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
這個祁勳豐二十幾年不曾回來的大宅,除了主屋外幾乎都變了,後頭還新建了兩棟別墅。從前他父母住的那棟已打掉重建,現在住著祁芳明一家。
大門左側的池子裡養了一池睡蓮和許多大鯉魚,池子的另一邊則有座假山造景……這些八成又是那位“梁大師”指點的吧?
想到那人,祁勳豐俊雅的臉龐出現一抹冷笑。看了半天的風水、做盡一切努力以讓家運永盛不衰的女乃女乃,當知道聯通居然“旁落”到他這個會帶衰家運的掃把星手中,不知道做何感想?會不會考慮換掉那不靈的兩光風水師?
今天一早他就回大宅祭拜雙親,只見到祁芳明夫婦,倒是沒見到女乃女乃,聽說又犯頭疼了。
好像只要他出現,老人家就犯頭疼,看來他沒事還是不要常回來,免得高齡八十的老女乃女乃萬一有個閃失,他這衰星事例又添上一筆。
小小年紀就被趕出家門,他對這個宅子其實沒什麼感情,只是四處走走看看,看能不能從中拾回一些和父母相處的記憶。可也許當時還太小,也許房子變動太大,他沒找到回憶,只有滿滿的陌生。
站在一棵難得沒被動過、得以安然開枝散葉的大樹下,他仰望天空。茂密的枝葉間有許多小縫細,在濃密的樹蔭下,那些可以窺見天空的小洞,像一顆顆的繁星。
“你知道嗎?在白天其實也可以看到星星喔。你看,那些樹蔭空隙中的小縫,像不像星星?”
甜甜的嗓音透著興奮感,劉福那女人哪……生活之於她,像是無處不驚喜。
一思及她,祁勳豐臉上立刻浮現笑意。現在她在幹什麼?才早上十點多,應該還在烤蛋糕吧。
大概是待在這個不怎麼愉快的地方之故,他特別想念她,離開這裡後先到她店裡繞一圈再回公司好了。
他身形剛動,遠遠就看到原以為今天不會出現的老人家,和祁芳明夫婦一起走了過來。他眯了下眼,噙著笑走過去。
“老夫人,好久不見。”從小,他就被規定只能喚自己的祖母“老夫人”。
祁成素鳳目光炯炯有神,精神抖擻、保養得宜,八十歲的老人家看起來約莫只有六十幾歲。“是好久不見了,你似乎過得很不錯。”
“託您的福。”
祖孫兩人的對話生疏有禮,不知情的人只怕會以為這是普通友人之間的客套寒暄。
“聯通近期以來股票連翻漲,想必是你這位新總裁的功勞。”
祁勳豐微微一笑。“聯通體質本來就不錯,只要知人善任,不做一些過於投機的投資,它是很有本錢可以再更好。”
祁芳明低咳一聲看了他一眼。他短短幾句話,把自己這個“前總裁”損到體無完膚。
“我拭目以待。勳豐承乃父之風,想必你父親會很欣慰吧?只不過你也三十幾歲了,所謂‘成家立業’,你在事業上既已有所表現,何時成家?”祁成素鳳問。
祁勳豐倒是沒想到她會把話題轉到這個上頭,本想沉默以對,免得屆時又有反對聲浪,畢竟劉福家只怕入不了祁家這種以豪門自居的富戶眼裡。不過話又說回來,他要喜歡誰哪由得別人有意見!“我有喜歡的人了。”
“哪天也帶來讓我看看,看八字合不合,是否宜室宜家。咱們祁家家大業大,這些半點馬虎不得。”
祁勳丰神色淡然,悶不吭聲,心中暗忖什麼時候老人家對他的事這麼關心了?原來又是怕家運衰敗。那個大師又說了些什麼嗎?
這小子有喜歡的人了?祁芳明倒有些訝異。“是哪家千金?”他交際應酬的宴會沒少參加過,大小八卦也沒錯過,怎麼不曾聽說這小子有喜歡的人?是之前傳聞的萊寶企業千金,還是明達科技的二小姐?這些傳聞後來不是都不了了之?
“是啊,且不說勳豐是聯通總裁,又是咱們祁家長孫,光是這劍眉星目的俊朗模樣,就不能這麼隨隨便便給套牢了。”祁夫人輕聲細語的說,標準的貴婦樣。“這樣吧,我有些朋友,家裡有待字閨中的女兒,個個美如嬌花,學歷好、家世沒話說,哪天我替你打聽打聽。”
“是啊是啊,得替勳豐挑個有福氣的媳婦兒。”老人家點頭附和。
“我瞧先跟對方要生辰八字給梁大師看看好了。梁大師是半仙,他選中的人選必定是旺夫旺家,媽也一定會喜歡。”
話說到這裡,老人家露出嘉許的笑容。
祁勳豐未置一詞。多熱絡的氣氛啊,眼前那一家三口可真和樂融融,討論著別人的事、妄想主宰別人的婚姻,他這當事人一點參與感也沒有,他們倒是很有志一同。
怎麼?他的婚姻還有利用價值,他們還想拿來當什麼籌碼嗎?
祁勳豐冷冷的開口,“聽起來很不錯,可是別忘了告訴人家,我就是那個打一出生就剋死自己祖父、克父克母的掃把星。”
熱絡的氣氛驟然冷凝至零下,祁成素鳳臉色不豫。“不懂事的小子!”丟下這句話後,她便要看護攙扶自己進屋。
祁芳明尷尬的清了清喉嚨。“我說勳豐,我們這也是為你好,你何必把我們的好意直接扔到地上呢?”
“為我好?”他今天本來純粹就只是回來給父母上香,心底對這個家的怨恨早就不想再提了,偏偏有人還想幹預他。“把一個剛失去父母的五歲孩子趕出家門,只讓傭人照顧……”要不是陳律師把他接去住,他也許處境更可憐。“然後這樣還嫌不夠遠,隔了些年,又把十幾歲的我趕到美國去——這都是為我好?”
“早點讓你學習獨立,也是一種愛的方式。”嬌聲嬌氣的貴婦祁夫人可有見解了。
祁勳豐又笑了。“嗯哼,看來嬸嬸的意思是我能有今天,還是拜你們所賜呢。就我所知,你的長孫和小孫子今年也都十歲、七歲了,比當年的我大上好些歲,所以就你的好見解,雖然遲了幾年但也可以丟出去了,你要不要試試?
“對了,國中之後還要丟到更遠的地方,最好給一筆錢,金額不能太大,然後從此你過你的陽關道,讓他們自己去走獨木橋。”
“我們也不算苛待你,十五萬美金可是摺合台幣四百多萬了。”
“高中三年、大學四年的食宿費加學費?”
“大學……大學可以去打工了……”
“事實上,我高中就開始打工了。這些其實沒什麼,我在意的是屬於我父親的那份財產在哪裡?不會就只有那十五萬美金吧?”總資產數百億的企業集團,大房長孫只繼承十五萬美金,說出去誰相信?
幸好陳律師在他成年後交給他一本存摺和一些股票,那筆金額數字不小,當初他創業也是因為有了這筆金援才會那麼順利。也許父母對於他一出生就剋死祖父而遭家族中人排擠一事有未雨綢繆,因此才早就為他的將來做打算。
祁芳明夫妻一陣沉默。
祁勳豐並不急,反正聯通現在在他手上,這筆帳他們可以慢慢來算。“你們既然不是真關心我、真的為我好,就別說些冠冕堂皇的話。不曾為我設想,現在忽然說為我好,只是令人匪夷所思。我的婚姻大事也不勞煩心,更別插手。”
“老女乃女乃是真的關心你。”
祁勳豐冷笑。“婚事嗎?她不過是擔心我會娶個有害祁家家運的女人。”
“娶個八字令女乃女乃滿意的女人有那麼難嗎?”
“要娶的妻子,我自己滿不滿意比較重要吧?更何況真的是她滿意的嗎?還是那個神算滿意的?”祁勳豐不留情面的說:“要是那人說什麼都照單全收的話,哪天他被有心人士收買,塞了個無鹽女或別有目的的蛇蠍美人來,我也得照收不成?”
祁芳明眼神有點閃爍,這番話說得他十分心虛。“你這是侮辱了梁神算,當心有報應。”
祁勳豐冷笑。“真有報應也不會是我首當其衝。有人假藉神佛之名壞事做盡、謊話說盡,在他沒得到報應前,我怎麼會有事?”
祁芳明皺著眉,思索該如何讓祁勳豐走入自己設好的陷阱?他不上鉤,往後自己日子不好過不說,也白白花了筆錢在梁一心身上。
想到祁勳豐一回來就到自家父母以前住的地方走走,這小子似乎很孝順……他的眼陰險的眯了一下,“總之,不管你有多不相信我們是為你好,女乃女乃也八十了,你盡孝道的機會也許不多了,姑且不說是為你個人,難道你就不會想為你的父母盡些孝道嗎?你還沒為人父,自然無從體會那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慟。”
祁勳豐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待他走遠了,祁夫人蹙起眉,“這麼難說話……你想咱們的計劃可行嗎?”
“應該可行。”
“前陣子你不是聽聞周董事對他很不悅?老實說,看他這副囂張樣,我還真希望有誰能挫挫他的銳氣。”
“唉,周董是黑道漂白,在大企業裡他如果還沒收斂這種凡事快意泯恩仇的手段,早晚會出事。我也看那小子不順眼,但卻不會向周董靠攏,否則他一齣事我一定受牽連。那一位大股東不是隻會放話唬人的人,前陣子祁勳豐不就輕微骨折?他說是走路跌倒,我高度懷疑和周董有關。”
“小小的骨折能警告什麼?公司新制不是照樣推行?”
“是啊,所以一定還有後續。”祁芳明笑了。
“如果周董不小心把他玩掛了呢?那咱們的美人計還上不上演?”
“那就看那小子是註定栽在男人手上,還是女人手上了。”
“你這麼有把握?我瞧美人計的美人的確是上等貨色,不過祁勳豐不是說他有喜歡的人了嗎?雖然不太想替他說話,但他看來不太像會見異思遷的男人。”
“嘖!你太不懂男人了。男人這一輩子最難忘的通常是初戀情人,而初戀情人又比不上另一種女人——為了救自己而死的女人。如果這兩種情況剛好又是在同一個女人身上,那這男人這輩子永遠忘不了她。”
“那……美人計的美人是?”
“剛好就是他忘不了的女人。”
“她……她沒死?!”
“真的死了,沒人可以死而復生。”
“那究竟是誰?”
“一個神似她的女人……不,根本是一模一樣。”
美人計,也該是上演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