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夫妻見面不相識(1)

習王府建於大夏朝上京的臨澄湖北岸,府裡光是花園便有十幾個,但寸草不生,據說是因為習王不愛,所以全部砍了。

不過這並不妨礙周圍秀麗的風景,只要推開窗便可見大片湖光山色,這也是姜宜逍喜愛這座冷冰冰的王府的唯一原因。

午後,微風吹拂著窗欞上的輕紗,暖陽透進屋內呈現了斑駁的美感,令她想起了白居易〈睡後茶興憶楊同州〉裡“婆娑綠陰樹,斑駁青苔地”的句子。

如今的她正過著這種悠閒生活,懷抱著閒適之情,吃飽可睡到昏天暗地,起來無事,信步院中,無花可賞,便賞賞石頭,閒來無事,升起茶爐,煎茶自己品味,而她的“楊同州們”都在現代了,對閨蜜們的惦念之情也只能寄於縷縷茶香之中,烹茶自我聊慰。

“這茶真是好,不愧是王府檔次。”姜宜逍品著黃山毛峰,忍不住讚道,雖然西湖龍井是響噹噹的牌子,但她還是偏好黃山毛峰多一些。

前世她海納百川,愛茶也愛咖啡,只要不含糖的飲品她都會嘗試,幾乎人手一杯的手搖飲就敬謝不敏了,她知道糖對人體的危害有多大,少食為妙。

“禾楓、連娟,你們可知這黃山毛峰的由來?”姜宜逍興起問道。

兩人同時搖頭,“奴婢不知。”

姜宜逍最喜歡傳遞資訊了,她微笑說道:“既然它叫黃山毛峰,產地自然是黃山了,以茶形命名,因它『白毫披身,芽尖似峰』,故取名作黃山毛峰,滋味醇甜,鮮香持久。”

禾楓聽罷,沉默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的問道:“咱們乃蠻並沒有這種茶,在咱們宮裡也不曾喝過,王妃怎麼知道?”

姜宜逍這才發現自己又露出破綻了,她現在已經不是姜宜逍,她有另一個名字,另一個身分,因為她的魂魄穿越來到了古代,成為了公主。

小時候,她就傾心各種以公主為題材的童話故事,當然多半是西洋童話裡的公主角色,白雪公主、長髮公主、人魚公主,夢幻的故事情節深得她心。

後來,中學接觸中國歷史,她便愛上了裡頭的公主們,她們的一生、她們的美麗與哀愁更加觸動她,比方野心勃勃的太公平主、放浪不羈的高陽公主、霸氣的平陽公主、偉大的文成公主,每位公主的生平她都如數家珍,也曾想像自己若是她們又會如何?

可是,她絕對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身處其中,會真的成為堂堂一國公主,更是皇后所出的嫡長公主,雖然乃蠻國只是位處中原南方的小國,但她的身分還是非常尊貴的。

她是乃蠻國皇后所出,大名叫做皇甫漾寶,前世她叫姜宜逍,親友們對她容貌的評價不外乎清秀、輕靈,而在教育世家中長大,“氣質”兩字也會冠在她身上,月復有詩書氣自華在她身上一覽無遺,因此皇甫漾寶這名字讓她到現在都還挺不適應的。

前世她的爺爺是大學校長、女乃女乃是知名畫家,兩人都桃李滿天下,父母親則是大學教授、哥哥嫂嫂姊姊都是老師,她自己也是老師,這樣的她,說她自小的玩伴是“書”也不為過,更何況她還是過目不忘的學霸,夢想是將地球上所有的書都讀遍,只是如今這個夢想很難實現了,這裡是古代,書籍肯定不會太多,種類也有限,再者沒有電子書,她也無法把中原天下的書都搬來,還有個最大的問題,字體不同,可能有些書她會看不懂……

“王妃。”馮姑姑終於忍不住開口將神遊太虛的姜宜逍喚回來,她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想得那麼認真,但她知道她在想的肯定跟自己希望她好好認真想的事情不一樣!

馮姑姑的理智線快斷掉了,她煩躁的說道:“現在不是王妃舒心談茶的時候,談那些不著邊際的話不如好好想想以後的事!”

這孩子變了,以前她不是這樣的,她再這麼不上心,乃蠻皇后就會出手了……

“瞧我,又說了沒用的話是嗎?”姜宜逍對馮姑姑歉然的笑了笑,“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能做什麼,還是馮姑姑告訴我?”

馮姑姑是乃蠻國皇后的心月復宮女,因為皇后不放心遠嫁的寶貝女兒,所以把馮姑姑派在原主身邊拿主意,雖然馮姑姑的性格比較嚴謹,但所做的都是為了原主好……

對了,順帶一提,不到四十歲的馮姑姑是個大美女,不是風韻餘存的那種,也不是什麼年輕時一定更美那種,馮姑姑是美魔女,現在就是個美麗的熟女,走在街上,回頭率肯定破錶。

此刻姜宜逍眼中美麗的馮姑姑蹙著眉,看著面前那張虛心請教的笑臉,看起來那麼真誠,那麼無害,還帶著一點點的討好,完全不像在虛應故事,讓人發不起火來。

罷了,還是自己提供方法吧!

馮姑姑深吸了一口氣,說道:“王妃可以打聽王爺的喜好,看看王爺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吃食方面有什麼忌諱,有什麼是絕對不能吃的,日常起居由誰伺候,又或者喜歡喝什麼茶,喜歡的茶點,衣裳用什麼薰香,什麼時辰去上朝,往來的是哪些人,密切往來的又是哪些人,在朝中是哪一派,宴客講究什麼,把這些大小事牢牢記住,將來跟王爺相處時也好不犯著王爺。”

“說的有理。”姜宜逍噙著微笑,“請馮姑姑去找人打聽一下王爺對吃食的喜好和日常作息,我一定會牢牢記住。”

馮姑姑有些無奈,“奴婢只是舉例,王妃可以做的不只一件兩件,比方幫王爺做件衣裳,王妃的繡工極好,做的衣裳肯定能入王爺的眼,王爺也會感受到王妃的心意。”

“做衣裳是嗎?”姜宜逍淺淺笑了笑,“好,我會試試。”

她沒有原主的記憶,可是她有原主的身體本能,原主會的,她自然而然便會。

之前,她看禾楓、連娟她們在繡荷包,便誇她們繡的好看,她們卻說她繡的更好看,在她們二雙眼睛的注視下,她硬著頭皮拿起針線,卻很自然地繡出了一個荷包,她看著成品嘖嘖稱奇,很難相信是自己的手繡出來的,前世她根本不會繡活。

所以她知道了,她沒有原主的記憶,但原主的繡工、廚藝、字畫能力,她都能手到擒來,運用自如。

“不是試試而已,是要全力以赴。”馮姑姑蹙眉說道。

姜宜逍從善如流,“好,我會全力以赴。”

馮姑姑依然蹙著眉心,心裡的憂慮卻更加重了,因為雖然她口頭允諾了,可是看著卻並不上心呀!

她過去的謹小慎微哪裡去了?過去的戒慎恐懼哪裡去了?現在的她從容不迫、泰然自若,彷佛所有事都能船到橋頭自然直,也都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似的,實在叫她心好累,再這樣下去,她一定會折壽。

姜宜逍自然也看出了馮姑姑的隱忍不發,她笑笑開導道:“馮姑姑也不要太過杞人憂天,王爺再可怕也不過是個人,能吃了我嗎?只要我把自己的本分做好,王爺也挑不出我的錯來。”

她身為和親公主,是乃蠻國為了鞏固與大夏朝的關係主動求親,因為大夏是中原實力最強的國家,能保護乃蠻不受其他國家的侵犯,而國力鼎盛的大夏原本可以讓任何一個不受重視的皇子迎娶她,可娶她的偏偏是大夏朝最受重視的九皇子——習王。

據說那位九皇子蕭睥天人如其名,行事乖張、心狠手辣、殺伐果斷,從不心慈手軟,不把任何人看在眼裡就算了,還踩在腳下,他殘暴成性、面俊心黑,一言不和就威脅,在他手裡捏死一個人像揉死一隻螻蟻一般簡單。

他為什麼會娶她?

乃蠻提出和親的請求後,十三位皇子裡,太子已有太子妃,扣掉已有正妃的五位皇子,還有七位皇子未有正妃,其中六人避之唯恐不及,深怕娶了她這個傳聞中非常難纏的野蠻公主,後宅會雞飛狗跳、不得安寧,就在你推我、我推你,互相推來推去之際,蕭睥天出手接下了她這個燙手山竽,表示他來娶,解決了難題,令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她沒見過蕭睥天,這些都是她成了原主醒來之後慢慢打聽的,除了和親的來龍去脈,打聽到另一個重要的事便是原主的死因。

原主染了風寒,沒幾日病情急轉直下,得了肺疾,她猜想應是轉為肺炎,有一夜高燒不退,足足燒了十個時辰,就此香消玉殞,而前世的她出了車禍當場喪命,醒來她便穿越成了原主。

原主長了一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她彷佛看到自己十九歲時的模樣,因此適應長相沒有困難。

此刻的她,身分是大夏朝的正一品習王妃,可習王在大婚當日便拋下她,都不曾圓房便去了密州,至今已經過了三個月,擺明要讓她顏面掃地,原主縮手縮腳的生活著,戰戰兢兢的等著習王歸來,沒有絲毫的不滿不平。

說也奇怪,根據她收集來的情報顯示,皇甫漾寶是個脾氣殘暴、三句話不稱心意就摔東摔西的嬌嬌女,向來如月兌疆野馬一般不受控,可她在原主身上絲毫感受不到半點驕縱氣息,令她感到不解,是嫁做人婦之後轉性了?還是人在異鄉不得不低頭,所以收斂了性子?這些不得而知。

總之,皇甫漾寶一改過去刁蠻的作風對她是有利的,因為她的性格與傳說中的皇甫漾寶南轅北轍,若是為了讓人不起疑整天演刁蠻任性、無理取鬧,她還真演不來,肯定也會很快露出馬腳。

前世的她很溫和,凡事講個理字,理直氣和是她的家訓,越有道理越要好好講,不與人爭辯,不與人起爭執,做人的原則是以理服人,若是錯了便認錯道歉,若有誤解一定好好解釋到對方明白為止,她不喜歡與人存有誤會,也不喜歡模糊的灰色地帶,凡事說清楚講明白,開大門走大道,那麼這個世界便不會有那麼多的紛紛擾擾,會更加的和平。

前世她一直秉持著如此初心做人做事,還沒有失敗受挫過,當了老師之後更是有教無類。

她相信人之初、性本善,認為古今皆然,沒有人喜歡被欺騙,只要用真誠的心,正確的心態,就沒有什麼行不通的,至於她那位殘暴的夫君,她會用春風化雨的心,好好教他、感化他,就像她在教中二的學生一樣。

不同於憂慮過重的馮姑姑,她一點兒也不害怕面對遲早要面對的習王,只要把他當成中二生就對了。

再說,他都幾歲的人了,還是個身分高貴的皇子,上位者更應該以德服人才是,他居然還搞殘暴那一套,實在不可取,她一定要改正他的壞脾性,在他身上實現“可教化”!

密州行館。

今夜是十五,月兒又大又圓,月下的八角涼亭裡,石桌對坐著兩名容貌出色的年輕男子,一名眉目間自有股磊落氣韻,氣質高華,猶如清風朗月,一名看似容色淡漠,實則張揚著野性,眼底有幾分狠厲之色。

兩人在月下對酌,十步之外,十二名帶刀護衛呈放射狀守護,眼觀四方、耳聽八方,皆因他們一人是大夏朝的太子蕭敬天,一人是九皇子習王蕭睥天,兩人均不容有任何閃失,若是主子們掉一根頭髮,護衛們就要掉一顆腦袋。

“九弟,我知道你是故意不回去,可是咱們已經在密州待了三個月,水患早已解決,父皇也三番兩次催促咱們回京,沒理由再拖下去。”蕭敬天臉色泛紅,悠然抿了口酒說道。

他酒量不好,三杯已經有些許醉意,但也只有跟蕭睥天在一起他才能恣意飲酒,不必擔心酒後失態失言或遇上什麼危險。

“怎麼沒理由?理由可多了。”蕭睥天執著酒盞輕笑道:“皇兄不是沒去過闕華山?要不要去一次?若是皇兄有意,臣弟絕對奉陪到底。”

“不可,萬萬不可。”蕭敬天搖著頭,“我呀……我不會再被你給誘惑了,你死了這條心吧,咱們後日就啟程回京。”

蕭睥天眼眸噙笑,“那去波斯?”

“波斯?”蕭敬天驀然眼睛一亮。

京城首富郭家的二公子郭文叡酷愛遊雲四海,曾去波斯遊歷二年,回來之後將之寫成遊記,在京城十分暢銷,他讀了之後便對波斯十分嚮往。

看出蕭敬天的心動,蕭睥天再下一城地道:“皇兄不是一直嫌棄郭文叡的文采不夠好嗎?皇兄親自走一回,親自撰寫一部遊記,肯定勝過郭文叡百倍、千倍,讓文采匱乏的郭文叡知道什麼叫真正的遊記。”

蕭敬天面帶喟嘆,心有慼慼,“郭文叡的文筆是不夠細緻,許多細節都草草帶過,比方波斯的婚喪喜慶,如此重要的風土文化才用了一個章節,如何嫁娶,如何宴客,細節全無,令人扼腕。”

蕭睥天扣著酒壺把倒酒,笑了笑,“所以了,皇兄親自去,寫一部輾壓郭文叡的遊記來,讓天下人一飽眼福。”

“咳咳咳咳咳——”

涼亭外,小丹子突然喉嚨不大舒服,輕微的咳了起來。

太子殿下若被九殿下拐去波斯,第一個倒楣的就是他,他非攔著不可呀。

涼亭內,蕭睥天眼皮都沒抬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道:“小丹子的喉疾,本王看著不妙,幸好本王略通醫術,這煞風景的症狀肯定要割喉放血才能舒解。”

小丹子一聽,汗毛炸起,腿肚子都顫了起來,他結結巴巴地道:“奴、奴才不想咳了,不、不勞殿下給奴才醫治……”

蕭睥天挑了挑眉稍,眼神詭異的看著小丹子,“不成,你非咳不可,給本王繼續咳,重重的咳,本王非但要拿你割喉放血,還要將你的血煮成湯,讓你一口一口喝下去。”

蕭敬天不忍直視面無血色的小丹子,哭笑不得的阻止道:“好了,九弟,你別嚇小丹子了,他膽子小,若嚇破了膽,海公公可要怪我了。”

小丹子忙不迭跪下請罪,“殿、殿下言重了,奴才的師傅怎麼敢責怪殿下,是奴才腦子有坑,都是奴才的錯!”

蕭睥天斜斜瞧了抖如篩糠的小丹子一眼,“海嘯算什麼東西?他當然不敢,你這狗奴才敢隨便攪本王的局,剝皮油煎都算便宜你了,死有餘辜。”

蕭敬天溫言道:“九弟,不要怪小丹子了,是我的問題,是我不敢放縱自己一回,與其他人無關,小丹子,起來吧。”

蕭睥天臉色略微和緩,低頭啜了口酒,這才淡聲道:“皇兄是未來國君,嚴以律己是萬民之福,是臣弟造次了,不該試圖引誘皇兄出走。”

蕭敬天苦笑,面上帶了幾分感懷,“什麼嚴以律己,都是自欺欺人,不過是無法承受父皇的責難罷了。九弟,我一直羨慕你的灑月兌,想做什麼就去做,從來不會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包括父皇在內,你總能順從自己的心意。”

蕭睥天輕輕晃了晃酒盞,“所以大夏朝需要皇兄這樣的君王,而臣弟,自會負責剷除皇兄所經之路的所有石頭,無論是大石頭、小石頭,都不會讓它們擋了皇兄的路,絆了皇兄的腳。”

蕭敬天欲言又止的看著蕭睥天,終於還是說道:“我希望你不要為了我,讓自己的手沾上血。”

他父皇一共有十三名皇子,皆是不同嬪妃所出,背後各有不同家族的勢力,他雖然貴為太子,也只是因為他是皇后所出的嫡長子,不服氣者大有人在,他的登基之路不平坦也是自然的,但他不想看到腥風血雨,他想用他的治國理念以德服眾。

“沾上血有什麼?”蕭睥天泰若自然地道:“血這種東西,洗洗便是了,又不是洗不掉,能讓我動手是他們的造化。”

蕭敬天在心中嘆息,“九弟……”

九弟一直戾氣太重,他真心希望有什麼人能改變他……

蕭敬天暗自喟嘆了一會兒,正了神色,轉移話題道:“都離京三個月了,你給王妃的羞辱也夠了,何況京裡並沒有傳來她大吵大鬧的消息,王妃在王府足不出府,循規蹈矩的過日子,你也沒理由不回去,若你再不回去,反而會落人話柄。”

蕭睥天對這點倒是不置可否,“她很安靜,出乎我意料之外。”

蕭敬天趁機勸道:“不是說王妃病了一場?或許是來咱們大夏水土不服,你該關心關心,怎麼說她在這裡都無依無靠,且現在已是你的妻子,你不要做的太過了。”

蕭睥天把玩著酒盞,笑得優雅,與他眼底的邪肆光芒十分不搭,“我即便太過,她又能如何?她在乃蠻碰不得,無人敢得罪她,惹她不開心就是死路一條,可惜這裡不是乃蠻,能讓她胡作非為。”

蕭敬天蹙眉,“其實,王妃在乃蠻國的作為你也只是聽說,民間流傳總是與事實有所出入,不要太快下定論,可能王妃跟你想的不同。”

蕭睥天笑了笑,“不管同不同,我都不打算讓她好過,像她這種溫花嬌花就該有人好好教,既然在乃蠻無人敢動手,那麼成了她夫君的我自該當仁不讓,我來好好教她。”

蕭敬天打從心底不認同,“你這又是何必,王妃可沒有得罪你,也不是王妃指定要嫁給你,是你自己要娶她。”

蕭睥天語氣輕鬆地道:“讓本王開口要娶她,這就是她的罪。”

蕭敬天苦笑,“九弟,你不講道理。”

蕭睥天挑眉,“皇兄認為臣弟何時講過道理了?”

蕭敬天啞然失笑,“我開始同情習王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