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正在吃著早飯,路嘯明就開口要女兒今天留在家裡。

“為什麼?”路曉樂疑惑地問道。

一旁的路曉原也抬起頭來。

“今天徐家會帶媒人過來正式提親,談一談你跟棠海的婚事。”路嘯明帶著威嚴的語氣說道。

路曉樂怔住。

“我、我還沒畢業呀,幹麼這麼急?”

她放下碗筷,短促地笑了一下,聲調有些不自然。

“傻孩子,你以為結婚是家家酒,三兩下就能辦好的嗎?你再半年就要畢業了,等到你畢業了才開始談婚事,未免太晚了吧?現在開始談,時間剛剛好。”路嘯明露出寵愛的笑容。

“媽,我覺得太快了……”她轉頭向母親求援。

沒想到,母親卻一面倒地幫著父親說話。

“怎麼會快呢?雖然媽媽捨不得你嫁人,但我也覺得你爸爸說得對,早點開始談,籌辦的時間才能從容。再說,你們小倆口先結婚,也方便將來一起出國繼續唸書啊!”

求援失敗,她下意識地轉頭找尋另一個支持者。

誰知道,路曉原竟然飛快地低下頭,拚命扒飯,裝作沒看見。

她感覺有些孤立無援,腦子裡攪成一團漿糊,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我……我還是覺得太早了,而且我不想出國唸書……”

她喃喃說道,心裡慌成一片。

如果出了國,就不容易見到衛風拓了……

“你說什麼傻話呀?你看看有誰家的孩子像你一樣,在國外念得好好的,會突然吵著想家,執意要回來讀大學?”

她沒有說話,有些心虛地低著頭。

“大學畢業之後,你也該要獨立了。先結婚,再去國外拿個文憑回來,到那時你愛待在哪裡,我都不會管你。”路嘯明一臉開明地說。

“可是……”

她虛浮地想再反駁,卻不知該說什麼。

“記得換件有喜氣的衣服,打扮慎重一點,我下午會提早回來。”

路嘯明指示完後,便離開位子,準備上班。

母親跟著起身,幫著路嘯明打點出門的事物,餐桌上只留下路曉原及路曉樂兩兄妹大眼瞪小眼。

路曉原同情地看著她好半天,正要張口跟她說些什麼時,在客廳的路嘯明突然喊了他一聲——

“曉原,你還在磨蹭什麼?快跟我一起去公司。見習的年輕人,就算是假日去公司,也一定要準時到達。”

“喔,我來了!”

路曉原苦著臉,趕忙應了一聲。

自從他們大哥被老爸派到國外坐鎮後,他念完書回國沒多久,就被老爸拎著進公司見習,希望他也能早日跟大哥一樣,獨當一面。

他對妹妹露出愛莫能助的表情,喝掉最後一口鮮女乃後,起身趕去客廳和父親會合。

單獨坐在餐桌旁的路曉樂,忽然之間感覺胃口全失,便推開碗盤,什麼都不想吃了。

她愣愣地想了一會兒,直到聽見父親和二哥出門的聲音後,她才突然趄身,向門外走去。

“咦?曉樂,你要去哪裡?你爸爸要你今天留在家裡的呀!”路母對她喚道。

“我馬上回來!”

她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後,便跑了出去。

“欽,曉樂、曉樂!等一下呀——”路母在後面追著叫道。

“我很快就回來,你不用擔心啦!”

瞪著女兒跑進車庫跳上車,一下子就連人帶車跑得不見人影,路母只能搖搖頭。

“這孩子怎麼毛躁成這樣?什麼事急得非得現在立刻出門呢?要是徐家人來了,她卻還沒回來,那可怎麼辦?”

路母煩惱不已,一面碎碎念,一面只能祈禱女兒會說話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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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風拓!”

路曉樂氣喘吁吁地拍開門,衝進他的書房裡。

坐在書房裡的衛風拓,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又低下頭去移動滑鼠點了幾下後,這才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摘掉鼻樑上的眼鏡。

“一大清早就跑來我這裡?發生什麼事了?”他笑著問。

她突然撲過去,緊緊地抱住他的腰,小臉用力地貼在他胸口上。

“怎麼了?”

他有些訝異地低下頭,抬手環住她,感覺到她全身散發著不安及惶惑。

她閉著眼,嗅聞著他身上清淡好聞的古龍水味。

“曉樂,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撫著她的頭,輕聲問道。

“今天……徐家就要來我家提親了……”她低聲回答。

他垂下眼,沒什麼表情,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是嗎?恭喜你了。”他淡淡地笑說。

她愣住,從他懷中抬起頭瞪他。

抱喜?

他說恭喜她?!

不知為何,一種怪異的違和感,讓她突然想大笑,又酸得讓她想大哭。

“……就這樣?”

她壓下喉間的硬梗,努力擠出聲音。

“嗯……那再祝你永浴愛河、早生貴子。這樣可以了嗎?”

他聳聳肩,對她展現更大的笑容。

她揪著他的衣襟,伸直手臂,將他與她之間隔出了一臂的距離,黑幽幽的雙眸望著他,眼珠子太深太暗,反而襯得臉色有絲慘白。

“怎麼了?結婚是好事啊,怎麼露出這麼憂鬱的眼神?”

他輕笑問道,伸手想拉近她,抱住她,縮短她在他們之間拉出的距離。

然而,她卻堅持著不肯靠近他的懷抱一步,雙臂直直地抵在他胸口,抗拒他試圖靠近的拉扯。

他的笑容刺進她的眼裡:心裡,教她痛徹心肺。

她一直知道,她用的情比他多:心裡也一直告訴自己,自己是自願處在如此不對等的關係裡的。

但是,當他對她的感情,表現出可有可無的模樣時,她還是無法承受。

心,實在太痛了。

“是誰害我如此的?”

她喃喃說道,仍然一瞬也不瞬地瞪著他。

“害你如此?不會是徐棠海吧?我去幫你打他。”

他對她眨眨眼,似乎是努力想讓氣氛變得輕鬆。

驀地,她的眼眸浮起濃濃的失望,還有濃濃的水氣。

她慢慢地低下頭去,放開他的衣襟,垂下雙手。

“……你這個壞蛋!”

她低聲罵道,覺得眼淚就快要掉下來了。

他的平淡反應,讓她的心口一陣陣的疼,覺得這幾年的感情,似乎全都是她一廂情願的投入。

他對她真的沒有一絲的不捨嗎?

衛風拓有些愛憐地笑道:“做什麼胡亂罵我?”

“你竟然這麼高興我要嫁人……結婚之後,我……我就要出國唸書了……”

她的嗓音低啞下去,漸漸發不出聲音了。

他嘆息一聲,輕輕撫模她的臉。

“你能結婚嫁人是件好事,不要再將青春全都浪費在我身上了。”

她抬起頭,倔強地說道:“我不覺得我浪費了我的青春!我從來都不後悔跟你在一起!”

他的眼神變柔,撫著她臉頰的指尖更加溫存。

她依戀地微微偏過頭,像小貓一樣蹭著他的手指。

有一瞬,她以為他也會說出“不後悔”的話。

沒想到,他卻說出了與她內心期待完全不同的回應——

“如果當初我拒絕你就好了。”

他輕嘆,收回手。

她愕然地看他,神情有些破碎。

“什麼意思?你現在是討厭我、嫌我麻煩了?難道你想著如果當初拒絕了我,就可以省了如今的糾纏?”

“我不是討厭你,也不是嫌你麻煩,你不要這麼激動。如果我們沒有揹著大家偷偷交往,你現在會對嫁給徐棠海這件事這麼猶豫嗎?你應該明白,不管是你家,還是我家,都不會接受我們在一起的事。”

“所以你後悔了?”

“我不是後悔。對女孩子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一輩子的歸屬,你應該為你自己找尋幸福,而不是耽溺在我們這種不見光的感情中。”他繼續溫和地說道。

“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要妄自決定什麼事對我才是好的!要不是因為你,我根本不會答應徐家的婚事!”

她猛地抬起頭來,滿是委屈地說道。

“什麼?”他愣了一下。

她忽然撇開頭不看他。

“曉樂,說清楚,什麼叫做要不是因為我,你不會答應徐家的婚事?”

衛風拓皺起眉頭,搭住她的雙肩,強迫她轉向他。

“算了,現在說什麼都沒意義。我要回去了!”

她忽然推開他的手,轉身要走。

“曉樂!”

衛風拓飛快拉住她的手,不讓她走,臉上充滿擔憂的神情。

“放手啦!我必須回去了,我還得打扮一下,否則晚一點徐家人來了,我會來不及的。”她背對著他說道。

“曉樂,把話說清楚再走。”他不肯鬆手。

“沒什麼好說的。如果想要我能順利嫁人,就放開我的手。不然我怎麼趕回去接受人家的提親?”她語氣酸酸的。

他一愣,握緊她手臂的手指,下意識地放開來。

靶覺他的手勁松動了,她心裡也一動,看也不看他,用力撥開他的手。

她頭也不回地跑向書房門口,推開門板,然後跑過客廳,用力拉開大門,頭也不回地衝出了他家。

衛風拓站在原地,神色有些複雜地看著她狼狽地逃開。

有一瞬間,他覺得她好像就這樣跑離了他的世界,一種難忍的空虛和不明的恐慌突然狠狠地襲向他,令他呼吸不禁一窒。

少了她的存在,整個空間忽然變得空蕩蕩的。

他慢慢坐進沙發裡,強迫自己吐出一口長氣,平撫緊繃得快要炸開的胸肺。

他並非對她要結婚的消息無動於衷。

事實上,他非常介意她要結婚的事。

雖然對於她要嫁人的事,心裡早就有了準備,但當這件事真的來臨時,他還是覺得這個消息非常的刺耳。

尤其是從她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殺傷力更是強大。

突地,他想起他們初見面的情景。

只要在國外念過書,一定明白華人留學生的圈子非常小。

這圈子,小到就連只是就讀高中部的路曉樂,和已經快從大學部畢業的衛風拓,都無法不碰面、不熟識。

在少年的世界裡,大人的情仇糾葛對他們來說,就像隔著一座山那般遠。

包何況,兩人從未結怨,要如何互相仇視?

再加上其他有相似政商背景出身的學生,就算從家裡耳聞過衛家和路家不和的傳言,也根本不會避諱什麼,因此明知衛風拓會出席,大夥兒照樣約了剛被家人送來留學的路曉樂出來,舉辦每年例行的迎新送舊聚會。

衛家和路家的長輩們完全不知道,當他們在國內彼此仇視,忙著互相競爭時,他們的子女在國外卻是另有一片可以和諧交流的天空。

當十七歲的路曉樂,張著黑黝黝的雙眸,一瞬也不瞬地、好奇地瞧見傳說中是她家“死對頭”的衛家大兒子衛風拓後,就無法控制地因他俊美灑月兌的神采而醉倒,情竇一開,便再也無法自拔了。

當衛風拓知道那個眼眸又黑又亮的漂亮小女孩,就是路家的小孩時,並沒有其他多餘的想法,只覺得這小女孩的氣質清爽活潑,順極了他的眼。

所以,他們被介紹給彼此時,兩人的姓氏在他們心裡根本不存在著任何意義。

他給了她一個十分友善、十分溫柔的微笑;她瞧著他,也回了一個明亮可愛的笑容。

直到現在,他還能記得當時他幾乎要被她的笑容給迷暈了的感覺。

從第一次見面,他就記住了她那雙水潤透澈、漂亮得像黑色水晶般的眼眸,專注地看著他的模樣。

那時,對上她崇拜、戀慕的眼神時,他的胸口會掠過一股奇異的悸動,激起他本能中的雄性驕傲感。

但他已經二十三歲了,即將大學畢業,而她才十七歲,僅僅是個高中生而已,兩人相差了整整六歲。

說這是一見鍾情,實在太荒謬。畢竟他又不是有戀童癖。

但,無法將對方忽視在視線之外的感覺,又太過強烈,強烈到讓他有一些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處理這種陌生的情緒,一切只能憑著本能反應。

所以,當她在某一天站在他面前,強忍著顫抖、脹紅著臉、努力地控制結巴對他告白時,他當然無法控制地對她露出笑容。

然後,他又無法控制地牽起她的手,甚至捧起她的臉、吻住她的唇,當作接受她告白的回應。

從此以後,兩人的關係便再也無法回頭了。

有時他會想,如果路曉樂是個與他年紀相當、情場經驗豐富的女孩,他大可以用遊戲的心態來面對她。

彼此只是玩一場,合則聚,不合則散。

膩了便揮揮手,分道揚鑣之後,船過水無痕。

只要他知、她知,家裡的大人不知,就算他們兩家是死對頭,也不會有任何的傷害。

但,她不是那樣的女孩。

而他,也無法這麼待她。

她的年紀太輕,她的眼神太崇拜,讓他對她一直有種愧疚感。

他很後悔當年沒有控制衝動,吃了女敕生生的她,吃過之後,又戒不掉她的甜美純情,便這樣藕斷絲連地任由他們兩人的關係維繫到現在。

他們兩人之間,橫亙著兩家長輩的仇視心結,加上父親這幾年體衰力竭,因而退休在家休養,不宜多受刺激,所以他更不願父親因為這件事而怒急傷身。

因此,他根本沒想過要昭告他和她在交往的事,也沒想過要跟她在一起一生一世。

他抱定了就只當她生命中的過客的念頭,暗自決心要保護著她,直到她結婚生子,步入人生的另一個階段後,他便會安心地放手。

到時,她對他的青春愛戀,也就會順其自然的煙滅了吧……

想到這裡,這個念頭忽然令他有些無法忍受。

胸口眾積著一股莫名的怒氣,不知該如何宣洩。

他煩躁地抬手用力梳扒頭髮,忍住不讓視線飄向手邊那隻花瓶。

無奈,最後他還是選擇轉身抓起沙發旁的花瓶,狠狠地、重重地砸向牆上……