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俠義心腸專找事(1)
取出金針,遞出藥單,肌肉型教練男擋在門口,給她一隻荷包。
“不必,等你家主子病情好轉,再談診金一事。”
子瓔和慕容羲離開正屋,王氏正在院子等候,她抹抹額頭汗水撓撓頭髮,不安地在裙子摩擦掌心。
“嫂子有事?”慕容羲關心問。
他的關心立刻化解對方緊張,這是打孃胎帶來的本事,凡人難以匹敵,只是此等本事在不友善的環境裡蒙塵,如今塵嫡除盡、光輝立現,這種人自帶桃花,天生適合搞行銷,當然,還有個千年不改的稱號——狐狸精。
“弟妹會醫術,可不可以麻煩他幫大寶看看?”
“可以,嫂子不必客氣。”他問都沒問直接幫子瓔應下。
王氏感激涕零,凝睇慕容羲的眼睛裡冒出小星星,直接拿他當偶像。
不公平啊,看病的是她,他卻成為好人好事代表?
慕容羲回頭看子瓔,一笑,帥得閃瞎她眼睛,讓她一不小心喝了口蜜,要是腦子再糊塗兩分,定會誤解自己落入愛情陷阱。
好啦,她理解王氏的心情,他是暖男教主,是帥哥代表,是顏值大勝才能的小哥哥,所有眼睛欠保養的人,都會被他一笑軟化心腸。
“我去看看。”
慕容羲繼續和王氏攀談。“大寶不是挺好的?昨天我看他和村口小孩玩得很高興。”
這話沒錯,她也看見了,如果要找大夫,王氏更有必要。
“他白天都挺好,但一到晚上就哭鬧不休,老喊有鬼,婆婆去廟裡求平安符給他戴也沒有半點用處,這兩天又尋思著祭拜祖先,怕是老祖宗作弄,我倒覺得應該看大夫,只是婆婆……”她欲言又止。
明白,長輩覺得與其看大夫不如問鬼神,但這時代一個孝字,父母權利大過天,即便當孃的心頭不安也不敢置喙。
他們走到廚房,五歲的大寶坐在灶邊,拿著小木棍在地上推球玩,把一顆土灰色球狀物推來推去,球狀物滾到子瓔腳邊,她彎腰拾起。
馬鈴薯?這種東西已經出現了嗎?在京城待十幾年,她從沒見過吃過,子瓔湊近鼻子嗅聞。
“別!”王氏急喊。
“怎麼啦?”慕容羲發現子瓔拿著土球放到嘴邊,疑惑她是餓了嗎?
王氏拍掉子瓔的馬鈴薯。“這東西有毒,吃了會噁心想吐、拉肚子。”
子瓔笑道:“沒事的,它叫馬鈴薯,是可以吃的,但長出芽眼的過程會產生大量茄礆,就算高溫煮過也會中毒,我沒見過有人賣這個,嫂子從哪裡買來的?能告訴我嗎?”
“我孃家弟弟是跑船的,船家好心讓船員帶點貨物進出做買賣,上次他在番邦買了些玉石,兜裡剩下一點碎銀子,見它便宜就買回兩大袋,沒想到根本賣不掉,他一個大男人老在外面吃飯也沒開伙,等想起來後就把它們送過來,上回我蒸一個試吃,味道不壞,但吃完沒多久就上吐下瀉,慘得很呢!”
事後她感到萬幸,幸好全家只有她吃了,萬一別人也吃,一條妥妥的謀殺罪名,逃都逃不掉。
“嫂子幸運,我猜那時剛冒芽眼,否則不光是上吐下瀉。”
“還會更嚴重?”
“對。”
“好好好,我馬上把它們全丟了。”就不該捨不得,還想著等弟弟下次過來問清楚,是不是煮法不對才會拉肚子。
“若嫂子不想要,能不能便宜賣給我?”
“你要那個做什麼?”慕容羲急問,真想毒死他啊?
“沒發芽之前是可以吃的,可以代替用來主食。”
“要不,我幫著挑挑,把沒長芽眼的挑出來。”王氏好意說。
“不必,都給我吧,我有用處。”
“行,秋娘子要就通通拿去。”
子瓔來到大寶身前,拉著他坐到板凳上,為他號脈,翻翻他的眼睛、看看他的舌頭,最後牽起他的手問:“和姨說說話好嗎?”
大寶乖巧點頭。
“你看見鬼了嗎?”
“對。”
“鬼長什麼樣子?”
“頭髮很長、牙齒很尖,手指這樣這樣……會吃人。”
“很害怕嗎?他每天晚上都來嗎?”
“沒有,跟爹孃一起睡,鬼就不會來。”
她湊近他耳邊低聲說:“等弟弟妹妹生出來,鬼就不會來了。”
垂眉垮肩,小寶低頭。“到時爹孃就只要弟弟妹妹,不要我了。”
“誰告訴你的?到時他們不但會更疼你,還每天都需要你。”
“為什麼?”
“因為你是好哥哥啊,你聰明懂事,弟弟妹妹卻什麼都不會,只會整成纏著爹孃哭鬧,讓他們什麼事都做不成,你爹孃需要你幫忙,把他們教得跟你一樣乖巧懂事又很厲害。”
“真的會……更疼我?”
“沒錯,一定會。”
大寶吐了口長氣,緊繃的五官瞬間柔和下來。
慕容羲看兩人說悄悄話,幾句功夫,孩子眉宇間抑鬱掃除,她好厲害啊。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子瓔臉上,把上頭細細的細毛照得分外清晰,她的眼睛閃閃發亮,睫毛長長、嘴唇紅豔、神情溫柔,專注的神情讓他覺得……美麗。
聳肩顫抖,一拳捶上額頭,自己在想什麼啊?
“今晚鬼又來的話,你就大聲告訴他,我要當哥哥了,很厲害的哥哥,我不怕你,以後我還要保護弟弟妹妹。”
大寶用力點頭。“好,我不怕。”
“太好了。”她起身對慕容羲說:“你能幫我把馬鈴薯帶回去,順便到我房間裡,把放在床上的布偶帶過來嗎?”
“行。”慕容羲雙肩各扛起一袋馬鈴薯。
看著他輕鬆的腳步,子瓔想,自己太小看他了,那兩袋馬鈴薯加起來遠超過她的體重,他都能走得輕鬆自在,所以啊……他到底還有多少隱藏版才能呀。
子瓔把王氏拉到一旁。“嫂子懷孕了,對吧?”
“你怎麼知道?大夫說時間還早、模不準。”倒是公公婆婆樂壞了,還沒個影子呢,就樂得到處說。
“嫂子臉上冒痘子,額骨出現淡斑,又不時抓抓手腳……症狀滿多。”
“秋娘子真能耐,我這樣子需要吃藥嗎?”
“若不是太嚴重就別,無藥不毒,不舒服的話就拿蘆薈或黃瓜切片敷在臉上試試。”
“好。”
她對王氏解說老大面對老二即將降臨常有的心理恐懼,讓她多體貼關心,予他足夠的安全感。
“我明白了,謝謝秋娘子。”
“我才要謝謝嫂子的馬鈴薯呢。”
交談間,慕容羲回來,抱回棉布縫製的泰迪熊。
子瓔把熊交給大寶。“這是我的熊熊,名字叫泰迪,它可不是普通的女圭女圭,它是有魔力的,鬼看到它會自動退避三舍,我把它送給你,以後你抱他睡覺,再兇惡的鬼都不敢靠近。”
“謝謝秋姨。”
“真乖,秋姨等著你把弟弟妹妹教得跟你一樣有禮貌。”
“好。”
離開里正家時,寇芹堯已經和里正談定,買下慕容家後面那片土地,準備蓋紅磚房,在這之前先租下村裡一戶陳姓人家的屋子。
陳家離慕容家不遠,走路只要一刻鐘。
說來他們只是恰巧路過此地時主子病症發作,幾人一時慌亂托里正找大夫,又恰巧慕容羲人在現場,緣分莫名牽了起來。
回家路上,慕容羲問大寶生什麼病,怎麼不施針用藥?子瓔將來龍去脈對他解說清楚。
“意思是大寶裝病?”
“不,他是缺乏安全感。”
“從小住到大的家,身邊都是再熟悉不過的親人,哪有什麼不安全?”
“安全和安全感是兩碼子事,比如人站在懸崖邊,明知自己不會往下跳、不至於發生危險,但還是會心驚膽戰。導致恐懼、造就不安的,並非不安全而是缺乏安全感。”
“女圭女圭就能給足安全感?”
“倒不是,讓他安心的是長輩態度,但女圭女圭裡有讓人放鬆助眠的藥草。”
慕容羲停下腳步。“女圭女圭原本是你的,所以你抱它是因為沒有安全感?”
子瓔微愣,這人還真是敏銳,是的,對於未來她非常不安。
書中的“秋子瓔”不討喜,在這段同居生活裡,帶給慕容羲無止境的厭惡煩膩,明知她與人眉來眼去,他還搧風點火、暗暗鼓勵,最終的最終他得償所願,而原主表面上是如意了,實則萬劫不復。
“你認識病患嗎?怎會救他?”
“見過一面,在京城他被壞人攔住調戲,這種破事我碰過,非常令人痛恨,當下我沒多想直接動手。但二對五,我們被揍慘了,說來這真是緣分,他原來是身邊一定都有護衛的人,就那麼一次出來散心卻出了事,哈哈。”
直接動手?好個俠義心腸啊。不過居然是性騷?
唉,都說美是王道,能得蒼天賞賜是三生有幸,誰知在更多時候美是包袱,沒有負重本事的話,美只會拖累前行腳步。
望著那張誘發人類心律不整的帥臉,想起京城流行的斷袖之風,子瓔斟酌片刻後問:
“傳言你橫行霸道、行事殘暴、毆打百姓,其實是為了保護自己?”
她為他的敏銳驚訝,他也為她反應詫異,她比他想像中更聰明。
慕容羲淡淡一笑。“於我,那些傳言並非壞事。”
“卻讓你付出不少代價。”她點出事實。
“對,但我寧可付出代價,也不想總被有意無意……”
“騷擾?”她問,他點頭。
不由得一聲輕嘆,她理解但……“這會造成人們先入為主,一旦有事發生,尚未審判,你便搶先受盡撻伐。”
“又怎樣?”他蒙冤受委屈,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是啊,又怎樣?就算她想“怎樣”,還能揪住過往不放?那些人一個個都是權貴之後啊!
無妨,等他改頭換面再返京城,那時頂著護龍之功,身分地位截然不同,那些傢伙只有退避三舍、恐懼因果上門的分。
她於是轉移話題,“這幾天我們把那十畝田給種了。”
“種田?我不會。”
“我也不會。但村裡會種田的人很多,多問、多想就行。”
“我為什麼要種田?”
“你真不想回京城?”
他想,但……“回不回京,跟種田有什麼關係?”
“馬鈴薯產量比稻米高數倍,生長期短,若種植成功,在荒年裡能挽救無數百姓。而你,需要一筆貨真價實的功蹟,才能頂著榮耀返京,它是個很不錯的突破口。”
“你想說服我?”他桀驚的望向她。
她衝他一笑。“錯,我想命令你。”
“我從不乖乖接受指令。”連他爹都沒辦法命令。
“想掙扎幾下彰顯風骨嗎?行,我允許你鬧幾句。”
“哈哈,鬧事是我天生的劣根性,還需要你允許?”他抬高下巴,裝出驕傲表情,但一個不小心自卑洩底。
她看見了,蠢蠢欲動的疼痛在心底翻湧。
天生劣根性?是長輩給的評語吧?怎麼當爹孃的,不知道批評毀謗會傷害孩子的自我認定?
哼!那個國公府,給一百個差評!
她佯裝沒發現,投腰演惡婆娘。“不做事就沒飯吃。男主外女主內,掙錢是你的本分。”
自從學會燒火,漸漸能控制火候,她的廚藝表現令人驚豔,所以別怪她口氣大,實在是因為她在用實力說話。
“我能找別的方法賺錢。”
“再去鎮上搜尋盜竊案?守株待兔?”
“別管,我自有辦法。”等信送回京城,義父知道他的窘況,肯定不會餓著他,這信一來一回要兩個多月吧,兩個月後他將鹹魚翻身。
有點後悔,不該揹著義父偷偷留下銀票,當時相信父親不至於那麼殘忍,至少會給他留下三五僕婢、現銀千兩,哪裡曉得他真是被家族捨棄了。
窮人乍富,挺胸凸肚,富人乍窮,寸步難行。他已經嘗夠寸步難行的痛苦,接下來……等著他挺胸凸肚吧。
“我還真不能不管,相公朋友,別忘記咱們是生命共同體。”
生命共同體?什麼鬼啊,他惡意挑眉。“我就不種,看你能怎樣!”
“不能怎樣嗎?行,那位一面之緣的朋友,你自己醫吧。”她算準了他的俠義心腸。
“當大夫本該濟世救人,你不醫?沒醫德。”
“種馬鈴薯能挽救百姓於飢餓之中,你不種?沒人性。”
“我別的都好說,就是堅決不種地。”
這麼堅持?為什麼?唉……想起來了,書中提過的。“有人嘲笑你,說你被髮配下鄉變身泥腿子?”
哇咧,有這麼神嗎,連這都能猜到?慕容羲猛然抬頭,覺得牙酸。
他的表情證實她的記憶,只是他還在硬撐。“我誰啊,嘲笑?我早就刀槍不入、百毒不侵。”
她不理他裝出來的傲氣。“與其理會無謂蠢話,不如等著豐收換得帝王青睞,到時你大可站在高崗上,欣賞那些人的嫉妒羨慕。”
真沒必要的,沒必要讓別人惡毒的嘴巴來控制自己的未來。
“你真的相信我能重回京城?”他是千真萬確被國公府拋棄了呀。
“對,我真的相信你可以,京城是你的舞台,敏銳聰明、長袖善舞的慕容羲,肯定會在那裡發光發熱。”
她堅定的口氣滿足了他,瞬間他覺得自己變得很強大。
慕容羲激動地握住她的手,眼底射出光芒,照在她白白女敕女敕的臉龐上,下意識地,他伸手掐上。
皮膚掌管觸覺,但他卻掐出甜蜜滋味,越掐越甜,害得他睫毛彎彎、眼睛眨眨。
明明已經把她的話塞進心底,打算認真執行,但嘴賤的他卻做出欠修理的表情,說:“到處都是我的舞台,敏銳聰明、長袖善舞的慕容羲,在哪裡都會發光發熱。”
一個踉蹌,子瓔沒走穩差點摔倒,他的話讓她頭頂冒火,真真是浪費唇舌,甩掉他,快步走開。
只見她越走越快,用不符合胖子形象的速度往前狂奔,要是不小心摔倒,肯定會一路滾回家。
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氣鼓鼓的秋子瓔好可愛,捧起肚子,他笑得不給人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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