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是小九還是阿寧?(2)

樂玖兮不曉得自己是怎麼從長青院出來的,她腦袋裡一直盤旋著樂老夫人最後的那句問話,連自己撞著了人都不知道。

“你在想什麼?”司徒重燁及時阻止那打算對他投懷送抱的姑娘。

她傻傻抬起頭,見是司徒重燁,開口便問:“借我五千兩?”

司徒重燁有些訝異,沒有拒絕,而是挑眉反問。“五千兩夠嗎?”

今日她在玉香齋待了近一個時辰,他便知她回府後肯定會有動作,只不過他沒料到樂府竟然連五千兩都拿不出來。

“夠了,為期半年,到時連本帶利還你。”半年是保守估計,若是順利,三個月她便能將欠他的銀子還清。

“可以。”他答應得很乾脆,下一瞬卻勾起了笑,問:“但你該如何報答我?”

樂玖兮一臉莫名的看著他。“不是給你當丫鬟使喚了?”

難不成他以為她是自願當丫鬟去侍候他這個難搞的主兒?

“那是你欠的救命之恩。”他瞪她。這女人是不是忘了她還欠他一條命?不!加今日該是兩條。

她偏頭想了想,似乎是這樣沒錯,於是問:“利息加倍?”

“你覺得我缺銀子?”他再瞪她。

他一看就是不缺錢的主兒。她只好直接問:“那你想我怎麼報答?”

“很簡單,回答我今日在雲煙樓的問題——  你是不是阿寧?”司徒重燁要的一直是這個答案。

沒幾個人知道他為何會賴在花璃國不願回秦國的原因,正是因為他在等,等他幼時遇到的一位小姑娘。

這是樂玖兮第二次從他口中聽到自己的暱稱,她同時想起了與樂老夫人方才的對話——

“孩子,你記得,不論你是小九還是阿寧,都是我樂家的孩子……”

她沉默了許久,才說:“我是葉寧。”

聽她親口承認,司徒重燁幾乎可以聽見自己胸口的聲音,驀地上前一步,一把將她抱住。“我就知道是你!在把你從汾陽河救起來的那瞬間,我就猜到是你回來了!”

他忘不了她被救起時,那明明蒼白著臉卻異常平靜的目光,那眼神讓他心一悸,莫名有種預感,那倒臥在地、渾身溼透的姑娘,便是他找了數年的人兒。

幾年了?他等她足足有十幾年了,他的阿寧終於回來了。

樂玖兮突地被他抱住,下意識要掙月兌,卻怎麼也掙月兌不了,只能無奈的說:“我的確不是樂玖兮,但讓我不解的是,為什麼你們會知道我是葉寧?”

這一點她當真想不透,司徒重燁知道、樂老夫人也知道,偏偏就她這個當事人不知道,她實在不曉得到底是什麼問題……

這話讓司徒重燁興奮的情緒瞬間冷了下來,他看著她。“你什麼都記不得了?”

她點頭,覺得事情都到這種地步了,乾脆老實承認。“我根本不是樂玖兮,記不得她的事正常,讓我覺得荒謬的是,你們似乎都記得我,偏偏我什麼都記不得……”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他,她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時,就聽見司徒重燁開口道——

“那麼,你也忘了你答應要嫁我?”

“啊?”她傻了。“我什麼時候答應的?”

“我七歲,你四歲的時候。”他眯起眼,眼中閃著危險的風暴。

他六歲那年,隨著母妃從秦國逃走,躲到她在花璃國買下的溫泉莊子。那個莊子是母妃還在花璃國時偷偷買下的,除了她自己,壓根兒沒人知道,母子倆這麼一躲便是三年。

那時的他雖然只是個孩子,卻知道母妃在秦國並不開心,因此當母妃告他,她想回故土,問他要不要跟她走時,他想也沒想便應了。

來到溫泉莊子後,母妃卻依舊不開心,成日關在莊子裡足不出戶,他畢竟是個孩子,怎麼可能關得住?

有一回他跑到後山去玩,不小心掉進獵戶設的陷阱,那陷阱足足高出他一個人,那時他尚未拜師,並不會武,又在跌下洞時折了腿骨,就是想爬出去也爬不出去。

偏偏他去的地方十分偏僻,喊了半天也不見有人來,就在他累得放棄的時候,洞口突然探出一顆頭。

“你在這裡做什麼?”

司徒重燁抬頭看去,發現是一名綁著兩顆包包頭的小姑娘,連忙告訴她自己不慎掉了下來,讓她到溫泉莊子替他喚人。

本以為不過是個小丫頭,見他落難應該想也不想便會應下,誰知她竟然歪著頭問他——

“幫你忙我有什麼好處?”

他楞了楞,才咬牙反問她。“你想要什麼好處?”

身為一國的皇子,司徒重燁無疑是驕傲的,從來只有他命令人做事的分兒,至於給不給賞賜自然得看他心情,還從未有人敢從他身上討好處,眼前的小姑娘是頭一個,若不是他喊了半天也不見半個人,他也不會妥協。

小姑娘想了想,揚起一抹十分可愛的笑容。“我要你陪我玩。”

玩?讓他陪個黃毛丫頭玩?他額角一抽,下意識便要拒絕,可一想到自己的慘樣,只能忍辱負重的說:“好!我答應你!只要你幫我喚人來,我就陪你玩。”

得到保證,小姑娘這才心滿意足的去叫人。

月兌困之後,司徒重燁立馬將方才的承諾給拋諸腦後,沒想到三日後,那名小姑娘竟然自己找上了門。

“你來做什麼?”他瞪著眼前只到他胸口前的小姑娘。

“來找你玩!”小姑娘一臉粲笑。

“誰放你進來的?”什麼時候他們的府邸,隨隨便便的人都能自由進出了?

“公子,夫人說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您若是做不到答應這小姑娘的事,她就讓人把您扔回那個洞去。”嬤嬤那眼神很是同情。

司徒重燁聽完這話,小臉頓時滑過三條線。母妃一向說到做到,他相信他要是敢把這小姑娘趕出去,後腳就會讓人踹回洞裡去。

他看了看自己還上著板子的右腳,深吸口氣,瞪著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她似乎說過自己的名字,可他早忘了一乾二淨

“我叫阿寧。”小女孩也不介意,露出一排雪白貝齒。

司徒重燁努了努嘴,示意她看自個兒的腳。“你看到了,我腳受傷了,不能陪你玩,你自個兒去玩吧!”

他的表情很明顯,想玩什麼就玩什麼,只要別吵本皇子就好。

“這跟我們當初說的不一樣。”阿寧擰起小巧精緻的眉。

“沒辦法,我傷了腳。”某人賴皮的說。

阿寧氣鼓了圓潤的雙頰。“你答應過我的!”

司徒重燁才懶得理她,拿起一旁的兵書自顧自的看著。

他本以為小丫頭小孩心性,他只要不理她,一陣子便倦了,誰知這丫頭是個特例,儘管他不搭理她,她仍是天天往他這跑。

時日久了,司徒重燁也習慣身旁多了一個小姑娘,直到半個月後的某日,她突然悶悶地對他說:“阿燁哥哥,我要回去了。”

司徒重燁正在扔石子,一顆顆朝著那畫著靶心的樹幹擲去,靶心的地方已被他擲出個凹洞,聽見這話,他停下手上的動作。“今日這麼早?這天還亮著呢。”

阿寧搖搖頭,有些悶悶不樂的說:“我要回皇都了。”

司徒重燁手上的石子突地落了一地。“你要回去了?不會再來了?”

他明明該高興,可在說這話時,他感到胸口有些悶悶的,讓他很不舒服。

說句實話,除了兩人頭一回見面,某皇子心情不豫,有種被敲詐的感覺外,這小丫頭其實挺乖巧的。

他不理會她,她也不吵不鬧,每日來找他,就這麼靜靜的待在一旁,他看書,她便摘花,他閒著無事扔石子,她便睜著一雙眼兒在一旁看著,或許是真的無聊了,有一陣子還帶了調香的器具過來,自己在一旁搗鼓著,說是在做香品。

一開始,他還嗤笑她一個丫頭片子也想學人調香,小丫頭也沒生氣,只眨著一雙圓亮的雙眸對他說——

“阿燁哥哥,等我做出第一份香品就送給你。”

他的反應是一臉嫌惡,說他是男人,才不要像女人一樣渾身都是脂粉味,再說了,他也不信她一個四歲的小女圭女圭會調香。

可隨著時間一日日的過著,小丫頭做出的香品竟越來越出色,因為她的乖巧聽話,司徒重燁也漸漸不那麼排斥她,甚至覺得時不時和這小丫頭鬥鬥嘴、打發打發時間也是不錯。

畢竟這溫泉莊子除了母妃與他,其餘都是下人,他就是想找個人說話都沒有,儘管心裡不承認,但他其實挺喜歡她的陪伴。

可現在,她卻告訴他,她要走了?

阿寧點頭,那總是帶著笑的圓臉此時十分落寞。“阿寧也不想回去,但是爹爹說一定要回去……阿寧一點也不想回皇都……”

她並不是沒有玩伴,相反的,她有很多哥哥姊姊,可不知為何,他們一見到她就走,連話都不願和她說上一句,更別提陪她玩了。

那就不要回去!他很想這麼同她說,可惜別扭的性子讓他怎麼也說不出口,而是故作無所謂地道:“回去便回去,又不是不會再來了,等你下回來,再來找本公子玩不就得了!”

“阿燁哥哥騙人,你之前明明答應過阿寧會陪我,可是你根本就沒陪阿寧玩……”她忍不住抱怨。

他明明說過只要她幫他喚人,他就會陪她玩,可半個月過去了,他壓根兒就沒陪過她,每回她來,他不是看他的書,便是在扔石子、睡覺,根本沒理她……

司徒重燁見她一臉落寞,頓時覺得自己似乎有些過分,輕咳了聲。“陪你就陪你,就當替你送行吧,你想玩什麼?”

“真的嗎?”阿寧失落的小臉頓時閃閃發亮。

“當然!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他說得理直氣壯,半點兒也不心虛。

好在阿寧也不記仇,興奮的拉著他的衣襬說:“我想去後山,我聽說哪兒有座瀑布,瀑布旁邊有種花叫夜光草,白日的時候和煙花草一樣,是朵不起眼的白色小花,到了晚上卻會發亮,最重要的是它的香氣很特別,可以拿來製出一款很特別的香……”

司徒重燁聽完很無語。這小丫頭所謂的玩,一樣是摘花,他就不明白了,在他這莊子裡摘花和在瀑布摘花有什麼不同?

既然答應她了,司徒重燁自然還是帶她去了,只不過他腿還傷著,行動有些不便。

有了上一回司徒重燁誤入陷阱的事,蘇璃月怎麼可能讓他們孩子單獨出莊,於是讓人備了軟轎將他倆抬上了山。

兩人一來到瀑布旁,阿寧便興奮的跑開了,完全將司徒重燁忘了。

“喂!你別亂跑呀!”他拄著柺杖追上去,發現那妮子竟蹲在地上摘花。

“真搞不懂,這些花花草草有什麼好玩的?”他是男人,不!正確來說他還是個男孩,別說是男孩,就算他今日成年了,也不會覺得這些姑娘家的愛好有什麼好玩。

聽見這話,她只是笑了笑。“阿燁哥哥不喜歡沒關係,阿寧喜歡就好,阿燁哥哥只要用阿寧做的香就好。”

司徒重燁本想和往常一樣回她,他是男人不用香品,可見她笑得燦爛,臉上還有著滿滿的期待,那句話頓時嚥了回去,僅是哼了聲。

阿寧見他罕見的沒有拒絕,笑得益發燦爛,專心的找尋夜光草。

司徒重燁既答應了要陪她“玩”,也認命的跟著她一塊找,兩人一人一頭。

突地一道黑影閃過,司徒重燁見那黑影極快的往阿寧襲去,想也不想便拿起柺杖朝那黑影一揮。“走開!”

然而他腳上有傷,沒有柺杖支撐又急著救人,身子一個不穩竟摔倒在地,倒楣的是那黑影竟沒被甩太遠,見他倒地,衝過來的速度竟比方才的速度更快,報復性的朝他手臂一咬。

阿寧被這變故嚇懵了,待她看清那咬在司徒重燁手臂上的東西時,小臉頓時一白,卻沒嚇得尖喊,而是拿起一旁掉落的柺杖用力打在那條蛇身上。

“鬆開!快鬆開!”淚花在眼裡打轉,她使出全身的力氣,好不容易才將那條蛇打死。

雖然害怕,但她仍衝到司徒重燁身旁,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阿燁哥哥,你怎麼樣了?痛不痛……”

司徒重燁倒是不覺得痛,只覺得手臂很麻,見她明明怕那條蛇怕得要命,卻還是待在他身旁不肯離開,胸口突然有些莫名的熱流,讓他抬起沒受傷的手,用力揉了揉她那綁著包包頭的發,粗聲道:“不過是條蛇,有什麼好怕的!別哭了!”

就在這時候,不遠處的侍衛聽見動靜趕了過來,一看見小主子手上的蛇吻痕跡以及那血肉模糊的蛇身時,臉色條地變了。

“快請大夫!這是條毒蛇!得趕緊把毒血清出來!”

阿寧一聽,小臉更白了,想也沒想便拉起司徒重燁的手,朝那開始泛黑的傷口吸吮,動作快得讓一旁的侍衛的反應都來不及,只能臉色大變的喊著,“阿寧姑娘,你快停下!”

司徒重燁也傻了,他沒想到她會這麼做,就這麼呆呆的看著她一口一口的把吸吮出的黑血吐出來。

侍衛見她不肯停,只能朝她頸子輕輕一砍,將她放倒。

“你做什麼!”司徒重燁眯起雙眼,連忙護住昏倒在他身旁的阿寧。

“公子恕罪,這毒血的確用吸吮的方式能最快清出,但清毒之人若是嘴內有傷口,也會被毒液影響,屬下這麼做是在保護阿寧姑娘。”

司徒重燁聞言,連忙看向懷中的小人兒,這才發現那原本紅潤的小臉不時何時泛起了一點青色,她唇角那抹黯沉的血跡,讓人看了更是觸目驚心。

“快!快送她回莊子!”他慌了,就是自己被毒蛇咬都沒有此刻那般心慌,想到她會因此死掉,他感覺胸口一陣緊縮,難受的不得了。

侍衛卻不敢移動他們,深怕毒血在體內流動得更快,好在溫泉莊子一直養著兩名大夫,且莊子離這裡也不遠,大夫很快便被帶了上來。

大夫看了眼蛇屍,又看了下兩人的臉色,這才拿出解毒丸,化了水讓兩人服下。

兩人服下解毒丸後一刻鐘,大夫再次替他倆把脈,沉吟了一會兒,道:“公子的毒已被這位小姑娘解得差不多了,服下這顆解毒丸便能沒事,倒是這位小姑娘——  ”

“她怎麼了?”司徒重燁十分擔心,沒等他說完便急忙打斷。

“小姑娘的嘴裡有道小傷口,毒血滲進了傷口,這傷口離頭部太近,一顆解毒丸恐怕不夠,少說得服上七日,更要搭服一些溫補的藥材才能復元。”

司徒重燁聽見這話,心才放下大半,只要她沒事就好。

解了毒,侍衛這才讓人將兩人抬回莊子。

半路上,被打暈的阿寧幽幽醒來,一醒來便忙著找司徒重燁。

“阿燁哥哥?”

“我在這!”他忙握住她的手。

感覺到身子一顛一顛的,她迷茫的看向四周,這才發現他們正乘著軟轎往山下去,著急的問:“阿燁哥哥,你的毒呢?有沒有清乾淨?”

她不問還好,這一問司徒重燁怒了。“你是傻子嗎?又不是沒人在,就是要吸毒也有其他人處理,輪得到你一個小丫頭?你曉不曉得我沒事,有事的是你!”

阿寧被他罵得身子一縮,卻在看見他手上包紮的痕跡後鬆了口氣,露出一抹笑。“你沒事就好了。”

“你!”她那傻樣實在讓人氣不起來,最後司徒重燁只能緊緊將她抱在懷裡,粗聲說:“笨丫頭,你要是因為我被毒傻了,我就委屈點娶你過門。”

小小年紀的司徒重燁不曉得自己這是動了情,他只知道阿寧為了救他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那麼他這輩子都不該辜負她。

而且父皇說過,要是想要讓一個姑娘這輩子都不能離開你,最快的方法就是把她娶進門,只有這樣,她才會一輩子都待在你身邊。

他一直對父皇這句話深感懷疑,不怪他懷疑,母妃不也嫁給了父皇?可父皇還是把人給弄丟了,所以他口中說出的話實在有待商榷。

可看著身旁的小姑娘,他突然覺得,或許父皇的話也沒錯,這丫頭居然要回皇都了,他不想要她離開,那麼娶她不就得了,這麼一來兩人就能一直在一塊,就和之前一樣,他看書,她制香,豈不是很好?

可惜某姑娘年紀實在太小,半點風情也不解,笑著說:“阿燁哥哥,你別擔心,我沒事,你不必娶我。”

司徒重燁瞪了她一眼。“我說娶就娶,你乖乖的等著嫁我就是了,知不知道?”

“哦。”

雖然應了聲,很顯然小姑娘壓根兒就不當一回事,不過司徒重燁卻是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