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

“邱老前輩,我娘子究竟患了何病,為何一直昏迷不醒?”床旁,展少鈞滿臉焦慮,朝那坐在椅上為榻上女子把脈的老人問。

自那日湖畔一遊至今已過十日,這十日來,柳飛雪始終昏迷不醒,期間不斷髮著高燒,身子時熱時冷,除了不時發出夢囈外,一次也未曾醒來過。

展少鈞請遍了杭州城的大夫來醫治她,甚至動用關係將宮中御醫給請了出來,然而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是普通的風寒。

風寒?區區一個風寒能讓人高燒不退,持續十個日夜無法清醒?她的身子何時變得如此虛弱?展少鈞又氣又自責。

這十日,他衣不解帶的守著她,湯藥、餵食皆是他一手包辦,從不假他人之手,他要親自照料、看顧她,否則他寢食難安。

眼前這位老人是退隱山林多時的“神醫”邱七,他高超的醫術救活不少幾乎是踏入半個棺木的病患,號稱只有他不醫之人,沒他醫不活的人,只要他肯出手,就算僅剩一口氣,他也擔保那人未來能活蹦亂跳。

邱七尚有一傳人,名喚厲天行,外人尊稱“鬼醫”,醫術精妙更勝其師,可惜為人古怪,行蹤飄忽不定,隨興落腳的性格教人難以找尋。

迫不得已,展少鈞只好派人將這位德高望重的邱老前輩請出山林,為柳飛雪診斷病因。

“小子,這娃兒染上重度風寒,照理來說,應當三、四日便能燒退清醒,可她身子骨本就不甚康健,再加上這吹風便不適、淋雨便風寒的虛弱體質,才會至今仍無法清醒。”

聽見不再是千篇一律的解答,讓展少鈞心神一振,急忙詢問,“邱老前輩,那要如何我娘子才能好起來?”

邱七站起身,來到內廳的梨花木椅坐了下來,端起嚴喜樂奉上的鐵觀音後,才徐緩的續道:“這娃兒的進食很不正常,脾胃受損,病況有些嚴重。這種情形不該出現在像她這種錦衣玉食的姑娘家身上,這病症通常是三餐不濟、一日僅用一餐,或者數日進不到一次食的貧苦人家身上的。”

邱七精鑠雙眼筆直朝他射去,暗喻他是否虐待自家妻子,連口飯都不讓人吃。

一日僅用一餐或者數日進不到一次食?她都沒按時吃飯嗎?展少鈞一雙濃眉擰得死緊,見著邱七指控的目光,也不辯解,著急地直問:“是因為如此,我娘子才昏迷不醒?”

“是,也不是。”輕啜口熱茶,邱七賣關子的低吟,遲遲不給真正的答案。

“邱老前輩—”心急如焚的展少鈞語氣低沉,忍不住瞪著那慢條斯理喝茶的老人家。

這些日子來,他整顆心像懸在半空中,飛雪一日沒醒,他便心煩意亂,沒法子靜下心來。

看見他雙眼佈滿血絲,下顎冒出細小的胡碴,一副落魄模樣,邱七這才撇撇嘴,大發慈悲地道:“脾胃損傷是小事,待我開個方子,令人到藥鋪抓七日份的藥熬煮喝下便無大礙。有問題的是,方才我一把脈,便察覺這娃兒的心脈有股抑鬱之氣,且累積在體內已有一段時日,這股鬱氣長年纏繞心頭,是造成她體虛的主要關鍵。”

“可有藥解?”

邱七搖了搖花白的頭顱,“沒得解,這是心病,她在鬱悶何事只有她自個明白,只是再這樣下去,她的身子遲早會被搞壞。”拿起桌上毛筆,於紙上洋洋灑灑地寫下方子後,他又道:“這是藥方,治她的風寒,而另外這張,是治她的胃病及補元氣,三碗清水熬成一碗湯藥,給她喝下後,不出一個時辰便能醒來。”

“多謝前輩!”展少鈞的眉頭始終緊蹙,但聽見她喝下藥便能醒來,一顆心才稍稍平緩了些。

“別謝,下回這點小事可別再動用那塊龍鳳佩,我這把老骨頭可禁不起三番兩次的折騰,好在我老當益壯,還撐得住這點路途,要不,這便是你這小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用這塊龍鳳佩了。”邱七嘟嘟囔囔的叨唸。

他向來隨心所欲,對病人也是愛醫便醫、想救就救,全看當時心情做決定,否則就算是天皇老子來,他也不屑一顧。

幾年前,他行經大漠找尋奇草“靈絑草”,在返程時不巧遇上了盜匪,不僅身上銀兩被搶,就連剛摘下的“靈絑草”及所有行囊都教那批賊人給洗劫一空,若不是恰巧路過的展少鈞將他救回怒風堡,恐怕他這條老命早已不在世上。

為了感謝展少鈞的救命之恩,他派弟子厲天行將這塊龍鳳佩送來給展少鈞,並囑咐他好生保管,日後若有需要他師徒倆幫忙的地方,盡避派人送來龍鳳佩,他們必會下山相助。

但……他可是神醫哪!這小子竟然叫他這鼎鼎大名的神醫馬不停蹄、接連七日不眠不休的由蟠龍山趕來杭州,就為了替他娘子醫治小小的風寒?會不會有點離譜啊!

“前輩教訓的是。這幾日辛苦老前輩了,晚輩已叫人備好客房,有請前輩休息梳洗一番,稍後會為您送上膳食。”展少鈞有禮的拱手鞠躬,客氣恭敬道。

邱七撫撫長鬚,本想再念上個幾句,但看在他這般禮貌的份上,也就作罷,邁開步伐同前來領路的家丁步出房門。

才送走邱七,展少鈞連忙抄起圓桌上那字跡尚未乾透的藥方,喚人前去抓藥,待所有事情都辦妥,才回到床榻前,緊瞅著榻上病弱的人兒。

榻上人兒看來脆弱不堪,羸弱得彷佛輕輕一碰便會破碎,黛眉微攏,纖長墨睫不安穩的顫動。

她仍在發燒,而且睡得不甚安穩。

他撩袍坐至榻上,握起她熱燙無力的小手,濃眉始終沒鬆緩過。

他曉得她心裡的鬱悶為何,一直都曉得。

修長的指撫上她透著紅潤的梨頰,輕移著、緩揉著,他就這麼看著她,眨也不眨的瞧。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將她柔若無骨的小手輕放回被裡,來到內廳。

“喜樂。”坐至方才邱七所坐的位子,他沉聲喚來妻子的貼身丫鬟。

一直在房外守著的嚴喜樂急忙跑了進來,恭敬的朝他福福身,“老爺,您找我?”

展少鈞旋過身,一雙俊眸銳利的盯著她,“我問你,你待在飛雪身旁多久了?”

嚴喜樂被他那凌厲的神色嚇了一跳,不禁害怕地低垂下頭,嚥了咽口水,有些結巴的回道:“回、回老爺,喜樂打八歲起便跟在小……夫人身旁,算算也有、也有九個年頭了。”

“九個年頭。”他低吟,眸裡幽光一閃,又道:“所以,你對飛雪的事,應當知曉不少?”

“啊?”她有些錯愕,連連搖首,圓眸不由自主迴避他深沉的目光。“不、不敢。喜樂雖是和夫人一塊長大,但許多事喜樂也不太清楚。”

扁憑她眼底那抹心虛,展少鈞便敢說,這丫鬟知道的事肯定不會少。“如果你不希望你家小姐再這麼病下去,接下來我問的每句話,你最好老實回答。”

嚴喜樂仍然不敢看他的眼,不過圓眸裡的不安與心虛已悄悄褪去,“是……只要是喜樂知道的,定不會有所隱瞞。”

她不希望小姐生病,尤其小姐的身子愈來愈糟,如果能讓小姐恢復以往活蹦亂跳的模樣,她可以做任何事。

“她常不吃飯?”

“是,夫人常常忘了用膳,有時甚至一、兩日沒進食,每回都推說吃不下,喜樂身為丫鬟,除了嘴巴勸說外,也拿她沒轍。”說到這個,她就很無奈。

為了吃飯這三歲娃兒都會的事,她每日都得和小姐大戰三百回合,且次次都戰敗,誰教她是小姐,而她是丫鬟?只要小姐面容一沉,她也只能乖乖聽話,認命的撤下飯菜。

展少鈞聞言眉心又擰起,經過這短短幾日,他光滑平整的眉心已然出現摺痕,難以消退。

“兩年前,飛雪與沈昱修究竟發生何事?”他沉著嗓又問。

對他們倆的傳言,他派人探察過,得知的結果也與傳言一致,私心裡,他對沈昱修拋棄她一事非常歡快,若不是如此,他也沒機會娶到她,所以便未再派人深究下去,也沒教人找出沈昱修拋棄她的原因。

可現在不同了,她為了那男人日漸消瘦,甚至食不下咽到病弱體虛的地步,他不能再放任不管。

“這……”嚴喜樂遲疑了,她不知該不該說。

“照實說。”他眸光一凜,不允許她有任何隱瞞,“你方才也聽見了,大夫說過,飛雪心裡有病,你我都知道,沈昱修便是這病的根源,倘若你不老實說,該知道她那身子是撐不了多久的。”這也是他最害怕的事。

嚴喜樂緊咬牙關,過了好久好久,終究是長嘆口氣。

為了小姐著想,她不得不將那件事說出來。

這一個月來,她看得出姑爺是真心對待小姐,如果姑爺真能為小姐治好這心病,即便是小姐醒來後要懲罰她多嘴,她也認了。

當年,柳飛雪與沈昱修各有婚約,沈昱修與青梅竹馬的表妹林秀娥有著婚約,而柳飛雪則是與趙府大公子趙仁貴在幼時便訂下女圭女圭親。

由於雙方父母皆是重情重義之人,絕不可能接受毀婚一事,於是,沈昱修便想了個法子,就是私奔。

一開始,柳飛雪是不答應的,她捨不得養育她、疼寵她的爹孃,她認為,只要好好同爹孃說清楚,他們便能明白她的心意,不會逼迫她嫁入趙府。

但沈昱修卻不這麼想。他堅持私奔是唯一可行的路,如不私奔,他與她便無法開花結果,只能被逼迎娶及下嫁自己不愛的人。

所以他開始勸柳飛雪,讓她知道就算她爹孃肯答應退了親事,可他固執的爹卻不會。他說,他爹絕對不會答應他退婚,無論如何,他都得迎娶表妹過門,到時柳飛雪不是依約嫁入趙府,便是下娶於他,當他沈昱修的小妾。

這樣的結果柳飛雪當然不會答應,她斷不可能與人共事一夫,於是她終於答應了沈昱修的提議,拋下養育她長大的爹孃,與他私奔。

就這樣,柳飛雪在嚴喜樂的相助之下,順利來到與沈昱修約定的山神廟等候。

之後,便是眾人所知的,她讓沈昱修給拋棄了。那天她整整等了一夜,淋了整晚的寒雨等候他,可沈昱修自始至終都沒出現過。

大病一場後,她並沒有死心,仍天天到山神廟等候,天天寄送書信給沈昱修,但她依舊沒見到他,寄出的書信也如同石沉大海,一封都沒回來過。

這樣的情形持續了三個月左右,直到某一日,她終於收到沈昱修的回信,收到回信的當下,她甚至抱著信喜極而泣,小心翼翼的拆閱。

在她心裡,從沒想過他是故意不來,一直認定他不過是因為有事耽擱,才會無法來接她,然而當她看見信紙上寥寥數行字後,那顆期盼的心卻瞬間粉碎一地。

信中寫的不多,就短短的兩行—

柳兒,那日我沒去,是發覺原來我並不愛你,對你,我很抱歉。

從此之後,她便不再到山神廟,也不再寄信給沈昱修,她把自己關在房裡三天三夜,然後她變了,變得沉默寡言,雖然唇邊仍然掛著淡淡笑意,可那抹笑從未到達眼底,就像一具沒有生命的布女圭女圭。

不僅是她的個性丕變,就連她本算健康的身子也變得虛弱不堪,一日不如一日,加上進食不定,便演變成這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的狀況。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嚴喜樂怯怯地看著面色益發難看的姑爺,囁嚅道。

啪!

梨花木圓桌硬生生被展少鈞給扳下一角,他眸中泛著寒光,嗓音冷如冰刃。“我要去一趟沈府,這段期間你好好照顧飛雪,若她問起我的去向,一個字也不許提,知道嗎?”

“知、知道。”她點頭如搗蒜。

一直到展少鈞彷佛被冰霜籠罩的高大身軀離去後,她才癱坐在地,撫著胸口,吐出從方才便屏住的氣息,心有餘悸的嚷著,“嚇、嚇死我了!泵爺做啥發這麼大的脾氣?我說錯什麼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