌了跤你就扭傷了腰,你也實在太弱雞了。能起來嗎?”她靠過來想扶他下床。

他吃力的想爬起來,但身子一動,後腰就疼得讓他倒吸一口氣。

見他疼得俊臉都皺了起來,連爬都爬不起來,她有些看不下去,“你也太沒用了,不過一點扭傷就受不了。我跟你說啊,你可別想賴在我這裡,你也看到了我這破地方只有一張床,可沒多的地方給你睡,你還是快點起來回家去。”她以為他是裝的。

被她這麼一說,他羞赧的咬牙,努力忍著疼,吃力的慢慢坐起身來,將兩條腿移到床下時,他已痛得流了滿頭的冷汗,而後撐著腰,顫巍巍的起身,拖著兩條腿,緩慢的往外走。

見他這般,她上前扶住他,“算了、算了,你先在這裡休息一晚,等明天好點了再走吧,外頭還下著雨呢!”

他揺首,揮開她扶著他的手,堅持要離開,“我與姑娘孤男寡女,怎好獨處一室?”

“你連走都走不了幾步,不住下來還能怎麼辦?什麼孤男寡女,你該不會是想讓我出去吧?我告訴你,我才剛來這鬼地方沒幾天,人生地不熟的,除了這裡,沒有其它地方能去,你可別想趕我出去喔!”

見她誤會了,他急忙澄清道:“這裡既是姑娘的地方,為了姑娘的名節,自然是在下離開。”

“可外頭還下著雨呢!”

“我的隨從這會兒只怕已發現我不在客棧裡,正急著四處找我。”他忍著痛,再往前挪了兩步,一個沒站穩,往旁一倒。

她及時扶住他的身子,沒好氣地念道:“你看你,連路都走不穩,還想著要出去。”

他擔憂的蹙起眉,“可我若不回去,我的隨從找不到我,不知會有多心急。”

聽他一再提及他的隨從,她把醜話說在前頭,“外頭天都黑了,還下著雨,你別指望我冒著大雨出去替你找人,頂多那張床先借你躺一晚就是。”

“我並無此意,姑娘別誤會,且你與我孤男……”

她不客氣的打斷他的話,“你別那麼迂腐好不好,孤男寡女又怎麼啦,俗話不是說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你心裡沒有邪念,就算孤男寡女又如何?難道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但……”

她不讓他說下去,再次搶白道:“還但什麼但,你要想吃雞蛋,明天自己去買,我可沒銀子買給你吃。”

她一邊說著,一邊扶他走回床邊。

他苦笑著在床邊坐下,這才有空細看她的模樣。她面容清面秀美,但衣著有些奇怪,裡頭穿著一件高領白色裡衫,外頭穿著一件黑色有些像是棉枝的外衣,未著裙子,而是穿著一條淺藍色粗布做成的長褲,頭髮也比一般女子短些,未紫起來,直接披散在肩上,想起適才她說的話,他好奇的問道:“瞧姑娘的裝扮,似乎並非大雅人,姑娘莫非是從異邦來的?”

她一臉倒黴的撇撇嘴,“算是吧,我連自己怎麼來的莫名其妙呢。”

“難道姑娘是被人抓來的?”他知道有些人販子十分卑劣,會到一些偏僻之處抓幼童與姑娘來轉賣謀利。

她搖頭,“我連抓我來的人是誰都不知道。”提起此事,她滿月復委屈的抱怨道:“你不知道剛來的時候我有多慘,我沒有這裡的銀子,餓了整整一天,才在郊外找到能吃的東西墊墊肚子。”

像是想起什麼,她拿著一支木棍走到不遠處的篝火餘燼裡翻了翻,挑出兩枚紅薯,再用兩塊破布包起來,接著走了回來,將其中一個紅薯遞給他,“喏,我這裡只有這個能吃,你將就一下吧。”

他正好餓了,沒與她客氣,接過來後剝皮吃著。

他在別莊住了幾年,也嘗過這種紅薯,味道不差,他偶爾會差人烤來吃。

吃完後,他從錢袋裡取了些銀兩遞給她,“姑娘,這銀子你收著。”

她兩眼一亮,伸手想拿,下一瞬又將手收了回去,質疑道:“人家說無功不受祿,你做什麼給我銀子?”

“姑娘不是救了我,還好心的要收留我一夜,怎麼會無功呢?這些銀子權當是我報答姑娘的相救和收留之恩。”

聞言,她心虛的模模鼻子,但她確實很缺銀子,便收下了,嘴裡卻說著,“那沒什麼啦,我不能白拿你的錢,要不這些就當是我跟你借的。”

“隨姑娘的意。”銀子送出去,他便沒想過要再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