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2)

魏遐之將向和安的牌位擺回供桌上,牽起她的手,走出淨堂,來到書房。“和安,金家對外說金二小姐已亡故,你想再回金家嗎?”她眼下的身分有些麻煩。

向和安想也沒想便揺頭,“不想,金二小姐生前金家人沒善待過她,我不想讓他們稱心如意得到原本屬於金二小姐的嫁妝,你有什麼辦法嗎?”

他沉吟須臾,說道:“金家為了坐實金二小姐的死,不久前已發喪出殯,以後縱使你再出現在人前,想來金家也不會承認你的身分,那麼那筆嫁妝,在金二小姐母女俱亡後,按理是該屬於金家所有。”

她也明白這個道理,沒再強求,“算了,那些珠寶首飾就當便宜金家了,反正房契地契、田契還在她外祖父羅老爺手上呢。”

魏遐之略一思索,又道:“和安,你若真想拿回那些嫁妝,我可以讓你名正言順的回到金家,金家絕不敢不認你。”

“那樣一來不就得和金家再攀上關係?還是別了吧。”

“若是如此,我可另外替你安排一個新身分,還可讓你見見羅老爺。”他私心裡也不希望她回金家,好不容易再與她重逢,他絕不想放她離開他身邊,他擔心再一個錯眼,又會失去她。

“見羅老爺做什麼?”她畢竟不是原主,對這位外祖父可沒什麼祖孫感情。

“自是斷了金家的財路。羅家當初之所以將女兒嫁進金家,為的就是想結一個官宦人家的親,這些年來怕是沒少往金家送銀子,若是讓羅家知道外孫女差點被害死,羅家還肯把銀子往金家送嗎?”

這麼一來,也算是替不幸亡故的金二小姐報了仇。

聞言,向和安頓時一喜,頷首道:“好,我就見見那羅老爺。”

不久,採霏和紫瑛領著兩個侍婢送晚膳進來,在看見紅柿竟與主子同坐在一張椅子上,她們驚愕得瞠大眼——究竟發生了什麼她們不知道的事?!

不過即使心中再震驚,訓練有素的幾人仍是不疾不徐的將飯菜布好,再安靜的退了出去,她們都曉得大人用膳時,素來不喜有人在一旁伺候。

她們退下後,向和安感嘆道:“紫瑛和釆霏一轉眼也長這麼大了,當初到我身邊時,還只是個小丫頭呢。”

“你以前對她們的照顧並沒有白費,為了你的死,她們當年也很自責。當時魏堯之和魏鈞之為了設計誣陷你,將你屋裡所有下人全都藉故叫走,她們在你死後也暗中幫著我調查,我才能很快就查到真相。”

“算我沒白疼她們。”她想起以前釆霏和紫瑛的性子也算伶俐活潑,如今卻變得一副小老太婆的嚴肅模樣,忍不住輕輕搖了揺頭,“對了,她們年紀也到了,你怎麼還沒將她們嫁出去?”

迸代的姑娘嫁得都早,如今釆霏和紫瑛也算是大齡姑娘了。

“我問了她們,她們說還不想嫁人。”

向和安咪起雙眼,沒好氣的睨著他,“她們不會是跟在你身邊久了,對你日久生情,所以不肯嫁人吧?”

見她吃起醋來,魏遐之忍不住笑道:“你想到哪兒去了,你沒發現她們的性子變了嗎?自你死後,她們就變成這般模樣,怕是為了你的死一直內疚著,又豈敢對我生起什麼非分之想?”

因為知道這副身軀裡的神魂是向和安,他面對著她此時這張頂多堪稱清秀的臉,也越看越喜愛。

雖然比不上她以前清麗的模樣,但只要是她就足夠了。

“又不是她們害死我的,有什麼好內疚的?”說完,她忽然覺得這麼與魏遐之談論著自己的生死,好像哪裡怪怪的,可她說起來竟然絲毫不覺違和。

“她們倆是知恩圖報的姑娘,一直很感念你昔日對她們的教導,所以我才會放心她們將兩人安排在書齋,管著那些下人。我與她們之間只有主僕之情,從未有過其它,她們對我亦如是。”魏遐之把話說清楚,省得她多心。

“她們這麼忠心,你更不可以耽擱她們的終身,得幫她們找個適合的人出嫁。”向和安恩怨分明,待她好的她從不會虧待,忍不住開始盤算著要替採霏和紫瑛找個好丈夫的事,她有幸遇到一個愛她、寵她的丈夫,她也希望身邊的人都能得到好姻緣。

紅柿一夜之間得到魏遐之寵愛的驚天消息,立即傳遍了整座丞相府。

翌日,晌午時分,幾個丫鬟聚在一塊兒說起了這件事——

“大人不僅讓她住在旁邊那處跨院,還派了幾個丫鬟去伺候她呢!”

“大人昨晚一路送她進了那院子裡,待了好半晌才出來呢!”

“我聽說大人還把他身邊得用的紫瑛姊姊也派過去伺候她。”

“要說她長得傾國傾城也就罷了,可你們看她那張臉,平凡無奇,毫無出挑之處,是怎麼將大人給迷得神魂顛倒的?”

“她會不會是暗中使了什麼邪術,迷惑了大人?”

此時魏遐之已上朝去了,向和安用完早飯後出來走晃晃,來到花園附近,聽見那幾個丫鬟的話,也沒生氣,反倒聽得津津有味。

對這些不知情的丫鬟們來說,她一朝得寵,大約就像是麻雀變鳳凰那般驚奇吧。

“欸,環兒,她先前被帶回咱們府裡時,不是你去照顧她的嗎?你可知道她是使了什麼手段樑上大人的?”一個丫鬟問道。

“這我哪裡知道,她又不可能什麼事都告訴我。”環兒揺頭,忽然瞥見紅柿就杵在不遠處,她一愣,臉上帶著幾分尷尬地叫了聲,“紅柿,你怎麼來了?”

“我閒著無事,出來走走。”

方才背地裡說著她閒話的幾個丫鬟都紅著臉訕訕的閉了嘴,也不知她聽了多少,幾個丫鬟不好意思再多留,趕緊找藉口離開。

環兒離開前,替她們解釋了幾句,“她們適才說的那些話沒什麼壞心眼,你可別放在心裡。”

“我不會放在心上的,你別擔心,你去忙吧。”向和安笑著朝她擺擺手。

環兒點點頭,轉身走了。她雖然也很想知道她究競是怎麼得了大人的靑眼,但也知道這種話不好多問。

向和安笑咪咪的看向一臉漠然跟在她身旁的紫瑛,“這些丫鬟八成都很嫉妒我,竟然輕而易舉就勾走了你們大人的心吧。”

紫瑛沉默著沒有答腔,兩隻縮在衣袖裡的手卻緊緊的握成拳,強忍著憤怒。

當年大人在夫人的牌位前曾親口允諾,今生除夫人,不會再娶,這些年來大人也一直守著承諾,讓她很欽佩。

可忽然之間,大人竟動了凡心,寵愛起一個姿色平平、來歷不明的丫頭,讓她覺得大人背叛了夫人。

“紫瑛呀,你們大人這麼疼我,你是不是心裡也很不高興,覺得我用了什麼下作的手段,迷惑了你們大人?”向和安逗著從昨晚開始就一直板著張臉的紫瑛。

“奴婢什麼也沒想。”紫瑛冷冷地回了一句。

“你又不是木頭人,怎麼可能什麼也不想。”

“大人吩咐奴婢做什麼,奴婢便做什麼,大人的事,容不得奴婢們擅自揣測。”

見她還是冷著張臉,向和安抬手模模她的頭,她的身量比現在的自己還高了些,同時叨唸道:“欸,你長大了,怎麼也變得口是心非起來了?”

紫瑛有些氣惱的想揮開她的手,卻在望見她那雙含著戲謔笑意的眼神時怔了怔,不期然的想起了已故的夫人。以前在夫人身邊伺候時,夫人偶爾也會這麼模著她和釆霏的腦袋,嘀咕叨唸著——

“你們都還是孩子,用不著像那些大人一樣,裝模作樣的板著張臉,小孩就要有小孩的樣子才可愛。”

紫瑛呆愣的望著她,剛才那感覺,怎麼會那麼像以前的夫人?

“你和釆霏都平安長大,我很高興,我那時還擔心你們會被人給打死。”

聽見她沒頭沒腦的這一句話,紫瑛的身子霍地一震,驚疑的瞪大眼。“你……究竟是什麼人?”

她只知這叫紅柿的丫頭是因失了魂,才會暫時住在府裡,可從昨晩開始,她就隱隱約約在她身上感覺到一股奇怪的熟悉感。

“喏,我偷偷告訴你,你不要告訴別人哦!”向和安神秘兮兮的靠近她。

紫瑛下意識屏住氣息,等著聽她說。

“我想起以前的事了,原來我竟是金家二小姐。”

“怎麼可能,金家二小姐不是已經死了嗎?”紫瑛原以為會聽見什麼天大的秘密,沒想到她竟會說出這種話來,但這事也夠教人吃驚了。

“那是金家人找不到我,編造出來欺騙世人的謊言。”向和安在丞相府裡四處走著逛著,以前不能光明正大的四處行走,但先前魏遐之去上朝前吩咐了總管,如今她暢行無阻,每一個地方都可以去了。

紫瑛滿月復疑竇的跟在她身後,忽然聽到她自言自語——

“這丞相府沒原來的國公府大。”

紫瑛倏地上前,震驚的看著她,再次質問道:“你究競是誰?”

向和安笑道:“我剛才不是跟你說了,我是金家二小姐金多福嗎,你怎麼這麼快就不記得啦,年紀輕輕這麼健忘可不好,你要多吃核桃補補腦。”

聽了她的話,紫瑛唇瓣輕顫,這種語氣、這種神態,這分明就是……可是,怎麼可能呢?!

向和安將食指壓在唇上,擠眉弄眼的朝她說道:“這是秘密,不能說出去。”

“你、你真的是、真的是……”紫瑛眼裡倏然盈滿了眼淚。

當年得知夫人是被騙去救她和採霏,才會被活活燒死,她和採霏就沒一天不內疚自責,如今突然間得知夫人回來了,她激動得無法自抑。

敝不得大人會忽然之間對她寵愛有加,她猛然抱住向和安,哭得不能自己。

“哎,你怎麼哭成這樣啦,我回來你不高興嗎?”

紫瑛又哭又笑的道:“不,奴婢很高興,真的很高興……奴婢沒有想到還能再見到您!”

向和安輕拍著她的背,“既然高興,以後就不要再擺著一張冷臉給我看,活像我欠你多少錢似的。”

紫瑛難為情的掏出手絹抹著淚,“奴婢先前不知道是您。”

向和安自嘲的笑了笑,“不只你不知道,在昨天之前,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還……”一心想著要用什麼辦法才能怎麼除掉魏遐之呢。

現在回想起來,她都萬分後怕,萬一她在殺了他之後才恢復記憶,那她還要不要活啊?

之前她幾乎各種死法都輪過一遍了,但那些遭遇再慘再痛,也不會比親自殺死摯愛的人來得慘烈,還好她及時想起一切。

她望了眼湛藍的天穹,還好這裡的老天爺還有點良心,在她下手前讓她恢復記憶,沒讓她與魏遐之相愛相殺。

但是這次她若不能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